沉睡之际,花灵的意识再次被牵引。
“你是……谁……”
她倒在一片星河之中。脚下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星星从她指缝间穿过,像水,又像风。对面,有一个跟月莹女王差不多轮廓的虚影,半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花灵看不清她的五官,但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那种目光没有重量,像月光照在石头上,照过就照过了。
但她确定,那不是月莹女王。
“母……亲?!”
花灵慌乱中想站起来,但脚下没有着力点,她晃了两下,双手在虚空中乱抓,终于稳住了。她看着那道虚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想往前迈一步,但腿不听使唤。
“你可以这样理解。”虚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没有抑扬,像风吹过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枝。
花灵愣了一下,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母亲”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愣住,不是因为这个回答,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没有温度。
不是冷淡。冷淡至少还有情绪。是空。像一口枯井,她把耳朵贴上去,什么都听不到。
她等了十六年。她想象过无数次,母亲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应该是温热的,应该会让她想起月影贴脸时呼出的热气,或者林影趴在她身边时肚皮一起一伏的节奏。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么冷淡。”
花灵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了。不是质问,更轻,更低,带着呼吸。她以为见到母亲的那一刻自己会哭,会扑上去,会问出一万个问题。但那些关于身世的谜题——
她从哪里来?她的封印是谁设的?为什么把她丢进漩涡?
在这一刻忽然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她只想先得到一个拥抱,一个笑,一句“你长这么大了”。
连这个都没有。
“我的母亲。”花灵咬住下唇,松开,又咬住。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但手背还没碰到脸就放了下来。她不想在她面前哭。然后她笑了。但又不是笑,只是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弧度。“见到自己的女儿,竟然……不会笑。”
虚影没有任何变化。半透明的轮廓安静地浮在星河里,边缘的银光匀速明灭。
“是我创造了你,这没错。这是我唯一能为月下之境所做的事情。”
花灵的脚趾蜷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踩在虚空里,什么都没有。
“创造。”花灵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希望掌心里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都好,只要能让她握住,只要能让她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通过手指传出去。但她的掌心是空的。
“那你又为什么要出现?”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不是愤怒的裂纹。是更早,更原始,更像一个孩子的声音。
“我宁愿永远都见不到你!”
这句话从她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被扎了一下。不是恨。恨还需要对象。她说“宁愿不见”,是连这个对象都不想要了。
虚影安静了片刻。或者说,花灵感觉她安静了片刻。星河里的星星还在明灭,那道边缘的银光还在匀速呼吸。
“你已经具备打开那本世界之书的能力,里面有你想要知道的。但我必须警告你,如果你堕落,我会回来。”
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冷冰冰的色调。花灵看着她,等着,等她再多说一个字。随便什么都行。但她什么都没等到。
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沉下去,沉到她不愿意再去碰的地方。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女儿。是为了给一个警告。
“为什么?为什么?”
花灵嘶吼着,声音在星河里撞出去,没有回响。她的质问冲进虚空里,被星星一颗一颗吞掉。虚影没有回答。也可能回答了,但她已经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然后她醒了。
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比“母亲”的话语要温柔。
花灵睁着眼睛,没有马上起身。她盯着石壁,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感觉软软的,是皮毛的触感,温热的,贴着她的手臂。
“林影!”
她猛地侧过身,以为是林影醒了。
“花灵,是我。”
她抬起头。月影侧卧在她身边,一只前掌搭在她的手腕上。月影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林影一样,但更深,更安静,里面装着太多花灵读不懂的东西。
“豹妈!”
花灵终于没忍住。一滴热泪从眼角顺着鼻梁滚下去,落在月影的前掌上。她伸手环住月影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脖颈的毛发里。月影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后脑勺上,尾巴缓缓扫过她的脚踝。
花灵很快就收敛了心思。她松开手,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坐起来。
“月之石。迷糊爷爷、月莹女王都说过,它能救林影。”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昨晚发生的事情。她在身边摸索了一阵,手指在干草垫上扫过几道弧线,什么都没有。
“它在哪?!”
“花灵!冷静点。”月影贴着她的眉心,“那石头还在下面。焱灵跟迷糊爷爷看着,丢不了。”
花灵骑着月影冲向崖底。
眼前的一幕让她不敢直视。成片的松树倒下,还有很多直接消失不见了。一个个小吊屋摔在地上,松果、食物撒了一地。她想,要是哪一天,冥魔烧了她的树屋,她会是怎样的心情。于是只好将头埋进月影的毛发中,躲避那些花松鼠的哭声。
来到空地。花小栗站在月之石旁边,爪子抱着它,脚下蹬出两个小坑。他身体后倾,嘴都扯歪了。
月露捡起一根树枝,敲在他脑袋上。“别试了,暴脾气的都说了,这石头只有花灵才拿得动,要不然女王他们也不会想到用阵法将它藏起来。”
“我才不信!”
直到花灵的影子盖住他。
“花灵?你醒了!”他扑上来。
花灵闻到他身上的暖,栗子妈妈和清松爷爷站在一边。小迷糊趴在迷糊爷爷脚下。
花灵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她拿起月之石,声音很平静。
“走,我们去救林影。”
迷糊爷爷拄了拄拐杖:“花灵,别任性。”
气氛凝聚到冰点。花灵没理他们,扶着月影走出去好几步。
“你知道月之石根本救不了她。”
“救不了……”这句话将花灵隐忍了太久的情绪彻底点燃。她攥着月之石,猛地转过身。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声音响彻灵玉崖。栗子妈妈把花小栗往身后揽了揽。清松爷爷垂下了眼睛。
“你一开始就知道。”花灵盯着迷糊爷爷,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知道我身上有封印。知道月痕石会碎。知道林影被种下魔种。知道澄心果只能暂时压制。知道月之石根本救不了她。”
她往前迈了一步。月影想拦,被她用手背轻轻挡开。
“你让我去幽暗谷,让我去拿月痕石。然后让我来灵玉崖。说是找月之石。其实是让我激活阵法。树屋、菜园、酿造,那些我以为是我自己选择的东西,全都是你安排好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语速越来越快。
“你说你怕告诉我的方式不对,会把我推进更深的困境。你说有些事不是靠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就能真正理解的。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月之石上。石头表面泛起微光,像是在回应她的情绪。
“可你连林影都骗。你告诉我月之石能救她——你说它能救她!我在圣域废墟握着月痕石的时候,她在崖顶教我怎么用灵力的时候,我昨天晚上站在篝火旁边的时候,我都以为只要找到月之石,她就能好起来。”
她抬起手,月之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泪痕映成银白色。
“但现在你告诉我,它救不了她。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这么久?”
迷糊爷爷没有回答。他的手杖拄在沙地上,眉须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又刻深了一层。
“因为明叶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对吗?”
花灵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只有站在她身边的月影能听见。
“明叶跳进漩涡,不是因为想不开。是她也被种了魔种。她想用自己的死,毁掉体内的魔种。而林影知道这件事。林影一直知道。所以她才往漩涡里丢决殇花。她不是在祭奠明叶的死,她是在祭奠明叶的选择。”
她转向月影,眼神里除了泪光,还有恳求:“豹妈,你告诉我。我说的不对。你告诉我明叶真的只是自己想不开,你告诉我林影没有被种魔种,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在胡思乱想。”
月影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能不让花灵受伤的字眼。但她只是低下了头。
花灵看着月影低下的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她的手臂垂下来,月之石从指缝间滑落,落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不是被骗的愤怒。那种感觉她已经对迷糊爷爷发过了。是另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掉进月之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闷住,只剩下心跳在耳朵里一锤一锤地敲。
豹妈也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十六年。十六年里无数次贴脸、无数次驮着她去月之泉的浅滩踩水、无数次在她追问身世的时候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那她每次说“等你长大”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等花灵长大,还是在等那个预言里的“月之领主”长大?她每次把花灵护在怀里的时候,护的是花灵,还是月下之境最后的希望?
花灵低下头,弯腰捡起月之石。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这个动作,但她还是把它捡了起来。
“走,我们去救林影。”
这一次,迷糊爷爷没有拦她。
回到山洞前,花灵听到了焱灵跟迷糊爷爷的对话。
“这孩子,跟月央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当然,你认识那个月央,或许有资格这样评判。”
“她几乎拥有跟所有动物一样的情感。甚至……甚至……我得想想。哦对,她懂得什么是爱,你明白吗?虽然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在爱。”
“爱吗?那可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复杂吗?但我觉得也可以很纯粹。就像……就像她那样。”
月露插了一句:“就像女王会牺牲自己的下半身,拯救森林那样?”
他们自顾自地谈论,就像在讨论月下之境的每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