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家有位老先生,在村子已经住了七十六年了。
我碰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家门口的水池边洗碗。
“你看起来像是县城里的人?怎么走到这来了?我看你都从这走过去两遍啦。”
“我出来散散步,不觉间就走到这来了,没有打扰您做事吧?”
“嗨,我洗个碗还能被怎么打扰?你吃饭了吗?从县城到这可不近嘞!要不用这个碗在我家吃点?桌上的菜还没冷呢。”
“您还真热情,我都快走穿这个村子了,您还是第一个给我搭话的。”
他把碗放在台阶上,自己也扶着墙,但好像有些吃力,干脆用一侧身子靠着墙,摩擦了一会,把自己也放在了碗的旁边。
“村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哩,可不像我这么闲,只顾着吃饭和洗碗。你是想继续往前走吧?我这间屋子已经是在村子的尾巴咯,再走就是树林了,很容易迷路的,你也看见了,所以才倒回来吧?”
“对,我只是想随便走一走,没想到走了这么远了。我能在您这歇一歇吗?也好和您聊聊天,我看这屋子也只有您一个人在住吧?”
“这儿,坐吧。嫌脏?唉,城里娃娃还是不一样喔,我给你擦擦。”
他自顾自的念叨,把台阶上的泥就用衣袖赶了赶,然后看向我,示意已经弄干净了。
“我还是站着吧,弄脏了回去要被爸妈教训呢。唉,他们总是为这些小事情对我发火,我也不管了,脏就脏吧!我也有任性的权利!”
“诶,娃娃,是跟家里闹矛盾啦?”
“是啊,这不是暑假吗?我刚高考完,才在家待了几天,他们就说我只知道在家玩,非要让我在外面找点事情做锻炼自己,可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玩几天都不行吗?要我找事情做,我就出来散步咯。”
“好委屈的小娃娃喔,用功学习了这么多年,他们都不愿意让你休息几天。你不开心也是应该的,我也不开心,我还巴不得我的孩子在家里玩呢,他们在家,我一定给他们做饭,洗衣,呐!还有洗碗。但是他们又不是你这个岁数咯,我的大姑娘都快要当婆婆了呢,怎么又会来这个小屋子住呢?”
老年人总是这样,面对陌生人也能说好久好久的话,就当他是在说给自己听吧。我只是在一旁点头附和。
“我们年轻的时候,结婚要自己砌一间房子,这样才有地方住。村里哪一户要结婚修房,大家都会过来多少帮一点忙,主人家也会分点粮食给他们当谢礼。可到了我结婚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地被人说了闲话,大家都不愿意出力,家里也只把这块村尾最小的地留给我。也没关系,你看见啦,我还是砌起来了,现在都没倒呢,不错哩!”
我听得有点犯困了,想着反正是无聊,干脆回应他:“家里人也听这种闲话么?不应该一家子互帮互助一致向外嘛?”
“那个时候人的思想和你们现在又是另一篇风景咯。我把房子砌好的那一天,我的父母抬了一根木头把我家的门堵住,要我和我老伴磕头认错,才让我们搬进去。可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比我哥哥先娶媳妇,分了家里的地,就应该受到责怪吗?他们要求我必须把这块地里的收成分给哥哥和他们一些,就因为这事。”
“那您分了吗?这么小的地,粮食也没多少吧。”
“我当然分了,就算他们不这样做,我也会分给他们的,我对自己的哥哥和父母好,不是应该的么?我猜他们是认为我的品行不好吧。于是我努力的当上了村子里的老师,想改变他们的看法。我们那个时候文化都低,但教小孩子识字,我还是有这个本事的呢!现在城里的娃娃都在学函数吧,我以前没听说过呢,还是前年我孙女回来告诉我的呢......”
“他们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是觉得是自己品行不端,是不是有点太死板了?”
“这可不是死板哩。被误会、为难、指责,都是生命中会经历的事情,怎么也躲不掉。我想,与其让这些事情在身后窥探我,逼着我选择道路,不如转身直视它,赶走他们。我在村里教书,最开始大家都不愿意把孩子交给我,于是我一有空就去他们家里帮做农活,慢慢的才收到了几个学生,后来大家也都对我放下了戒心,我也成为了代老师呢。过了好些年,我想应该可以证明我的品行了,琢磨着哪天和父母谈一谈当年的事,可他们却在外面做工的时候出意外去世了。那时候我可是一根筋,这么多年的努力却得不到父母的认可,在学校里闹着要上吊,孩子们都围过来,哭着说他们都离不开代老师,以后出去挣了钱,还要回来看我呢。”
他说着拿起碗,舀了一碗池子里的水,竟直接喝了起来。
“他们把我劝住啦。但是我总觉得教书又没意思了,还是继续种上了庄稼,我喜欢种地,庄稼可不会说话来责怪我,只是偶尔施少了肥,会给我摆脸色看。对啦,生命中最多的时间,还是可以拿来做喜欢的事情的,哪怕以前没有察觉呢?哪怕其中有一点不被理解呢?”
“你好像是在给我讲大道理,我不喜欢听这些。”
“你看,你这不也是么?你不喜欢听就不用听,去做喜欢的就好。可遇到不喜欢的事情不能就这样逃避,你试着和爸爸妈妈聊过么?可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你读书也是很辛苦的事情呢?你又明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想要你做一些事情呢?”
“那倒是没有。我这么多年都是在学校住的,只有假期在家,可一回家他们就这样子说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让他们满意!可...也有办法让大家都不发脾气的吧。我今晚就回去试试,对!我先回去把饭做好,让他们回家就可以吃饭,就像我前几天考完试回来一样!一定可以解决的。”
“好娃娃嘞!和我的几个娃娃一样懂事。那你快回去吧,就按你来时的路走,做晚饭还来得及。”
“嗯...前面那片林子我刚刚试着穿过去,但还是放弃了。反正这儿都是一个圈,绕一下也能回家。我相信我可以走进去,也一定能走出来的。”
我起身告别,走了两步,又突发奇想,扭过头问了他两句:“您说您的娃娃和我一样懂事,可他们好像很久没回来看您了,他们也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吗?您还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他看着池子没有说话,我走了两步,又回头注视了一会,看见他扶着墙站起来,像是对自己洗的碗不满意,又俯下身子用手指沾了点池水,嘀咕着在碗上抹了两下。
大学毕业后我乘车路过那个村子,村子里的人多了不少,两边都正在修公路,连树林也被砍了不少。老先生的家已经倒塌了,不知道是因为拆迁还是其他缘故。车速太快,我只瞥见旁边的田里潦草的垒了一个坟包,前面立了一块木质的碑:
代修毅,享年七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