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旧梦

楔子·墙头马上

康熙五年的深秋,河南开封府尉氏县刚经历过一场大旱,街边的槐树叶子枯黄了大半。秋梨端着杨二小姐的嫁衣绣片从绣庄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谁。额角的伤痂刚脱落不久,留下一道浅粉色印记,她用碎发仔细遮掩着——那是半个月前,被郭家那个混世小魔王撞翻时留下的。

“小疤脸,又给你家小姐绣帕子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时,她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绣片差点落地。抬头看去,郭家的小儿子郭雍正蹲在三尺高的墙头上,手里晃着一截枯柳枝,夕阳从他背后斜照过来,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轮廓。

他今年该有十六了,她想。去年从马背上摔下来伤了右脚,如今走路时微微跛着,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翻墙爬树的兴致。

“郭、郭少爷。”她垂下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叫我绍缨。”郭雍从墙头轻巧跃下,落地时右脚明显趔趄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几步走到她面前,“郭雍,郭绍缨。记住了?”

她不敢应声,只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这双布鞋还是三年前小姐穿旧的,鞋头用浅青色碎布补过——用的是小姐不要的帕子料。

“伤好了没?”少年忽然凑近,带着皂角清香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他伸手要拨她额前的碎发,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连退三步,怀里的绣片抱得死紧。

“怕什么?”郭雍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个白瓷小瓶,“喏,三哥从京城带回来的玉肌膏,宫里娘娘用的。”

瓷瓶温润细腻,瓶身上绘着几枝素心梅。她不敢接,僵在原地像根木头。

“拿着呀。”他直接塞进她捧绣片的手里,指尖相触时,她触电般抖了一下。

“谢...谢谢郭少爷。”

“都说了叫绍缨。”少年转过身,一跛一跛地走开几步,又回头,“对了,下月初三城隍庙会,你去不去?”

不等回答,他已经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拐进了巷子。

秋梨站在原地,瓷瓶在掌心发烫。秋风卷起落叶,她紧了紧单薄的夹袄,快步往杨府后门走去。路过郭家粮铺时,她抬眼瞥见匾额上“郭记粮行”四个鎏金大字——那是郭老爷三十年前白手起家创下的基业,如今已是尉氏县数一数二的粮商。

而她,只是杨家满军旗二小姐身边,一个五岁就被卖进来的汉人丫鬟。


第一章·杨府深院


杨府是典型的满人宅邸,三进三出的院落,飞檐翘角间透着关外的粗犷。秋梨从后角门溜进去时,管事赵嬷嬷正叉腰站在院中训斥小丫头。


“又偷懒!水缸见底了不知道打?”


小丫头不过八九岁,吓得直哆嗦。黎树清低着头快步走过,却被赵嬷嬷叫住:“秋梨,小姐的嫁衣补好了?”


“回嬷嬷,补好了。”她福了福身。


赵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额角停留片刻:“郭家那小子又堵你了?离他远些,咱们满人家的丫头,少跟汉人商户厮混。”


“奴婢明白。”她低声应道,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她本就是汉人,只是被卖进了满人府邸。


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西跨院。这里是杨二小姐的闺房所在,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秋日里叶子红得耀眼。


推门进去时,杨二小姐正对着一面西洋玻璃镜梳妆。镜中人十六岁年纪,眉目如画,满头青丝用一支鎏金点翠步摇松松绾着——那是她去年及笄时,在盛京做官的舅舅送来的。


“听说郭家那混世魔王又拦你了?”小姐从镜中瞥她一眼,声音淡淡的。


“是...郭少爷给了瓶药膏。”秋梨将绣片放在八仙桌上,垂手侍立。


杨二小姐转过身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缠枝莲纹旗袍,衬得肤白如雪。满人家的姑娘不缠足,一双天足穿着绣花鞋,行动间自有一股汉人女子没有的飒爽。


“他那右脚,就是去年从马背上摔下来伤的。”小姐拈起一块绣片端详,嘴角带着讥诮,“我娘说,郭老爷本想着给他寻个门当户对的,这下可好,正经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个跛子。”


秋梨垂着眼不说话。她在杨家十年,早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沉默。


“你离他远些。”小姐放下绣片,拿起妆台上的珐琅彩胭脂盒,“他虽然不成器,到底是郭家嫡出的小儿子。你这种身份——”


她顿了顿,透过镜子看秋梨:“一个满军旗小姐身边的汉人丫鬟,招惹不起。”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杨二小姐挥挥手,“下去吧,晚上记得来帮我抄《女诫》,我娘明日要查。”


“是。”


退出房门,秋梨在廊下站了片刻。秋风穿过庭院,海棠叶子沙沙作响。她摸了摸袖袋里的瓷瓶,冰凉的白瓷贴着温热的皮肤,忽然想起郭雍凑近时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装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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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郭家粮铺


郭家宅子就在杨家后面,只隔一条窄巷。三进的院落,白墙灰瓦,是典型的河南民居样式。与杨府的张扬不同,郭家处处透着商户的务实——院中晾晒着新收的玉米,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


郭雍回来时,天色已擦黑。他绕到后门,刚要翻墙进去,就听见院里传来父亲中气十足的怒喝:“又野到哪儿去了?!”


他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推开院门。郭老爷郭广财正站在院中,手里攥着一根藤条,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因常年操劳,鬓角已有了白发。


“爹...”郭雍赔着笑。


“笑什么笑!”郭老爷一藤条抽在他小腿上,“说了多少回,少去招惹杨府的人!人家是满军旗,祖上跟着太祖打过仗的!咱们汉人商户,惹得起吗?”


郭雍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服:“我又没惹事...”


“还没惹事?!”郭广财气得胡子直抖,“上个月把人丫鬟撞得头破血流,我提着礼物上门赔罪,老脸都丢尽了!这个月又去堵人家,你想干什么?!”


“我...我就是...”郭雍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时,正屋门帘一挑,郭夫人王氏走了出来。她比郭老爷小五岁,穿着靛蓝棉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是商户妇人,却自有一股书卷气——她娘家原是读书人家,父亲中过秀才。


“行了,别打了。”王氏上前拉住丈夫,“绍缨知道错了。”


“他知道个屁!”郭广财骂了句粗话,但手里的藤条还是放下了。


王氏拉着儿子进屋,屋里点着油灯,暖黄的灯光映着朴实的家具。她从柜里取出伤药,蹲下身给儿子擦小腿上的红痕。


“疼不疼?”她轻声问。


“不疼。”郭雍咧嘴笑,“娘,您别担心。”


王氏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小儿子。郭雍生得最像她,眉眼清秀,鼻梁高挺,若不是眉宇间那股顽劣劲儿,倒是个俊朗少年。


“绍缨,你跟娘说实话。”王氏握着他的手,“你是不是...喜欢杨府那个丫鬟?”


郭雍的脸腾地红了:“娘您说什么呢...”


“娘是过来人。”王氏轻轻拍他的手,“你爹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屋外传来郭广财的咳嗽声。王氏笑了笑,压低声音:“但你得想清楚。那姑娘是汉人,这倒无妨,可她是杨府的丫鬟,还是满人家的丫鬟。咱们郭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也是正经人家,你娶个丫鬟...”


“娘!”郭雍打断她,“我没说要娶她。”


王氏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没再多说,只道:“先吃饭吧,你爹还气着呢。”


晚饭摆在堂屋,一家五口——郭老爷夫妇,三个儿子。老大郭峰二十五,已娶妻生子,如今帮着打理粮铺生意;老二郭峻二十三,去年成的亲;老三郭岳二十,体弱多病,常年吃药;老四就是郭雍。


“老三今日好些了?”郭广财问王氏。


“下午喝了药,睡下了。”王氏给丈夫盛汤,“大夫说还得养着。”


郭老爷点点头,看向郭雍:“从明日起,跟你大哥去铺子里学算账。”


“爹,我不会...”


“不会就学!”郭广财一瞪眼,“都十六了,整天游手好闲,像什么样子!”


郭雍扒着饭不说话。他知道爹的苦心——郭家四个儿子,老大稳重,老二机灵,老三病弱,就他最不成器。爹是怕他以后没个倚仗。


可他真的对做生意没兴趣。那些账本看得他头疼,跟人打交道他也嫌烦。他宁愿在院子里逗猫遛狗,或者...翻墙去看那个小丫鬟写字。


想到那个小丫鬟,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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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雨夜抄书


城隍庙会那日,秋梨果然没去成。


杨夫人查《女诫》,发现女儿抄得敷衍,一怒之下罚她重抄十遍。杨二小姐转头就把这差事推给了秋梨。


“好好抄,字要像我。”小姐临走前丢下这句话,带着丫鬟婆子逛庙会去了。


秋梨点了两盏油灯,在窗下的小桌前坐下。桌上摊开十刀宣纸,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她提起笔,屏息凝神,落笔时手腕轻转——十年了,她模仿小姐的字迹已能以假乱真。


起初只是帮小姐抄罚写,后来发现自己的字竟比小姐的还好。杨夫人知道后,非但没责罚,反而默许了。毕竟,一个能替小姐抄书的丫鬟,总比一个只会端茶送水的有用。


窗外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是庙会的鼓乐。秋梨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想起郭雍问的那句“你去不去”,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去了又如何呢?她一个丫鬟,难道还能跟主子一样逛庙会?


摇摇头,继续抄写。等抄到第七遍时,夜已深了,窗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她警惕地抬起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个人影。


“谁?”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郭雍的脸露了出来。他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还沾着落叶,眼睛却亮晶晶的。


“你怎么...”秋梨吓得差点打翻砚台。


“嘘!”郭雍翻窗进来,动作有些笨拙——右脚使不上力,他撑着窗台才站稳,“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还热乎的糖炒栗子。


“庙会上买的,想着你没去。”他在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剥了一颗,“尝尝。”


秋梨不敢接,慌张地看向门外:“郭少爷,您快走吧,要是被人发现...”


“怕什么。”郭雍把栗子塞进她手里,“你们小姐不是逛庙会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握着温热的栗子,指尖微微发抖。油灯的光晕里,少年的脸格外清晰——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角总是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若不是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该是个极俊朗的模样。


那道疤是他十二岁时,被他爹用藤条抽的。她听杨府的下人说过,郭家小少爷十二岁就跟着哥哥逛花楼,被他爹打得皮开肉绽。


“想什么呢?”郭雍在她眼前晃晃手。


她回过神,小口小口地吃栗子。真甜,甜得她鼻尖发酸。


“抄多少了?”郭雍凑过来看桌上的纸,忽然“咦”了一声,“这字...是你写的?”


她点点头。


“写得真好。”他由衷赞叹,随即又皱眉,“可这字迹...怎么跟你家小姐的一模一样?”


“奴婢...常帮小姐抄书。”她低声说。


郭雍沉默了。他看着灯下少女单薄的肩膀,额角那道淡粉色的疤,还有握着笔的、带着细茧的手指。忽然问:“你本名叫什么?”


她愣住,栗子停在嘴边。


“秋梨是杨府起的吧?你爹娘叫你什么?”


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记得了...卖我的时候太小。我本家姓黎,只记得我娘叫我‘清清’,也许是‘青青’...记不清了。”


“黎清。”郭雍念了一遍,抬头看她,“这个姓好。黎明的黎,清清白白的清。”


秋梨——不,黎清,她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唤她,不是“秋梨”,不是“丫头”,是“黎清”。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哎你别哭啊...”郭雍慌了,手忙脚乱地找帕子,最后扯了自己的袖子去擦她的脸。


粗糙的棉布蹭过脸颊,带着少年特有的气息。黎清哭得更凶了,压抑了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郭雍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不哭了,不哭了...”他笨拙地哄着,“以后...以后我保护你。”


窗外秋风呜咽,窗内一灯如豆。少年生涩的承诺,少女压抑的哭泣,在这个寻常的秋夜里,悄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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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旱灾记忆


郭雍说到做到,真的开始“保护”黎清。


他不再翻墙进杨府——那太危险,被抓住两个人都得遭殃。改成在巷口“偶遇”,有时塞给她一包点心,有时是几颗时令果子。


黎清起初不敢要,后来渐渐习惯了。她会把点心藏在袖袋里,夜深人静时偷偷吃一点。真甜,甜得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娘还在身边的时候。


那是康熙元年,河南大旱。她那时五岁,家乡在尉氏县往南五十里的黎家庄。爹是个佃农,租了地主十亩地,娘在家织布补贴家用。


她记得很清楚,那年春天一滴雨没下,地里的麦苗枯死了大半。到了夏天,井水都见了底。村里开始饿死人,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


爹是秋天病的。高热,咳嗽,没几天就起不来床了。娘把家里最后半袋小米熬成粥,一勺勺喂给爹,自己和孩子们吃糠咽菜。


“清儿,来。”有天夜里,娘把她搂在怀里,声音哑得厉害,“娘跟你说个事。”


五岁的她睁着懵懂的眼睛。


“明日...娘带你去县城。”娘摸着她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县城里有大户人家,去了就能吃饱饭...”


她不懂,只乖乖点头。只要能吃饱饭,去哪儿都好。


第二天,娘给她换了身最干净的衣裳,牵着她走了五十里路。到县城时,她的脚磨出了血泡,但不敢哭。


娘把她领到人市——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人原来是可以像牲口一样买卖的。牙婆捏着她的脸,掰开她的嘴看牙口,最后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活契。”


娘哭了,抱着她不松手。牙婆不耐烦:“卖不卖?不卖拉倒!”


最后娘还是松了手。三两银子,是爹的药钱,是全家活命的希望。


她被牙婆领走时,回头看见娘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娘喊:“清儿!等娘有钱了,一定赎你回来!”


十年了,娘没有来。


黎清从回忆里抽身,擦掉眼角的泪。她现在已经很少哭了,哭有什么用呢?眼泪换不来饭吃,换不来活路。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她看着手里的梨花糕,忽然想:如果当年娘把她卖给了郭家,现在会怎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痴心妄想,她骂自己。一个丫鬟,也配肖想主子?


可心里那点念想,像春天的草芽,压不住地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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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土地庙的雨


立秋那天,尉氏县下了场罕见的大雨。


黎清撑着油纸伞从杨府后门溜出来时,雨势正猛。她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三两碎银,一支银簪子(小姐赏的),还有几块舍不得吃的点心。


城外的土地庙,是她和娘约定的地方。三日前,同乡的刘婶捎来口信:你娘来了,病得很重,在土地庙等你。


她不敢告诉管事,只说是老家来人了,告了半天假。雨这么大,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布鞋早就湿透了,裙摆也沾满了泥浆。


走到城门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她下意识回头,看见郭雍骑着一匹枣红马过来——他骑术极好,虽然腿脚不便,但在马背上却矫健得很。


“黎清?”郭雍勒住马,跳下来时右脚明显趔趄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这么大的雨,你去哪儿?”


“出城...办点事。”她低下头。


郭雍眯起眼:“说实话。”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雨顺着额发往下滴,冰凉冰凉的。


“是不是你娘...”郭雍忽然问。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我打听过你。”郭雍说得坦然,脸上却有些红,“我知道你是五岁被卖到杨府的,知道你本家姓黎,知道你老家在黎家庄,知道你娘还在。”


黎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我送你。”郭雍牵过马,示意她上马。


“不用了郭少爷...”


“别废话。”他不由分说地扶她上马,自己则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土地庙是吧?我知道路。”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黎清坐在马背上,看着少年湿透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这些年,她习惯了独自承受。小姐的责骂,嬷嬷的刁难,其他丫鬟的排挤...她都默默忍着。因为知道没人会帮她,没人会在意一个丫鬟的死活。


可这个少年,这个跟她非亲非故的少年,却愿意在大雨里陪她走这一程。


“郭少爷...”她轻声开口。


“嗯?”


“谢谢您。”


郭雍没回头,只摆摆手:“小事。”


土地庙在城外三里处的山坡上,早已破败不堪。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庙里阴暗潮湿,墙角铺着些干草,一个妇人蜷缩在上面,盖着床破得露出棉絮的被子。


“娘!”黎清扑过去。


妇人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女儿:“清儿...娘的清儿...”


郭雍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母女抱头痛哭。妇人瘦得脱了形,脸上满是病容,但眉眼里还能看出和黎清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黎清从包袱里拿出药,又取出个小泥炉,熟练地生火煎药。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额角的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这位是...”妇人看向郭雍。


“他是...”黎清不知该如何介绍。


“我是她朋友。”郭雍走进来,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伯母,您这是怎么了?”


妇人苦笑:“老毛病了,肺痨。今年收成不好,家里实在过不下去,就想着...来看看清儿。”她拉着女儿的手,眼泪又掉下来,“娘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黎清也哭,母女俩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凄凉得让人心碎。


郭雍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娘整夜整夜守着他,握着他的手说:“绍缨不怕,娘在这儿。”


那时他觉得天经地义。现在才明白,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这样的福气。


药煎好了,黎清小心地喂娘喝下。妇人喝了药,精神好些,拉着女儿说话。说老家的事,说两个弟弟,说这些年的艰难。


郭雍这才知道,黎清不是被父母狠心卖掉的。那年大旱,她爹病死了,娘带着三个孩子活不下去,才把她卖了活契,指望着哪天能赎回来。


“娘本想攒够了钱就赎你,可是...”妇人泣不成声,“可是娘没用,攒了这么多年,连给你弟弟说亲的彩礼都凑不齐...”


“娘,别说了。”黎清擦着眼泪,“女儿在杨家过得很好,小姐对我也好,还能读书识字...”


她说得轻松,可郭雍看见她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疤——有的是针扎的,有的是烫的,有的是藤条抽的。她总是穿长袖,大概就是为了遮这些。


雨渐渐小了。妇人喝了药,沉沉睡去。黎清给娘掖好被子,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


“郭少爷,今天谢谢您。”她低声说。


郭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问:“你娘...打算怎么办?”


黎清摇摇头:“我不知道。杨家我不能久留,小姐出嫁我就要跟着去。可是我娘...”她声音哽咽了,“我娘病成这样,我不能不管她。”


“我帮你。”郭雍脱口而出。


黎清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您怎么帮?”


“我...”他顿了顿,“我有办法。你等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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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父子夜谈


郭雍回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


这三天里,他想了很多。想黎清额角的疤,想她手上的伤,想她在雨里单薄的背影。也想自己——一个跛脚的商户之子,没本事,没功名,整天游手好闲。


他能给她什么?


第三日深夜,他去了父亲的书房。郭广财正在看账本,见他进来,皱了皱眉:“又惹什么事了?”


“爹,我想娶亲。”郭雍跪了下来。


郭广财挑了挑眉,放下账本:“哪家的姑娘?”


“杨府二小姐身边的丫鬟,秋梨。她本姓黎,我想叫她黎清。”


书房里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着父子俩相似的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郭老爷缓缓开口。


“知道。”


“她是个丫鬟。”


“我知道。”


“杨府是满军旗,这事儿传出去...”


“爹,我娶的是她,不是她的出身。”郭雍抬起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黎清是个好姑娘,善良,懂事,会读书写字。儿子喜欢她,想娶她为妻。”


郭广财盯着小儿子看了许久。这个他最疼也最头疼的儿子,从小就顽劣,不肯读书,不肯学做生意,整天惹是生非。可这一刻,他眼里的光,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


“你想好了?”郭广财问。


“想好了。”


“她家里穷,还有个生病的娘。”


“儿子养得起。”


“你娶了她,这辈子就别想什么功名富贵了。”


郭雍笑了:“爹,我本来也没什么功名富贵的命。我就想...就想跟她过安生日子。”


郭老爷沉默了。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跪在父亲面前,说要娶青梅竹马的王氏。那时王家穷,父亲也反对,可他还是娶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王氏陪他白手起家,陪他熬过饥荒,从未有过怨言。


“你娘那边...”他叹口气。


“儿子自己去说。”郭雍磕了个头,“求爹成全。”


郭广财摆摆手:“去吧。你娘答应,我就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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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慈母心肠


郭夫人王氏听说儿子要娶个汉人丫鬟,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你...你说什么?!”


“娘,儿子要娶黎清。”郭雍跪在她面前,背挺得笔直。


王氏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颤声道:“绍缨,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姑娘...那姑娘是杨府的丫鬟!咱们郭家再不济,也是正经人家,你娶个丫鬟,让人笑话!”


“儿子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爹呢?郭家的脸面呢?”王氏气得掉眼泪,“你三个哥哥娶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姑娘,到你这里...”


“娘。”郭雍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黎清是个好姑娘。她会读书写字,会绣花做衣,懂事又孝顺。儿子喜欢她,想跟她过一辈子。”


王氏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郭广财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说:“秀英,我郭广财这辈子,非你不娶。”


那时她是秀才家的女儿,他是穷小子。所有人都反对,可他还是娶了她。


“你...你是认真的?”王氏问。


“再认真不过。”


王氏哭了,哭得很伤心。她为儿子委屈——好好的少爷,为什么要娶个丫鬟?可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她又说不出反对的话。


这一夜,郭雍在母亲房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王氏肿着眼睛出来,看见儿子还跪在那儿,终于松了口。


“罢了罢了...你去提亲吧。但要跟杨家说清楚,咱们明媒正娶,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谢谢娘!”郭雍重重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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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杨府提亲


提亲那日,杨夫人惊得茶杯都拿不稳了。


“郭少爷要娶...秋梨?”


“是。”郭雍站在堂下,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长衫,衬得人格外挺拔,“还请夫人成全。”


杨夫人上下打量他。这个少年她认得,郭家最不成器的小儿子,去年摔伤了腿,如今走路还跛着。可此刻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坦荡,竟有几分他爹年轻时的风采。


“郭少爷,不是我不成全。”杨夫人缓缓道,“只是秋梨是活契,要赎身,得她本家来。”


“她本家已经同意了。”郭雍递上一张纸,上面按着红手印——是黎清娘的画押,“这是赎身的银子,这是聘礼,这是给她娘看病的钱——我都备齐了。”


桌上摆着三个锦盒。一个里面是十两纹银,一个里面是金银首饰,一个里面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杨夫人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真挚的心意,只是终究敌不过门第之见。


“去把秋梨叫来。”她对身边的嬷嬷说。


黎清进来时,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不敢看郭雍,只低着头站在那儿。


“秋梨,郭少爷来提亲,要娶你为妻。”杨夫人缓缓说,“你怎么想?”


黎清抬起头,看了郭雍一眼。他也在看她,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奴婢...奴婢愿意。”她小声说,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秋梨愿意”,是“奴婢愿意”。郭雍心里一疼,上前一步:“从今天起,你不是奴婢了。你是黎清,是我郭雍未过门的妻子。”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年轻人,一个跛脚的富家少爷,一个卑微的汉人丫鬟。可他们的眼神那样坚定,那样真诚,让人不忍心说出任何反对的话。


杨夫人叹了口气:“既然你们两情相悦,我也没什么好拦的。只是秋梨跟了我家二女儿十年,这婚事...”


“夫人放心。”郭雍行了一礼,“该有的礼数,郭家一样不会少。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绝不会委屈了黎清。”


杨夫人点点头,看向黎清:“秋梨,你是个有福气的。”


黎清泪如雨下,跪下来给杨夫人磕了三个头:“谢夫人...谢夫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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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出阁前夕


婚事定在了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黎清像在做梦。她赎了身,从杨府的丫鬟变成了自由身。娘被接到郭家别院养病,郭雍请了县城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两个弟弟也安排了差事,一个在郭家粮铺做学徒,一个在布庄当伙计。


出嫁前一天,杨二小姐从外地赶回来,送了一对翡翠镯子——正是当初许诺的那对。


“秋梨…不,该叫黎清了。”杨二小姐看着她,难得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你能有这样的归宿,我替你高兴。”


“谢小姐。”黎清要跪下,被杨二小姐扶住了。


“以后别跪了。”杨二小姐说,“你是我妹子,咱们以姐妹相称。”


黎清红着眼眶点头。十年主仆,恩怨难清,但这一刻,她是真心感激这个教她识字、却也打过她骂过她的小姐。


夜里,她最后一次睡在杨府的下人房。同屋的小丫头杏儿羡慕地看着她:“秋梨姐姐,你命真好。”


黎清笑了笑,没说话。命好吗?也许吧。可这“好命”,是她用十年隐忍换来的。


窗外月光如水,她想起郭雍。想起他翻墙进来的那个雨夜,想起他说“以后我保护你”,想起他在土地庙里坚定的眼神。


心里忽然踏实了。就像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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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花烛之夜


婚礼那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郭家虽然不张扬,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花轿从杨府抬出来,吹吹打打绕了半个县城。街坊邻里都出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听说是郭家小少爷娶了杨府的丫鬟?”


“可不是,还是汉人丫鬟呢。”


“郭家也真是...”


“你懂什么,听说那丫鬟长得可俊了,还会读书写字...”


花轿在郭家门口停下。郭雍穿着大红喜袍,胸前戴着红花,一瘸一拐地走到轿前——他今日特地穿了厚底鞋,走路时跛得没那么明显了。


踢轿门,牵新娘。黎清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牵着走进喜堂。拜天地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很暖,很稳——尽管他的右脚不便,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送入洞房后,郭雍掀开她的盖头。烛光下,她穿着嫁衣的样子,美得像梦。


“黎清。”他叫她。


“绍缨。”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对梨木雕的簪子,簪头刻着小小的梨花。


“我刻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刻得不好,你别嫌弃。”


黎清接过来,轻轻抚摸着簪子上细腻的纹路。梨花五瓣,每一瓣都栩栩如生。


“好看。”她说,眼泪掉在簪子上。


“别哭。”他擦掉她的眼泪,“从今天起,你是黎清,是我郭雍的妻子。再也没人能欺负你,看不起你。”


她点点头,靠在他怀里。这个怀抱很温暖,很踏实,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心。


“绍缨。”


“嗯?”


“梨花开了。”她看着窗外,院里的梨树正开着花,月光下像落了一层雪。


“是啊,开了。”他搂紧她,“以后年年都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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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柴米夫妻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郭雍在城南开了家小小的书画铺子——他腿脚不便,做不了重活,但眼光好,收来的字画转手就能卖出好价钱。黎清则在家操持家务,照顾婆婆,偶尔去铺子里帮他记账。


郭夫人起初还有些挑剔,但见儿媳孝顺懂事,把儿子照顾得妥妥帖帖,渐渐地也就真心接纳了她。郭老爷更是满意,常跟夫人说:“绍缨这小子,随我。当年我娶你的时候,不也这样?”


黎清的娘在别院住了半年,身体大好。老太太拉着女儿的手说:“清儿,你遇到好人了,娘就是现在闭眼也安心了。”


“娘,您要好好活着。”黎清擦着眼泪,“您还要看着外孙出生呢。”


一年后,黎清有了身孕。郭雍高兴得像个孩子,整天围着她转。


“想吃什么?我去买。”


“累不累?快坐下歇着。”


“别做活了,放着我来。”


黎清笑他:“哪那么娇气。”


可心里是甜的。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爱自己的丈夫,即将有血脉相连的孩子。


怀孕七个月时,她开始害喜,吃什么吐什么。郭雍急得团团转,最后想起她爱吃梨花糕,半夜爬起来去敲王婆子的门。


“郭少爷,这大半夜的...”王婆子睡眼惺忪。


“王婆婆,麻烦您做份梨花糕,我娘子害喜,想吃这个。”


王婆子看着这个年轻人急慌慌的样子,笑了:“等着,我这就做。”


热乎乎的梨花糕送到黎清嘴边时,她哭了。不是难过,是太幸福了,幸福得害怕这一切都是梦。


“傻丫头,哭什么。”郭雍擦她的眼泪,“以后想吃什么都跟我说,我去买,我去学,我给你做。”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黎清生了个儿子,七斤三两,哭声洪亮。


郭雍抱着儿子,手都在抖:“像你,眼睛像你。”


黎清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笑容幸福:“鼻子像你。”


“叫郭卿吧。”郭雍说,“卿,是夫妻相敬如宾的卿,也是咱们儿子将来要做正人君子的卿。”


儿子满月那天,郭家摆了酒。郭老爷抱着孙子,乐得合不拢嘴。郭夫人虽然起初不太满意这个儿媳,但见孙子可爱,儿媳又孝顺,渐渐地也就真心接纳了。


又过了两年,黎清生了个女儿。


那天下着小雨,郭雍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听到婴儿啼哭声时,他冲进去,看见黎清疲惫但微笑着的脸。


“是个女儿。”接生婆说。


郭雍握住黎清的手:“辛苦了。”


黎清摇摇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叫她梨儿吧,郭梨。梨花的梨。”


“好,郭梨。”郭雍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咱们的女儿,要像梨花一样洁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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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儿女成双


郭卿三岁时,已经是个淘气的小子了。他继承了父亲的眉眼,母亲的沉静,小小年纪就显出聪慧。


郭梨一岁,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她最爱粘着哥哥,哥哥去哪她跟到哪。


黎清在家带孩子,郭雍的书画铺子越做越好。他眼光独到,常能收到被埋没的好字画,转手就能卖出高价。渐渐地,“郭记书画”在尉氏县有了名气。


这日,郭雍从铺子回来,手里拎着一包点心。一进门,就看见郭卿正趴在桌上写字——三岁的孩子,握笔的姿势却有模有样。


“爹!”郭卿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郭雍走过去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父、母、兄、妹。


“谁教你的?”他惊讶。


“娘教的。”郭卿骄傲地说,“娘说我学得快。”


郭雍心里一暖。黎清虽然出身卑微,却知书达理,把两个孩子教得很好。


“你娘呢?”


“在厨房做饭,妹妹在睡觉。”


郭雍走进厨房,黎清正在灶前忙碌。她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灶火映着她的脸,温暖而美好。


“回来了?”她回头笑,“饭马上好。”


郭雍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辛苦了。”


“不辛苦。”黎清靠在他怀里,“这样的日子,我从前想都不敢想。”


是啊,从前。郭雍想起第一次见她,那个额头流血却只顾着捡绣片的小丫鬟。那时的她,眼里满是惊恐和卑微。现在的她,眼里有光,有笑,有安稳的幸福。


“绍缨。”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郭雍搂紧她:“傻瓜,该说谢谢的是我。”


窗外,郭卿在教妹妹认字。阳光透过梨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远处传来卖梨的吆喝声,空气里满是秋梨的甜香。


这样的日子,平淡,琐碎,却真实而温暖。是黎清从前不敢奢望的,是郭雍从前不曾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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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十年光阴


康熙十五年,距郭雍和黎清成亲,已经十年了。


郭卿十岁,进了县学读书。先生夸他聪慧,将来必能考取功名。郭梨七岁,跟着母亲学女红,绣的梨花已有了几分神韵。


郭家的书画铺子成了尉氏县最大的,郭雍雇了两个伙计,自己当起了掌柜。他腿脚不便的毛病还在,但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走路时放慢脚步,习惯了上下台阶时扶一把。


黎清的娘在三年前去世了,走得很安详。老太太临终前拉着女儿的手说:“清儿,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但看到你现在过得好,娘安心了。”


两个弟弟都成了家,在郭雍的帮助下做了点小生意,日子过得不错。


这日,郭雍从铺子回来,手里拎着一幅画。黎清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回来,笑问:“又收到好东西了?”


“你猜猜是谁的画?”郭雍神秘兮兮地展开。


画上是一树梨花,花开如雪,树下有女子背影,纤细窈窕。落款是:绍缨,康熙十五年春。


黎清愣住了:“这是...”


“我画的。”郭雍有点不好意思,“学了好几年了,还是画不好。”


黎清看着画,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画中的梨花,像极了他们院里的那棵。画中的女子,像极了她。


“画得很好。”她哽咽道,“真的很好。”


郭雍搂住她:“等卿儿考了功名,梨儿出了阁,我就把铺子交给伙计,咱们回乡下买块地,种一院子梨花。”


“好。”黎清靠在他怀里,“都听你的。”


十年了,他们从墙头马上的少年少女,变成了柴米夫妻,变成了儿女爹娘。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了痕迹,也在他们心里刻下了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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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梨花年年


又一年春天,梨花开了。


郭卿十五岁了,已是翩翩少年。他继承了父亲的身高,母亲的容貌,走在街上常惹得姑娘们脸红。


郭梨十二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绣的梨花帕子,在县里已经有了名气。


这日,一家人坐在院里赏花。郭卿在读书,郭梨在绣花,郭雍和黎清坐在梨花树下,手牵着手。


“绍缨。”黎清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不记得。”郭雍笑了,“你额头上那个疤,还是我留的呢。”


黎清摸了摸额角——那道疤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


“要不是你撞了我,咱们也不会认识。”她说。


“那是我这辈子撞得最对的一次。”郭雍握住她的手,“黎清,嫁给我,你后悔过吗?”


黎清看着他,这个陪了她十五年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后悔过。”她故意说,“后悔没早点遇见你。”


郭雍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把她搂进怀里。


院子里,郭卿放下书,看着父母相拥的身影,嘴角扬起笑意。郭梨抬起头,也笑了。阳光透过梨树叶洒下来,在每个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梨花落了,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发间,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幸好,他们的故事没有断肠,只有长相厮守。


从此岁月静好,与君同老。而梨花年年开,年年似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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