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最后一篇小说。
小说主旨:当权力无需自证正当性时,人会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儿失去自己。
我二爷爷是个懦夫,家里逼他杀鸡,不杀不叫吃饭。二爷爷不想老叫人看不起,下定决心,割了鸡的脖子。鲜红的血一涌出来,二爷爷鼓足的勇气没了,把鸡扔了。血管没割断,鸡流淌着血,东倒西歪,拼命的奔跑。鸡也是吓毛了。家里人还是鼓舞二爷爷总算敢割鸡脖子了,说以后杀多了就有经验了。我爷爷把鸡揪回来,在二爷爷的刀口处又拉了两下,丢到地上。鸡扑腾了几下,爪子伸直,它去见谁就不知道了。胆小、话少,二爷爷一直很自卑,小时候像个惊悚的小耗子。二爷爷应该也想勇敢,跟街上习武的师傅学猴拳,小孩打仗,二爷爷还是抱头挨揍。家里人做了个决定:当兵。部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参了军,二爷爷就会像个爷们样了。家里有当兵的历史,稍微活动了下,二爷爷去部队了。打完韩战,一直和平,三年过去,就回来了。谁都没想到越战来了,二爷爷一参军就赶上战争了。传言喧嚣,家里人焦虑,拿不准是不是真的。爷爷打听了下,说:“部队开始集结了。”大家哑口无言。
二爷爷真就去前线,战斗出乎预料的激烈。越南人非常难打,炮击时他们进地道,咱们一冲锋,他们就出来了。二爷爷的班第一场冲锋下来,剩下了五个人。二爷爷泪水止不住。班长是老兵,说:“打仗总会有牺牲,别哭了,把眼泪收回去,给战友报仇。”班长对我二爷爷挺好的。十九岁的大男孩,需要磨砺。几场仗打下来,二爷爷还是不行,炮一炸就爬下了。部队有句话:老兵怕机枪,新兵怕炮。班长说:“炮弹有轨迹,听声音就知道危险不危险了。”排长慰问战士,问我二爷爷,说:“小庞,打了好几仗了,怎么样,找到感觉了吗?”二爷爷腼腆,笑笑,不说话。班长说:“慢慢就出来了,将来是把好手。”班长和二爷爷说了件诡异的事儿,战场上有些天佑的人,子弹怎么也打不着他,二爷爷就是。我二爷爷很愕然这话,在日记上写道:“班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讽刺我呀?”二爷爷打仗不是不勇敢,冲锋就冲锋,卧倒就卧倒,是缺少激情。二爷爷枪打得准,班长把他留在身边当狙击手用,说:“小庞,盯住左边那块石头,露头就把他干掉。”二爷爷一开枪,对方不见了。
战场上很容易打红了眼,地道里的越军举手出来投降,也直接被干掉了。我二爷爷不行,对方举手了,他就不开枪了。缴枪不杀,班长不好说什么,叫二爷爷小心假投降的,讲了些类似吃亏的故事给我二爷爷听。二爷爷点头,骨子里还是那样。二爷爷打仗缺少一种精神头,班长说:“小庞,你恨越南人吗?”二爷爷好像不知道怎么说,考虑了半天,说:“双方打仗,越南人是咱们的敌人。”班长叫我二爷爷明白一个道理:战场没有道德,唯一的道德就是杀死敌人。
越南的村民都参与战斗,欺骗性很大,以为他们在干农活,一掉头他们就拿起枪来。攻打平道里村,俘虏了两女四男,他们是村民又是游击队,很多战士牺牲在这些人的枪口下。平民不受日内瓦公约保护,连里下了命令,枪毙。班长特意把我二爷爷安排进行刑队了。二爷爷有点不知所措。班长说:“咱们要为那些死难的战友报仇。”班长口气毋庸置疑。二爷爷执行命令了。面对面处死人和战场打仗还不一样。越南人知道他们活不了啦,都不吱声,等着死亡来临。行刑队站成一排,班长说:“预备,放!”排子枪响了,越南人倒下了。我二大爷面前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妇女还站着。班长踹了二爷爷一脚,愠怒说:“开枪,否则对你执行军法。”越南女人看着我二爷爷,说了通谁也听不懂的越南话。我二爷爷一枪打在她脑门上。班长还是生气,说:“你这小子不该当兵。”
部队有战报,鼓舞士气的。班长都拿给我二爷爷看。二爷爷做什么都慢半拍,功也没少立,一个人炸了越军的碉堡,立了三等功。班长说:“杀死敌人,取得胜利,就这么干。”别人说什么,二爷爷都接受,说:“我记着了。”攻打老山,越南人从金边调回两个主力师,仗打得异常激烈。二爷爷在日记里写道:“不知道哪天会牺牲,要是我还有什么愿望,就是爸妈健康、幸福,家人健康幸福。...”攻打一个大村庄前,班长说:“我感觉不大好。”二爷爷不知道说啥,就说:“放心,我会掩护你。”战场上的老兵和猫很像,能先知先觉。刚攻进村子,班长就中枪了。二爷爷把班长拖到芭蕉扇树后,没喊着卫生员,自己给他包扎。班长阻止了,说:“我陪不了大家了。记住我和你说的话,做个英雄。...”班长走了。二大爷哭着,砍了芭蕉叶把班长盖住。越南在打破击炮。二爷爷还是冲锋。半路上捡一个牺牲战友的机枪,一路射击着往上冲。排长说:“大家相互掩护,冲啊!...”二爷爷一路冲上去,越南人进地道了。二爷爷往地道口射击。越南人丢在阵地上好几箱手榴弹,二爷爷把手榴弹往地道里扔,扔了两箱,把地道都炸塌了。排长上来说:“炸得好!...”打扫战场,才知道地道里有很多村民,二爷爷把他们全收拾了,老的小的,摆了一地。三个越南受伤的军官,都叫二爷爷毙了。做完这些,二爷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大家以为二爷爷为老班长难过。
打下老山,回撤时,零星的战斗还有。二爷爷失踪了。排长安排人找。二爷爷在甘蔗林里死了,太阳穴有个枪眼。在日记里说:老班长的话我都听了,接受不了。一个人应该有自己的活法。对二爷爷的死,排长说是中了越南狙击手的埋伏。这场战役,二爷爷攻下了地道,打死了五十多敌人,立了二等功。
二爷爷被埋在了家乡的烈士陵园。他的日记里这么写到:“我秉性还是懦弱,无论我打死多少敌人,立了多少功,我依旧不是个英雄。...”排长在英模报告会上讲述了我爷爷的故事,排长说:“小庞同志刚奔赴战场时性格软弱,我和他已经牺牲的老班长告诉他战争的意义,战场的意义,最终小庞同志成了真英雄。...”我二爷爷可能始终也不是英雄,有些人特立独行,违背自己意志,会杀死他。后来爷爷说:“二爷爷死的很安详。...”我脊梁骨发凉,这话很有点儿恐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