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一百只蟑螂在头顶吗

文章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康乃馨小偷》,作者:矢夕,文责自负。


一:一百只蟑螂

你见过一百只蟑螂在头顶盘旋吗,它们卷成黑色旋风,从一个人头上卷到另一个人头上。那时候广州的蟑螂特别大,比我现在的大拇指还大一点。

我好多次对人吹嘘,二年级经历那场盛况,都没有预期的目瞪口呆。我想一百只大蟑螂,太超过想象力,想象不出来。不是一百只,是每个人头上都有一百只。

我不用想象,我只用想起。

那个下午,都不知道,他们往下水道灌满白雾就走了。阳光和往常一样,被握手楼缝隙夹成蜿蜒的一细条,夹在城中村的青石街中间。

放学回家,我沿那细条阳光走路,盯着地面蔓延的湿漉漉浓雾。先听见持续的嗡嗡震响,紧接是头顶一阵没有方向的怪风,我抬头,黑色的蟑螂漩涡盘旋着开始下压,马上要吸入我。汗毛竖起,鸡鸡酸软,后脑发麻,人被定身了。

等身体能听使唤,我拔腿奔向家门口,书包在背后甩得飞快。那二十米是这辈子跑过最长的路,穿过自行车棚,我抓紧楼栋铁门,按门铃,不接,又拍门,砰砰砰,回声空荡荡。

我喊,“开门!奶奶开门!奶奶!”

我不敢再抬头,不抬头也知道它们在上面,嗡嗡声一阵近一阵远。忽然肩膀有动静,密密麻麻的湿软,很多只脚,乱刮皮肤。我甩掉书包,手绕肩膀后乱扫,扫到什么就往外拍。蟑螂撞着掌心,它掉地上,翅膀张开,又飞起来,冲我脸上。

我哭了,全身用力,抵在铁门上哭,但铁门紧闭,没有回应。我可能要死了,脑海里那一百只蟑螂开始分噬我的尸体。

还好救兵出现,门房张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手招我。定了一阵,我下决心捡起书包,低头冲进自行车棚,那二十米是这辈子跑过第二长的路。冲出棚子同时那门缝张开,稳稳接住我,闭紧。在两平米不到小房子里,我看着门房阿姨,又开始哭。

她等我哭了几分钟,“别怕,它们进不来了。”

我问她,“真的吗?”

她点点头,“进不来的。”

我不哭了,回头看玻璃窗,外面黑压压一片,蟑螂撞在玻璃上。外面,更远一点,又一个井盖开始冒白烟。开始有一只蟑螂钻出路面,几分钟后四五只晃晃悠悠地排队,十几分钟后所有蟑螂往外冲,全挤在沙井盖洞口。那个小洞,像羊拉屎屁股吐珍珠一样,向上连续喷射蟑螂。一只冲出洞飞起,换一口气停下来,下一只又这么停下来,它们在两米空层集合,聚满一坨就挪,空间留给下一坨,旅游团上大巴似的。

她问,“家里没有人吗?”

我说,“不知道,可能奶奶今天不在家。”

她说,“那就在这里等一会。”

我点点头,坐在门房唯一张小板凳上,书包抱在怀里。

我问她,“它们为什么这么多?”

她说,“今天要杀蟑螂,一会就全掉下来了。”

过了一会我问她,“要多久?”

她说,“天黑就好了。”

过了一会,蟑螂逐渐像雨点,一颗一颗掉落,越掉越多,变成暴雨,噼里啪啦。这就更恐怖了,如果走在路上,它们会冷不丁掉在身上,飞不走又死不透,还要挣扎。还好我在房子里,如果在家里会更好,大风车要开始了,我想。

地上堆满蟑螂尸体,天上只剩一两只在飞,房檐的白炽灯亮不多久,我透过玻璃窗看见妈妈。阿姨打开门,我顺利回家,阿姨也下班了。

回到家,妈妈蹲下来给我抹泪痕,她揉揉我红肿的眼睛,“吓成这样啊?”

我点点头。她扫我的背,又看我身上,怕有蟑螂藏匿,把袖口和裤腿都翻一遍。

我说,“我按了好久门,奶奶都不开。”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奶奶没在家。”

我问,“她去哪了?”

妈妈说,“打麻将去了。”

我站在妈妈面前,“哦。”

我有点难过,也没有太难过。虽然动画片播完,至少蟑螂都走了,今天奶奶也不会在家。

我不喜欢奶奶在家,她总是到处喷花露水,很呛,我和她也不太熟,要讲礼貌,不自在。

奶奶住在奶奶家,十五分钟路程,那里住着姑姑一家,听说他们赚钱多,之前奶奶一直照顾表哥,我和她不太熟。他们家还住了个姨婆,负责做饭和搞卫生,我不知道为什么姨婆是亲戚,但说的话我听不懂,等她辞职了好多年,我才想起当年有这么个人,现在我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人姨婆。表哥在北京的戏剧学院上学,听说很厉害,要给五十万的。以前他踢足球,听说也很厉害,要给二十万。我觉得我长大可能不会这么厉害,因为我一天只有一毛钱。从上小学开始,奶奶就自告奋勇,白天来我们家,要接我放学,给我做饭。我没意见,只是我九岁了,更想要有自己的钥匙,倒是好几次听妈妈说,“有什么用,迟了。”

窗外黑透了,爸爸下班回到家,又安慰我一遍。其实我已经不害怕了,甚至开始回想那场面壮观,当然不是不害怕蟑螂,是不害怕那一百只脑海里的蟑螂,因为有人救我。

爸爸说,“奶奶今天刚好约了几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我说,“那她明天还来吗。”

爸爸说,“明天还来。”

我叹了口气,回想到跑那二十米,还是那么长,我原本以为是因为头顶有一百只蟑螂。其实不是,是因为门背叛了我,如果我能打开它那多好。

那晚我再一次求他给我钥匙,他怕小孩弄丢,不给。

他们说城中村危险,住着很多盲流,有人吸毒,小孩不可以一个人。我没见过盲流,只见自行车在马路闪避汽车,钻入小巷。人在小巷闪避自行车,钻入更小的缝,窝进没有光线的小格子里。

奶奶第二天又来了。中午奶奶给我开门,我闷闷不乐地盯着那盘菜,黄黄红红的,好像是鱼,又好像是排骨,吃起来糊糊的,好像什么都不是,总之不好吃。

大概过了一周还是两周,听说奶奶又要去见很多年的朋友。我有点期待,我和门房阿姨更熟,坐在她的小房檐下写作业比较舒服,有时候同学经过,可以玩一会。可那天放学,阿姨不在,小木门紧闭,小凳子在小木门里面。我靠在房檐底,开始下毛毛雨,一点一点飘落,雨越来越大,一颗一颗掉落,越掉越多,变成暴雨,噼里啪啦。直到衣裤湿透,我往墙角塞了塞书包。

我透过玻璃,数门房里的钟,半小时,远远看见妈妈,她快步踢水,过来给我一把搂住。回家给我脱衣服,换衣服,我觉得她脸上的不是雨,可能是在流泪,但表情在生气。

那天以后,我脖子上就有根绳子,钥匙坠在胸口。我喜欢我的吊坠,它像动画片里的勇者信物,用它可以变身,我还用它和大门签订契约。它不能再阻拦我,而我不能再责怪它。

我从未弄丢过钥匙,直到上中学,钥匙塞进书包,脖子上换成交通卡,卡丢了三次。

二:若要人不知

不知几时开始,表哥的运动天赋和表演天赋没人再提。我想不到一毛钱怎么攒到五十万,但五十万最终变成一毛不剩。九十年代是这样了,在其他年代不该发财的人发了财,等他们去到其他年代,就又不发财了。他们把市区的房卖了,搬到清远。我未去过清远,又清又远,听起来是穷。

我们搬到新家,三房一厅,有电梯,爸爸接奶奶来住。我在初中时终于有了自己的次卧,在厕所旁边,奶奶住一个次卧,在门口旁边,她的带小阳台。

夏天放学,电梯门一开,常闻到浓烈花露水,我就得站门外等十几秒,等鼻子习惯第一层味道,再开门迎接更重的第二层味道。它一天浸泡两三次,半小时味就散了,花露水没什么可怕。

倒是我妈不喜欢她越来越明显。住在一个屋檐下,谁也不看谁。她不跟我爸抱怨,那是他妈。断断续续,翻来覆去,说奶奶说了做了什么,说她说鸡蛋不是她用掉的,说她说不知道为什么碗破了,或者说她拿擦地布擦我们的电饭锅,说她听洗衣机一转就抢先在阳台晾满衣服。我妈记得清楚,记账似的,我妈上班就是干记账的,下班又要上班。

我妈说得最多的一句是,“你奶奶这个人,最会做人。”

我说,“那你该学学人家做人。”

她白我一眼,不是那种厌烦的白眼,是那种心照不宣的白眼。我妈也不是要我接话,不过我接话了她会说得更起劲。后来我听烦了,一般不接话。我妈在厨房压低声讲,有时压低了声又故意大点声,我爸在厅躺沙发,装听不见。

头几年奶奶腿脚还好,就有很多多年老朋友,我以前以为那些老朋友在天涯海角,难得一聚,原来都住附近。这是搬家第二个月,我放学穿过公园时知道的。

有个阿婆叫住我,“你就那家的孙仔?你奶奶成天跟我说你,你成绩好,以后要上大学的。”

我笑了笑,“嗯。”

她说,“你奶奶可疼你了。”

我说,“哦。”

我就径直回家了。我当时成绩中等,能不能上大学自己没底,她也没问过我成绩。但她这种人,跟人说话,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说法,说多了,自己就信了。“她这种人”这个形容是后来总结的,我还搜集了一些别的证据。比方表哥回来的事,她就一直没接受。听她在房间讲电话,还跟人讲表哥在北京学演戏,以后是大明星。我很多年没见过表哥,只听说他待在家是因为不能找粗重的工作,一定要去少年宫当戏剧老师,不然会精神病发。可奶奶讲得那么高兴,可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都不关心,我只记恨一件事。

每个又困又忙的早晨,我爸拉我起床,刷牙洗脸,我妈做好早餐,我睡眼惺忪不知吃进什么味道,换衣服穿袜子,这些事花十五分钟,天天有条不紊。万一这时候听见嘭的一声,完蛋了。要干等二十分钟,等厕所幽幽飘出带臭的花露水味,我左手捏在鼻子上,预备起跑,嗒,厕所门开,掐紧鼻翼奔向厕所,争分夺秒。三分钟后出门,错过公交,迟到。不过迟到没什么,我是中学生了,我可以是坏学生了,只是不喜欢这有意无意的阻挠。我实在不想催她,有催过三四次,憋不住,她打开厕所门那一脸委屈,变成我不对似的。

头几个月还不熟,不熟久了不会变熟,会变不喜欢。不喜欢,倒让我开始观察她的举动。比方吃饭,我夹一块鸡,她就夹一块鸡,我赶紧夹一条菜,她跟上夹一条菜,我赶在她夹的菜未落碗,吞掉自己的菜,又夹一片瓜,赶紧吞掉,再夹一块鸡,终于打破这个节奏。天天如此,有次被菜心噎到,咳得鼻孔喷饭。

那条菜心之后,我就不跟她玩这个游戏了。她爱夹什么夹什么,我三两口把饭碗清空,谁也不看。我那时候就看明白了,她不是在吃饭,她想演一家人吃饭。

她就这么一直演,一到早高峰就占厕所,一转洗衣机就占阳台,中间的缝隙用花露水味和电视剧声填充。我爸睡午觉,她演勤快,拖地拖到脚边叹气;朋友来电话,她演幸福,说儿子命好,孙子懂事,儿媳妇顾家;外婆家来人,她演好客,自己不端茶倒水,命令我端茶倒水;我好好吃饭,她演亲热,夹菜跟拍;我妈生闷气,她演无辜,说不知道我们要洗衣服。不过到我妈这节,她慢慢不演了。

我把那些戏排到一起数,她的一天太长了,全是通告。可这演的什么啊,狗屁不通,我想不通。

我给她套了一个戏剧逻辑,她替自己编好一个家,天天演相亲相爱一家人。可真要开拍,总有人不配合。她拖地,我爸睡觉;她折衣服,我妈重新折一遍;她指挥我,我回房间玩电脑。

她也演过哭戏,哭过又接着演原来的剧本。

有一天我又要迟到,出门前瞪了她一眼,她居然笑了,像等了半天就等这一眼。那一笑给我笑清楚了,演员是她,发现没有观众,还得演观众。

她终于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拿饭碗进房间,靠在藤椅上边看电视剧边吃。她整天看电视,有时房间和厅播同一出剧。

我做完作业,从房间出来接水,经过她的房间,听见电视里的黄子华说,“若要人不知”,走到厅里,另外一台电视无缝衔接下一句,“唔好太低B”。

这句台词肯定会流传千古。

骗自己这件事,从来不是演技好的前提,只是懦弱、无知、固执的人要开始表演的前奏。“若要人不知,唔好太低B”,才是骗人的演技,当然这说法仅限于骗人的演技,不是表哥去学那种演技。

爱演,又连自己演什么都不知道,不操劳,不用操心穿帮。

可她自己写的剧本,实在太业余了。

三:她投错了胎

场灯渐亮,那一抹光是细雨的微弱漫射。第一幕湖南冬天,一九三六。

那时候她两岁,也可能四岁,坐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一队蚂蚁整整齐齐,抬着半粒玉米,钻进凸起的沙坑。女人避雨躲进屋檐,低头看见她,问屋里人在哪。她看着女人不说话,女人从怀里掏出半块烤红薯,再掰开两半,塞一半给她。

“那你跟我走。”女人说完,女孩站起来,从此女人就是妈。

那个女人的戏班散伙了,一个人往南走,停下来就在路边小声唱《刘海砍樵》,有时有半个馒头丢到她铺在地面的破布上。

女人不抱她,只比往日走得慢点。她跟在身后,听女人常说那些评书的词,也许是教她,也许只是一路上自言自语,“跟住有糧的走;跪给有权的看;谁也没有,你会唱也总饿不死。”

这三句话是剧本大纲。

她们扒火车,搭船,走路,走很久到了广州,听说广州饿不死。

女人在西关一户人家找到个帮佣活计,女孩跟在后面半仆半亲。东家有个小姐,书柜里很多书,有一排张恨水,一本接一本。小姐把看旧的给她。等人都睡了没活干,她一边读一边学字,读得慢,经常读到天亮。她学小姐走路,学小姐说话,学得像模像样。小姐笑她,“你投错胎了,该当小姐。”她开心了好久。

后来东家败了,小姐嫁走,太太们执拾细软迁居,她们母女是最后站在那间大屋的人,很快就有新的人进去。

整条街挂红旗那天,她也上街去,她用喊声凑进一片整齐声响,喊革命。她知道革是去掉,命就命,好像有点吓人。但他们有粮,就跟他们走。她夹在队伍中间,被挤得跪地,身后穿学生装的年轻人马上扶起她。

第二幕在一九四九年冬,军区慰问演出,她上台唱了一段花鼓戏。台下那些年轻军官目不转睛看她,她也偷偷把他们看了个遍。隔了几天有人找她谈话,说她成分不清,一个女孩能嫁进革命家庭,是组织给的出路,是光荣。那年她十六,也可能十八。

别人羡慕她,她也觉得合适。其实她心里有个影子,也许是原来那条巷口照相馆的学徒。可她不是孔雀,孔雀的翎是自己长出来的。她没想过自己的愿不愿意,如果不选可能就没得选。那选光荣。

结婚那天,她穿上新衣服坐在床沿,看同志们进进出出,往桌上摆花生和糖。晚上散席,她把桌上的花生一颗颗捡进碗里,剥开两颗,有一颗绿了,还是吃掉,肚子痛了一天。

她学会当军属,生了大儿子,二女儿,小儿子。她的文艺也派上用场,开会,缝军鞋,慰问演出,很快成了宣传队骨干。台下人好多,有人给她戴红花,拍过照。她站在台上笑,下台去买菜。

六十年代来了,她是文艺标兵,但文艺已经不是以前学的那个东西了。以前唱戏,唱好就有饭,现在要唱对。

她学得很快,学会样板戏,学会忠字舞,以及什么时候该举手和该鼓掌。她在台上挺直腰举高手的样子特别精神,人夸她觉悟高,她就精神地笑,人说她表现积极,她就更积极。她真喜欢,时代大舞台。

有一回批斗会,押上台的是那个西关小姐,那个说她投错胎的小姐。她一直侥幸,盼着别碰见她,可周遭有黑历史的人都被翻遍了,新历史还没开始。有人推她上台,她只得去发言,内容是小姐怎么压迫佣人。她说的事都是真的,真得像自己没读过人家一本书。台下开始喊口号,她也喊。下台的时候,她腿软。

那晚等街上熄灯,她翻出小姐当年给的书,想烧,火都点着了,又看着它灭,她把书压进箱底。睡不着,又翻出来,重新烧了一遍,她更怕有人翻她出身。她总在练站队,没站错过,这次也不能。放书的小箱子里,还有双掉了底的绣花鞋,搬了很多次,一直没扔,塞到最下面。它又构不成证据。

她照常回到台上,灯一亮,她就感到比平时舒展。散场以后照常买菜。那几年她认识很多人,有人在礼堂里找她,有人在后台跟她抽烟,有人借她一本书,有人请她吃过饭。她全记得这些人的名字,所以他们为此开心。

她认识了一个宣传口的小干部,他懂文艺,听她唱《白毛女》,他说,“你把苦唱出来了。”

苦这个字她听不到很久了。别人夸她光荣,夸她积极,夸她贤惠,倒头一次有人夸她懂苦。

她和那人好上了,又翻出自己喜欢的衣服,照镜子会把头发梳整齐,看自己一会。她没有想过离婚,甚至没有认真想过那个男人能不能娶她。她只是如沐春风,好像又回到以前,不是妈和嫂的以前。

那时候发现这种事最轻易。她在家里吵了大架,摔门出去。晚上就回家了。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行李,听屋里人说话,锅里似乎有汤在咕嘟煮,孩子们跑步踏踏响。

扭开门把,一切如常,包括她的心情。

如常洗衣服,做饭,参加大会,继续跟邻居说自己丈夫好、孩子好。她没有因此相信诚实。

小儿子那时候还住家里,他脾气最倔,他们一直在吵架。她参加大院文艺汇演,留了张前排票给他,可人都乱坐,她提前几天就托邻居,帮小儿子占着座。结果他没去。散场回来,她在车棚看见他,问他怎么没去,他在修一辆自行车,抬头,“我不爱看。”

第二天买菜,她笑着跟邻居抱歉,位置留了半天,结果人没来。

大儿子死在八十年代,怎么没的我编不出来。第三幕是大儿媳妇上门那天。

那天她悲伤得体面,端茶,倒水,说宽心话,演一个想得开的婆婆。儿媳妇起身告辞,脚还没迈出门槛,她已经抄起拖把,跟在儿媳妇脚后,一步一拖,从厕所拖到门口。儿媳妇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再也没来过。

我可以给她编很多理由,比方她恨她,嫌她,怪她克夫,都比爱干净说得通,但都不像那一刻的触发点。我最后编的是,她拖的不是地。因为人走了,地上剩下脚印,脚印是痕迹,痕迹是证据。

两个月后,小儿子参加工作。她托人给他找个相熟的单位,有人好办事。他偏不去,自己跑去考另一个没人认识的单位。她气得几天没做饭,老公只能单位饭堂打馒头稀饭。她出门逢人却还说小儿子有主意,让人省心。小儿子在工友家住了一周,回家吃饭,她给他夹菜,他把菜夹回菜碟。

他们一直吵,都这么吵,她搭台,他拆台。吵到他结婚,搬出去,不多见面。

第四幕,幕布渗着金光,它一拉开,斜阳就洒落到绿色瓷砖。

下午,外孙在客厅看电视,她坐在房间里看书,外面电话响,女儿在谈生意,姨婆在厨房炒菜,有声喊姥姥,她从房间跑到客厅,看见孩子裤子湿了,她轻拍孩子的屁股,换上新裤子。那孩子九岁还不会换裤子。

那时候家里好多声音,客厅电话叮铃响,厨房油锅噼啪响,电视里有人说爱,女儿打电话,喊姨婆关门,姨婆做好饭,喊她开饭。她从房间出来,一会儿有人叫她,一会儿又有人叫她。外孙是足球队的明日之星,每天下课回家就抱着她喊,“姥姥,姥姥。”后来那个孩子到了三十九,学会换裤子,还没学会把要换的裤子,从洗衣机里拿出来。

那时候她每天都笑,这是她第二个好舞台。

对了,姨婆是家里的工人,也是湖南人。她待姨婆像家人,吃饭一起,上桌就给她夹菜,晚上姨婆睡她上铺。可惜姨婆不是她妈,姨婆拿工钱,红薯换不来。

第五幕开始在九十年代终结,女儿没有钱了,搬去很远的郊区,她也想跟着搬过去,但住不下。最后接她的,是那个最不接她戏的小儿子。小儿子腾出一个通风的次卧给她,她把粉红色鸳鸯床单铺上,在窗台摆一瓶花露水。这家没什么好让她演的,不会发财,也没有当大明星的外孙,家里没什么值得拿出去说的。

他下班回来,见她坐在藤椅上看琼瑶小说,皱了皱眉头,进厨房做饭去了。

她已经换过很多个舞台,这个最穷酸。其实生活条件还可以,问题是艺术氛围穷酸。

她床头总放一两本言情小说,看一本换一本,是那堆张恨水的后代。书里的人哭,她想跟着哭,想假装是自己哭。小儿子总说,“别老看那些虚情假意的玩意。”她想他说得对,那全是虚情假意。可如果一路上都是假的,突然冒出一样什么真的东西,才是假的。她读了一辈子言情小说,是在背答案,万一有一天,有人真的爱她,她得知道怎么接戏。原因是我编的,可现实里确实还没人向她提问,她只得随时准备......

准备什么呢,我根本不知道,我的作业结束了。

我也根本不认识三十年代的湖南,也不认识那些早在我出现前故去的人。

我认识的奶奶,一共几个动作:拖地、夹菜、上厕所、喷花露水、换新书,凭这几个动作和大人的只言片语,我给她编一个剧本,说不通就编通它,丑的就给她一个体面。

这个剧本,连情节都是让AI想的,我负责大纲、编辑和校对,因为我想不下去。对我来说,难在忍受这种脸红耳热的羞耻感,特别是,脑海里浮现出二十来岁的张静初那一刻。可校对时,我一直加细节,越来越长。真的不能写下去了,不然它就是我写的了。

我顺带让AI分析我的羞耻感,它劈头盖脸就开始,“这是一种很复杂的......”

我说,“不,没那么复杂,我只是想写一写。我不喜欢这个老人,但骂老人是不对的,尤其是骂自家老人。我可能出于普世道德带来的亏欠感,在这段给她编一个故事,看看能不能扔掉包袱。”

AI说,“你行为的复杂性在于,你希望自己是一个假想里绝对诚实的人,却没有想过,你在说她演给自己看的同时,自己其实也做着一样的事。你其实不是在给她编故事,你是在给自己编一个可以原谅自己的......”

我赶紧按下那个红色正方形,我输入,“你闭嘴吧。”

那进度条又转起来,说什么这玩意都转。

四:从来的观众

剧本一般也不至于烂,长久没有观众,可能因为没有好导演吧。学老艺术家是一种方法,学他们成名后忍不住导一导,自导自演一幕大戏。可她的素材本里,只有近处的沉闷生活和远处的鸳鸯蝴蝶啊。

我也结婚了,搬离那个三居室。那天七点多收到一通电话,听到我爸声音,说他们正在救护车上。我一边听他说,一边查看我妈发来的照片,一张凌乱的床铺,半瓶安眠药。第二张照片是遗书,大概意思是说她半夜下床上厕所,不小心摔了,爬不起来,儿子身体不好,女儿没有钱,她不想拖累儿女,正好结束。我妈接过电话,叫我别担心,担心也没用,疫情管制,医院只能进一个直系亲属。我不是直系,远远也不是第一个。

医生说洗胃没有用,因为药已经消化完了,又因为药过期了,其实没有太生效。

她平时也吃安眠药,每晚睡前一颗。我妈说那半瓶是她一点点攒下来的,她说药瓶过期了一年,说明攒了不止一年。是半瓶未睡好的觉。

打了两天点滴,她醒了,又动手术,接上腿骨。她大概想退场,最后一次,写成一幕华丽意外。可头一回自己写,一来就写大戏,果然写砸了。

出院以后,她不能回我们家,因为腿摔坏了,吃喝拉撒都要人搬。我爸妈六十多,加起来都搬她不动。他们商量了一阵,决定送她进养老院。入住那天填表,有一栏既往病史,问有没有自伤自杀,我爸划了条斜线,为她演第一场戏。他签字,把笔递给我妈签字,我站旁边看,不用我签。

那一阵他闷闷不乐,老在阳台抽烟不说话。我没见到,因为我住在其他房子里,听我妈说的,她说他不敢出门,出门就觉得别人在看他。

倒是老人家适应得快,头两天还闹着回家,第三天就打麻将了。护工喜欢她,说她省心,饭吃得干净,那些老头闹,她还帮忙劝。老人也喜欢她,因为她见谁都能叫出名字,还能说出对方家里几个小孩,小孩新近考上哪个名校。

我想,这点活,这点人,才哪到哪。

养老院有日程表,七吃早饭,九点做操,十一点吃午饭,三点晒太阳,六点吃晚饭,日子第一次有了报幕。

可那毕竟是外人。

我爸去看她,时不时我陪着。他有时走太急,进门前先靠一分钟墙,按按胸口,等那阵憋闷散了,再进去叫她。每次进那房,她总是在厕所,或者背身收拾什么,我爸一叫她,她就马上应声,慢悠悠地快步迎上来。

他们开始说话,她一开始问家里怎么样,问我们身体好不好,问我工作忙不忙,叮嘱大家要注意身体。说着说着,我爸就知道了。

我爸问:“他们又要多少?”

她从来不说要多少钱,只说女儿实在困难。他叹气,回家就拿着存折本去转钱。也不多,一千二,一千八,有时八百。我叫他办个卡,网上转账。他偏不办,说卡看不着数字,银行贼得很。

他们家一天比一天荒芜了,靠借钱过了十几年,还没借过的,见他们就绕路,后来连债主都绕路。因为他们不还钱,还继续借,借不到就到处说别人不救命,没人性。老人家见到我和我妈都收声,只跟我爸诉苦,骂几句,说他们一家不长进,说他们净害人,迟早害死自己。有时伴个哭,一般只在电话里哭。要钱的理由都不一样又一样,生病了,交医保,交房租,生别的病了,表哥去广州找工作要交房租。

我不知道她怎么看这个固定流程,她诉苦,我爸转账,有时我爸装听不见或生气,她开始哭,我爸转账,姑姑收到,打电话告诉她,我爸叹一口气又松一口气,等下个月重来。是沉闷还是高效,还是羞耻,还是安慰?

我总想让他们别编,直接说给钱不是更方便吗。

姑姑从来没有去过老人院,一次也没有。我爸负责交费、护工、日用品、药、嘘寒问暖。他去看她,手里一大包,水果、衣服、她要的小面包。她坐在那,叮嘱我爸要注意身体,然后花五十分钟说女儿有多惨。

他坐完大半天起身说,“那我走了。”

她点点头。

中秋节下午,他们都坐沙发上,我妈折衣纸,我爸就坐着,手机放茶几上。屏幕亮一下又灭,他看一眼又坐了一会。他起身,说下楼给她买东西,牛奶、纸巾、小面包,我见他翻存折。

我问,“又转钱?”

他钻进房间听不见,我又问一遍。

他说,“嗯。”

我问,“为什么还要给。”

他静了半天说,“她要就给她。”

我说,“那是给他们家。”

他说,“我知道。”

我说,“姑姑自己怎么不去看?”

他说,“不知道。”

其实都知道,她盼的人只会在电话里说一声“收到了”。结局也简单,老人家也知道,她的帮是害。那一屋废人,老了就是一屋老废人。谁家都有这种亲戚,平常得找谁说都诉不出苦。况且等她真看不着那时,她就真看不着了,那时候什么影评管都不着她。

谁都不知道的是,为什么这个小儿子要一直受这些。

第二天我们一家从养老院出来,站在养老院大门等顺风车,我爸问我车还有多久,我说还有两公里,他点了根烟,回头看了一眼。

抽了两口,他说,“今天她没说他们。”

我说,“对噢。”

他说,“挺少见的。”

他语气和下一句话一样,他又抽了两口,“这包是假烟。”

我看着他的脸,假烟还在嘴里呼吸。他现在已经是个连从市场拎一罐油回家,都要歇三四次的老人了。我才突然认出他原来像她,她演表演,他演不演,她哭,他听,可惜了钱,全给那个收场租的。总之她等的观众其实从来就在,小孩一直卡在舞台底的视野盲区,我爸一场都不想看,一场都没落下。

五:你吃饭没有

所有人都越来越熟练。

等到下次我回家吃饭,吃完饭,我爸坐下来看手机,我妈看了他一眼,朝我撇了撇嘴。

我妈说:“又要多少?”

我爸说:“不知道。”

我妈说,“她说了吗?”

我爸说,“还没。”

我妈说,“那你怎么知道?”

我爸看了一眼手机,“等会就知道了。”

我对这样的对话已经感到无聊,去拉屎。从厕所出来,我爸已经捧着电话,我妈见我出来,拿起我爸的电话,点了一下免提。我盖上眼皮,眼珠在里面翻了个白,知道我妈又愤愤不平,想拱没用的火。

又是那些屁话,老人家在说姑姑婆家那边人不接电话,他们见死不救,说表哥找到少年宫的工作,对方要求先买医保,我爸嗯嗯嗯。

最后她突然问,“你吃饭没有?”

我爸说:“吃了。”

她说,“吃什么?”

我爸说,“昨晚的剩菜。”

老人家说了几句,不用担心注意身体问候亲家那几句。电话挂了,我爸把手机放回桌上。在吃完的饭桌,一家人坐了一会,各看各手机。

过了一会他问我,“冰箱冻了哈密瓜,你吃不吃?”

我说,“饱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扶了一下桌沿起身,去阳台点根烟。

他们在一台戏里从未同台,谁也未接住谁的戏,谁都不肯杀青。

但我不想演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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