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在躲“小市民”,只有张爱玲说:是我

“小市民”,似乎是一个贬义词,尽管我们做着小市民的事,却没人承认自己是。有时,看不惯对方的行为,心里会骂一句“小市民”。作家说自己是“小市民”的,恐怕只有张爱玲吧。


许子东讲过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他说中国现代作家里,说自己出身贫农的有,说自己来自底层的有,说自己流氓无产阶级的也有——但就是没人愿意说自己是“小市民”。


偏偏张爱玲说了。还说得挺坦然。


她在《童言无忌》里写:“每一次看到‘小市民’的字样我就局促地想到自己,仿佛胸前佩着这样的红绸字条。”


你注意那个“局促”。不是骄傲,也不是谦卑,是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认了。像一个被当众叫到小名的人,脸红一下,然后说,对,是我。


这事搁在今天其实也不容易。看看现在朋友圈里谁不说自己是中产、是独立女性、是终身学习者。谁会说自己是小市民?


但张爱玲不怕。


她写自己第一本书出版,说想走到每个报摊去看看,喜欢那个蓝绿封面,给报摊开一扇“夜蓝的小窗户”。然后装出不相干的样子问报贩:销路还好吗?——太贵了,真的这么贵,还有人买吗?


一个作家的“文学事业”,在她这里变成了报摊上一本册子、一个报贩的回答、一句关于“太贵了”的计较。


这就是张爱玲。


还有她那件著名的“眠思梦想”的衣裳。许子东说得特别准:有钱人没这个烦恼,穷人也没这个烦恼,只有“稍稍有点钱,但钱又不够”的人,才会在买和不买之间反复折腾,揪心好几天。


张爱玲把这种“拘拘束束的苦乐”直接命名为“小资产阶级的”。然后她说,我就是。


这种想要又舍不得买,反反复复犹豫,站在货架前面算了又算,拿起又放下的情形,太熟悉了,这种事,我们都干过。


这大概就是张爱玲散文最特别的地方。她不替你升华,也不替你控诉。就把那种不够痛快、不够体面、需要反复计算的日常,原原本本写出来。你读了觉得,对,我也有过。


许子东把这种姿态叫“反讽”。张爱玲不是在赞美小市民,也不是在批判。她把自己放进去,和笔下的人站在同一个平面上。


别人写散文,总有一个高于日常的立足点。要么抒情,要么启蒙,要么站在时代的高度喊话。张爱玲散文里没有这个点。她写《更衣记》,谈衣服的变迁,底下是一整套“参差的对照”——人在时代里能抓住的,其实只有一件衣服的款式、一种颜色的偏好、一点细微的体面。


她写《道路以目》,就是在街上走,看橱窗,看行人,看电车上的乘客。她把自己写成一个闲逛的普通人,在城市的缝隙里东张西望。


这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历史不在远方的战场上,就在你每天走过的街道、买过东西的店铺、算过账的账簿里。


这种“至于吗”的时刻,许子东也讲过一个。他在洛杉矶读研时,想买一对音箱又嫌贵,反复试听反复比较,最后在暴动那天冒着风险开车去买了半价的那一对。后来读到张爱玲那句话,觉得“和另一个时代、另一个空间的某人,心是相通的”。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逛街看中一件衣裳,试穿后很合身,很喜欢,可一看价格,说服自己别买了。回家后又放不下,网上找同款的,价格倒是便宜了,却又不敢买。想着等衣裳打折了再买,又担心没货,于是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买下来。买完还挺高兴,但心里又觉得,至于吗?


至于。


张爱玲会懂这种“至于”。


她认领“小市民”这个身份,其实是在替所有被宏大话语漏掉的人认领一种尊严——不光荣,但真实。那些斤斤计较的、算来算去的、买件衣服要纠结半个月的日常,就是大多数人的大多数时刻。


有人觉得这不值得写。


张爱玲觉得,这就是值得写的全部。


她写过一句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年轻时觉得这话苍凉,现在觉得这话诚实。华美的袍子谁不爱看,但真正穿在身上的人,知道里面痒。


她就是那个告诉你“里面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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