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江南春尽花飞落 戏班北上寻新途




【蝶恋花】
春尽江南芳草歇,柳絮飞时,离恨重重叠。一曲啰唝歌未阕,故人已去音书绝。
烟水苍茫天欲雪,匹马西风,此去何年月?莫道天涯无旧业,琵琶拨尽关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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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江南春老绿成阴,花落人亡两不禁。
若问此身何处去,一船明月一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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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采春与周季崇在杭州望湖楼后院相拥而泣,月光如水,照见两人面上泪痕。季崇暗随五日,此刻方露真身,采春心中又酸又暖,百般滋味齐上心头。
"季崇哥,"采春拭泪道,"你既来了,明日我便去辞了陈老板,咱们一同回越州。"
季崇摇头:"不回了。越州是春和班的地盘,李凤娘那帮人容不下咱们。回去也是受气,不如另寻出路。"
采春沉吟:"可戏班还在越州,小刘他们——"
"我已安排妥当。"季崇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让小刘带着大伙儿先去润州,在望江楼附近赁个院子住下。润州是元大人治下,李凤娘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采春一怔:"你何时安排的?"
"跟在你后头那几日,每到一处驿站,我便托人捎信。"季崇苦笑,"我虽没本事,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到底。"
采春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向敦厚寡言的男人,竟也有这般细密心思。她伸手替他拢了拢敞开的衣领,触手冰凉——那件薄夹袄早被夜露浸透。
"进屋说话。"她拉他进门,"我给你煮碗姜汤,别冻坏了。"
小屋里一灯如豆,两人对坐。采春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块推给季崇。季崇不接,又推回来。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低头啃那冷硬的饼子。
"采春,"季崇忽然开口,"我想过了。江南虽好,可咱们得罪的人太多。张二虎在润州,李凤娘在越州,杭州这陈万三也不是善茬——他今日对你好,不过是图你给他挣钱。等榨干了油水,怕比张二虎还狠。"
采春点头:"我也这么想。可天下之大,何处是咱们的容身之地?"
"北上。"季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去淮南,去楚州,去扬州。那边战乱少,富户多,且没人认得咱们。咱们从头再来。"
采春默然。北上——那是她来的方向。淮安、淮南,那片干涸的土地,那些饿殍遍野的记忆。她以为自己永远不再踏足那片焦土,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要回去了。
"好。"她轻声道,"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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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采春向陈万三辞行。
陈万三正在账房拨算盘,闻言大惊,算盘珠子撒了一地:"刘姑娘,这是为何?可是陈某招待不周?"
"陈老板厚待,民女感激不尽。"采春不卑不亢,"只是家中急事,必须即刻动身。这半个月的酬劳,民女只取一百两,剩下的还请陈老板收回。"
陈万三脸色变了又变。他原打算让采春唱满一个月,趁热度再捞一笔,如今只唱了一半,如何甘心?可强留不得——这女子虽柔弱,骨子里却有股子硬气,逼急了怕要出事。
他堆起笑容:"既如此,陈某也不强留。这是三百两,姑娘全数拿去,权当交个朋友。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陈某。"
采春只取了一百两,其余推回:"无功不受禄。陈老板的好意,民女心领了。"
陈万三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来。他唤过伙计,低声吩咐:"去,跟着她,看她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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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与季崇出了杭州城,沿官道向北。季崇雇了一辆驴车,让采春坐着,自己步行相随。采春不肯,非要与他并肩走。两人争执半晌,最后采春坐在车辕上,季崇牵着驴缰,一前一后,倒也和谐。
行至午牌时分,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季崇回头一看,脸色微变——是三个黑衣汉子,骑着快马,扬尘而来。
"采春,坐稳了。"季崇低声道,手中缰绳一紧,催驴快走。
那三人却越追越近,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高声喊道:"前面的,可是周家班的刘采春?"
季崇不答,只顾催驴。驴车颠簸,采春抱紧琵琶,心中念头急转——陈万三的人?还是李凤娘派来的?
三骑转瞬即至,呈品字形将驴车围住。那横肉汉子勒住马,冷笑道:"刘姑娘,陈老板有请。跟我们回去吧。"
采春端坐车上,淡淡道:"民女已与陈老板辞行,再无瓜葛。三位请回。"
"辞行?"横肉汉子嗤笑,"陈老板说了,姑娘签了契约,唱满一个月才能走。如今只唱半月,便是违约。违约要赔银子——三千两。"
季崇怒道:"胡说!哪有什么契约?"
横肉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晃了晃:"白纸黑字,刘姑娘按了手印的。不认?那便跟我们回去,到官府理论!"
采春心中一沉。那日她入住望湖楼,确实签过一张单子,只当是入住登记,并未细看。没想到陈万三竟在此处设了圈套。
"那单子是假的。"她冷声道,"民女不识字,你们写的什么,民女一概不知。"
"不识字?"横肉汉子大笑,"不识字还唱曲儿?刘姑娘,别装了。要么跟我们回去,要么留下三千两——或者,留下你男人一条腿。"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个汉子已翻身下马,向季崇逼来。
季崇将采春护在身后,握紧拳头。可他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三拳两脚,便被按倒在地,脸埋进尘土里。
"季崇哥!"采春惊叫,跳下驴车。
横肉汉子伸手来拉她:"刘姑娘,乖乖跟我们走,你男人少受些苦……"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横肉汉子坐骑的脖颈。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横肉汉子掀翻在地。
"谁?!"三人骇然四顾。
官道旁的树林中,转出一骑白马。马上坐着一个青衫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腰间悬着一张弓,手中还搭着一支箭。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好大的胆子。"少年声音清冷,箭尖对准了横肉汉子的咽喉。
横肉汉子爬起来,怒道:"小子,别多管闲事!我们是望湖楼陈老板的人——"
"陈万三?"少年冷笑,"一个开茶楼的,也敢称老板?滚回去告诉他,这二人我保了。再敢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他手指一松,羽箭擦着横肉汉子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树干,箭尾嗡嗡作响。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少年收弓下马,走到采春面前,拱手道:"姑娘受惊了。在下顾青衫,淮南人氏,路过此地,偶见不平,冒昧出手,还望恕罪。"
采春连忙还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民女刘采春,这是拙夫周季崇。"
季崇已从地上爬起,拍去身上尘土,向顾青衫抱拳道:"多谢顾公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顾青衫摆摆手:"路见不平,举手之劳。二位这是要去何处?"
"北上,去淮南。"
顾青衫眼中一亮:"巧了,我也要回淮南。二位若不嫌弃,同行如何?这路上不太平,有个照应。"
采春与季崇对视一眼。季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少年箭术精湛,气度不凡,若有他同行,确是多一份保障。
"那便叨扰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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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结伴而行,昼行夜宿,倒也安稳。顾青衫话不多,但见识广博,对江南风物、北方形势了如指掌。采春与他攀谈,才知他竟是淮南节度使顾彦晖的幼子,因不满父亲安排的婚姻,负气出走,在江南游荡了半年,如今正要回家。
"顾公子出身将门,为何独身在外?"采春好奇。
顾青衫苦笑:"家父要我娶河东裴氏之女,以结姻亲。可那裴家小姐,我从未见过,谈何婚配?我向往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采春怀中的琵琶上,"是姑娘这般,以曲寄情,自由自在。"
采春低头不语。将门子弟的苦恼,与她这戏班女子的苦恼,原是两条不相交的河。可说到底,都是身不由己。
这日傍晚,三人来到一处驿站。顾青衫去喂马,采春与季崇在堂中歇息。季崇忽然低声道:"采春,这顾公子……对你有意。"
采春一怔:"胡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季崇苦笑,"他看你的眼神,跟元大人当年一样。"
采春心中一乱。元稹——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她以为早已结痂,没想到轻轻一碰,还是疼。
"季崇哥,"她握住他的手,"不管别人如何,我心里只有你。这话我说过,永远算数。"
季崇看着她,眼中复杂难明。他想说"我信你",可话到嘴边嘴边,却变成,却变成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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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数日,到了楚州地界。
楚州是淮南重镇,漕运枢纽,市井繁华不亚于江南。三人入城时,正值黄昏,夕阳将城楼染成血色,运河上帆樯如林,码头上人声鼎沸。
"刘姑娘,"顾青衫道,"家父在楚州有处别院,二位若不嫌弃,可暂居此处。待寻到合适去处,再走不迟。"
采春正要推辞,季崇却道:"那便多谢顾公子了。"
别院在城西,三进院落,清幽雅致。顾青衫安排妥当,便回家复命去了。临别时,他深深看了采春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姑娘保重。若有难处,遣人来顾府传话。"
采春欠身相送,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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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夫妻二人对坐房中。
"季崇哥,"采春问,"你为何应下顾公子的住处?咱们与他非亲非故……"
"因为咱们需要一处落脚之地。"季崇打断她,"采春,咱们没钱了。一百两银子,路上花去大半,剩下的租不起院子、买不起乐器、养不活戏班。顾公子是贵人,咱们借他的势,才能在楚州立足。"
采春沉默。她忽然发现,季崇变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拉胡琴的憨厚班主,他开始算计,开始权衡,开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这变化让她心疼,也让她害怕。
"季崇哥,"她轻声道,"咱们唱曲儿,凭的是本事。靠别人的势,能长久吗?"
季崇苦笑:"本事?采春,这世道,有本事的人多了去。没有势,本事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张二虎、李凤娘、陈万三——他们靠的是什么?是势。咱们要想不被欺负,就得借势。"
他握住采春的手,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执拗:"采春,我要让你成为天下第一歌姬。不是江南第一,是天下第一。到了那一天,没人敢欺负咱们,没人敢轻视咱们。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家班的刘采春,是凭真本事站上巅峰的。"
采春望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男人的野心,像一团火,烧得她心慌。
"季崇哥,"她抽回手,"我只想唱好曲儿,不想争什么天下第一。"
"可我想。"季崇站起身,走到窗前,"采春,你不懂。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窗外月色如水,照见他孤独的背影。采春忽然想起杭州城外的那个夜晚,他缩在墙根下,裹着薄夹袄,守了她一整夜。
她的心软了。
"好。"她说,"咱们唱,唱到天下人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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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顾青衫派人来请,说楚州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三日后有场寿宴,是淮南节度使顾彦晖的六十大寿,想请刘采春献唱。
采春心中犹豫——她不想与顾家牵扯太深。可季崇替她应下了:"多谢顾公子美意,我们一定到。"
来人走后,采春埋怨:"季崇哥,你——"
"采春,"季崇打断她,"这是机会。顾节度使的寿宴,淮南道的达官贵人都会到场。唱好了,咱们在楚州就立住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谁?"
季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采春。信封上写着"刘采春亲启",字迹遒劲有力,她认得——是元稹的笔迹。
采春手一抖,信差点落地。
"元大人……他……"
"元大人调任淮南节度使幕府,如今就在楚州。"季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派人送信来,说想听你唱曲。采春,咱们不能得罪他。"
采春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一别经年,啰唝声犹在耳。今闻卿至楚州,喜不自胜。三日后寿宴,盼闻清音。稹顿首。"
她盯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眶渐渐湿润。一别经年——从润州到越州,从越州到杭州,从杭州到楚州,她走了多少路,经历了多少事,以为早已将他埋进记忆深处。
可他一封信,便让所有的防线土崩瓦解。
"季崇哥,"她哽咽道,"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话。"季崇转过身,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你去唱吧。唱完了,咱们从头开始。"
他走出房门,脚步沉重,像踩着满地的碎玻璃。
采春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封信贴在胸口,泪水无声地滑落。
窗外,楚州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传来运河上船工的号子声,苍凉而悠长,像一首无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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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顾府寿宴。
醉仙居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淮南道的文武官员、地方豪绅、文人墨客,济济一堂。顾彦晖高坐主位,须发花白,不怒自威。顾青衫侍立一旁,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采春在后台梳妆,季崇为她调弦。
"采春,"他忽然开口,"今日唱什么?"
"《啰唝曲》。"
"哪一首?"
采春望着镜中的自己——淡扫蛾眉,轻点朱唇,鬓边一朵白兰花。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越州城隍庙前,她第一次登台,唱的就是这首曲子。
"唱'那年离别日'。"她说。
季崇的手顿了顿。那首曲子,写的是丈夫欺骗妻子,说住在桐庐,其实去了更远的广州。采春从未在元稹面前唱过这首。
"好。"他低下头,继续调弦。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轮到采春时,顾青衫亲自引她上台。
"刘姑娘,"他低声道,"家父最爱你的《啰唝曲》。今日请尽兴。"
采春微微颔首,怀抱琵琶,走到堂中。
灯光照在她身上,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她在人群中找到了元稹——他坐在顾彦晖下首,穿着便服,面容清瘦,鬓边竟有了几丝白发。
他也看见了她,目光灼灼,像两团火。
采春垂下眼眸,拨动琴弦。
"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
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
声音一起,满座皆静。
她唱的不是曲子,是自己的故事——那些离别、那些等待、那些欺骗与失望、那些身不由己的漂泊。她唱给元稹听,唱给季崇听,唱给这满堂的权贵听,也唱给自己听。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
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
曲终,余音袅袅。
满座寂然,片刻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顾彦晖捋须大笑:"好!好一曲《啰唝曲》!刘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来人,赏黄金百两!"
元稹却沉默不语。他望着采春,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欣赏,是痛惜,还是愧疚?
采春向他望去,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顾青衫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女子的心,早已被人占据,再也容不下旁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苦涩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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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散后,元稹遣人传话,想与采春单独一见。
采春看向季崇。季崇站在阴影里,面容模糊,声音却清晰:"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随来人来到后院一间静室。元稹已在等候,桌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
"采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瘦了。"
采春垂首:"大人也老了。"
元稹苦笑:"是啊,老了。这些年,我在官场沉浮,见惯了尔虞我诈,听惯了阿谀奉承。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你的曲子——那才是真正的人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我这些年的诗作,其中有几首,是写给你的。今日一并奉上,权作……纪念。"
采春接过诗稿,没有打开。她知道,看了,便再也放不下。
"大人,"她轻声道,"民女是有夫之妇。大人是朝廷命官。咱们……不该再见面了。"
元稹一怔,继而长叹:"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放不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采春,我这一生,写过很多诗,爱过很多人。可唯有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官场上的傀儡。"
采春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说"我也放不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大人,民女该走了。拙夫还在等。"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沉重,像踩在刀尖上。
"采春!"元稹忽然喊道。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若有来生……"
"大人,"采春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没有来生。这辈子,民女是周季崇的妻子。下辈子……民女只愿做一只野鸟,自由自在,不再受人间的苦。"
她推开门,走入夜色中。
元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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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回到前厅,季崇果然还在等她。
"走吧。"她说。
"说了什么?"
"没什么。"采春挽住他的手臂,"季崇哥,咱们离开楚州吧。去扬州,去更远的地方。离开这些是非,离开这些人。"
季崇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明天就走。"
两人相携走出醉仙居,夜风拂面,带着运河上的水汽。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照着人间。
身后,顾府的灯火依旧辉煌,笙歌依旧喧闹。可那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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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夫妻二人悄然离城。
他们没有告别顾青衫,没有告别元稹,也没有带走那百两黄金。只带了那把琵琶、那张胡琴,和彼此相依为命的心。
出城时,采春回头望了一眼楚州的城楼。晨光中,它巍峨依旧,像一位沉默的巨人,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过客。
"季崇哥,"她忽然问,"咱们这辈子,能找到一个真正属于咱们的地方吗?"
季崇握紧她的手:"能。只要咱们在一起,哪儿都是家。"
采春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
驴车辘辘,向北而去。江南的春色早已阑珊,路边的野花谢了大半,只剩几株倔强的蒲公英,在风中摇曳。
这正是:
江南春尽花飞落,戏班北上寻新途。
莫道天涯无旧业,一歌一泪一江湖。
第二十二回 扬州城里多风月 瘦西湖畔少知音




【望海潮】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春风十里扬州路。画舫凌波,珠帘卷雨,二十四桥明月夜。谁记当年,啰唝一曲,唱断离人肠?繁华梦觉,空余瘦西湖水,流尽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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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烟花三月下扬州,十里春风不解愁。
若问知音何处觅,瘦西湖上月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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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周家班离了楚州,一路向北,晓行夜宿,不一日到了扬州地界。
扬州者,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自古便是繁华之地。唐时盐铁转运使驻节于此,富商大贾云集,画舫笙歌,昼夜不息。李白有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杜牧有诗云"春风十里扬州路",皆是写此地风流。
采春与季崇入城时,正值暮春三月。瘦西湖畔,桃红柳绿,游人如织。二十四桥边,画舫往来,丝竹悠扬。好一派太平景象,与淮安的赤地千里、越州的风波险恶,宛如两个世界。
"季崇哥,"采春望着湖上风光,轻声道,"咱们就在这里安身吧。"
季崇点头。他早打听过了,扬州城大,戏班多,但缺的是好角儿。以采春的声名,在此处立足,并非难事。
两人在城南赁了一处小院,三间瓦房,一方天井,月租二两银子。又托牙侩寻了几个流浪艺人,凑成一个小戏班,仍叫"周家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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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已毕,季崇便去城中茶楼酒肆投递名帖,欲求个演出机会。
扬州城最大的茶楼叫"富春茶社",在瘦西湖东岸,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每日宾客盈门。季崇去了三次,才见到管事。
"周家班?"那管事四十来岁,姓钱,生得肥头大耳,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没听说过。从哪儿来的?"
"楚州。"
"楚州?"钱管事嗤笑一声,"楚州那蛮荒之地,能有什么好戏班?咱们富春茶社,请的都是京城来的名角儿,最次也是苏州的班子。你们这……"
季崇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悄悄塞过去:"钱管事行个方便。内人刘采春,唱《啰唝曲》的,在江南也有些名声。只求个机会,唱一场试试。若不好,分文不取。"
钱管事掂了掂铜钱,脸色稍霁:"刘采春?这名字……好像听过。罢了,明日未时,带人来唱一段。唱好了,留;唱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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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采春精心梳妆,带了琵琶,随季崇来到富春茶社。
钱管事将她引到后院一间小厅,里面坐着三五个人,都是茶社的掌柜、管事之流。正中一位老者,白须飘飘,穿着一身绸袍,气度不凡。
"这是咱们东家,王老太爷。"钱管事介绍道。
采春上前行礼。王老太爷摆摆手:"不必多礼。听说你会唱《啰唝曲》?唱来听听。"
采春端坐,拨动琴弦,开口唱道: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一曲未终,王老太爷忽然摆手:"停。"
采春愕然停手。
"调子是对的,"王老太爷捋须道,"可味道不对。《啰唝曲》是俚曲,要的是野趣,是烟火气。你唱得太雅了,像是教坊里的雅乐,失了本色。"
采春心中一凛。这老者竟是个懂行的。
"老太爷说得是,"她欠身道,"民女在江南唱久了,难免沾染些习气。还请老太爷指点。"
王老太爷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你倒是虚心。罢了,明日正式登台,唱你拿手的。若扬州的客人买账,周家班便在富春茶社唱下去。"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扬州不比江南。这里的客人,口味刁,眼界高,且喜新厌旧。你若有新曲,最好一并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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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回到小院,闷闷不乐。
"季崇哥,"她道,"王老太爷说得对。我这些年的曲子,越唱越雅,离《啰唝曲》的本色越来越远了。可若要我回到从前那种粗粝的唱法,我又……"
她说不下去。这些年,她拼命往上爬,想摆脱"俚曲歌姬"的身份,想被人当作艺术家尊重。可如今才发现,她引以为傲的"雅",恰恰是她的枷锁。
季崇沉默良久,道:"采春,你还记得咱们在越州城隍庙前,你第一次唱《啰唝曲》的情形吗?"
采春一怔。
"那时候,你穿着补丁衣裳,脸上还有冻疮,可一开口,满座皆静。"季崇的眼中闪着光,"那不是因为你唱得雅,是因为你唱得真。你的声音里,有淮安的大旱,有母亲的死,有三百里的逃亡。那是你的血,你的泪,你的命。"
他握住她的手:"采春,别丢了那份真。那是你最大的本事。"
采春望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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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富春茶社。
采春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不施粉黛,鬓边只簪一朵野菊。她怀抱琵琶,走到台上,面对满堂宾客,深吸一口气。
"诸位,"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质朴,"民女刘采春,淮安人氏。幼时逢大旱,父母双亡,逃难至江南,学唱曲儿为生。今日所唱,皆是民女亲身经历,若有粗陋之处,还望海涵。"
台下窃窃私语。有人皱眉:"这唱戏的,怎么穿得像个村姑?"
有人好奇:"淮安?那不是旱灾之地吗?"
采春不理会,拨动琴弦,开口唱道:
"旱魃为虐万田荒,父死母离散故塘。
破庙谁家十四五,一帘风雨一肩霜。"
这是她新填的词,用的是《啰唝曲》的调子,写的是她自己的故事。
台下渐渐静了。
"淮水枯如带,荒村断夕烟。
破扉斜掩暮云寒,一个伶仃瘦影、立风前。"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没有花腔,没有技巧,只有赤裸裸的苦难,和苦难中不屈的挣扎。
唱到"一帘风雨一肩霜"时,台下已有妇人抹泪。
唱到"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时,有老者长叹。
唱到最后,她放下琵琶,站起身,向台下深深一躬。
满座寂然。
片刻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老太爷从雅间走出来,朗声道:"好!这才是真正的《啰唝曲》!刘姑娘,从今日起,周家班在富春茶社驻唱,每月酬劳二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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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班在扬州立住了。
采春每日在富春茶社唱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她的《啰唝曲》越唱越红,从"不喜秦淮水"唱到"旱魃为虐万田荒",从旧曲唱到新词,每一首都催人泪下。
扬州的客人,上至盐商巨贾,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知刘采春。有人专程从数百里外赶来,只为听她一曲。富春茶社日日爆满,王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对采春客气得像祖宗。
可采春并不快乐。
扬州繁华,却也是一座吃人的城。这里的盐商富可敌国,生活奢靡至极——一顿饭要吃上百道菜,一件衣服要镶金嵌玉,一座园子要耗资百万。他们听采春的曲子,一边抹泪一边打赏,转头便去赌坊挥霍千金。
"季崇哥,"采春一日对季崇道,"这些人听我的曲子,是真的懂吗?还是只图个新鲜?"
季崇苦笑:"采春,咱们唱曲儿,是为了挣钱活命。他们懂不懂,不重要。"
采春摇头:"可我觉得,我的曲子,不该只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它该有别的用处。"
她想起淮安的大旱,想起越州的瘟疫,想起那些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她的曲子,应该为那些人唱,为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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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采春在茶社唱完曲,收拾琵琶准备离去。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挤到台前,扑通跪下:"刘姑娘,求您救救我孙女!"
采春连忙扶起她:"老人家,有话慢慢说。"
老妇人哭诉道,她姓孙,扬州城外孙家村的,今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官府的赈灾粮又被克扣,村里人快饿死了。她孙女才八岁,已经三天没吃东西,眼看就不行了。
"听说刘姑娘心善,求您赏口饭吃,救我孙女一命!"
采春心中大恸。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个饿死的年代。
"老人家,您先起来。"她从怀中取出今日所得的赏银,约莫二十两,全部塞给老妇人,"这些您拿去,买米买面。明日,您带村里的人来,我在富春茶社唱一场义演,所得全部捐给灾民。"
老妇人千恩万谢,颤巍巍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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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采春在富春茶社贴出告示:今日义演,所得全部捐给城外灾民。
王老太爷起初不乐意:"刘姑娘,你这是砸我的招牌。富春茶社的客人,都是来寻开心的,谁愿意听那些哭哭啼啼的灾民事?"
采春淡淡道:"老太爷若不愿,民女便去别家唱。扬州城大,总有一处容得下民女。"
王老太爷无奈,只得应允。
义演当日,富春茶社座无虚席。采春唱的是新填的《赈灾曲》,用的是《啰唝曲》的调子:
"赤日炎炎禾苗枯,井泉干涸泪如珠。
官仓老鼠大如斗,百姓饥肠细如缕。"
台下先是窃窃私语,继而鸦雀无声。有人脸色大变——这词分明是在骂官府!
唱到"官仓老鼠大如斗"时,有几个穿官服的汉子站起身,怒目而视。
采春不理会,继续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一曲啰唝声,唱尽苍生苦。"
曲终,满座寂然。
片刻之后,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好!唱得好!"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站起身,穿着便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他走到台前,向采春拱手:"刘姑娘一曲,道尽民间疾苦,堪比杜甫'三吏三别'。在下佩服。"
他转向那几个穿官服的汉子,冷声道:"怎么,刘姑娘唱得不对吗?官仓的老鼠,确实大如斗。本官昨日才查过扬州府的粮仓,亏空三万石。你们若有异议,明日到御史台理论。"
那几个汉子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跑了。
采春望着这男子,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刘姑娘,"男子微笑道,"在下白居易,新任扬州刺史幕府掌书记。久闻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采春心中一震。白居易——那个写《长恨歌》《琵琶行》的大诗人?那个在长安为她写文章、让《啰唝曲》传遍天下的人?
"白大人……"她连忙行礼。
白居易扶起她:"不必多礼。刘姑娘,你的曲子,比我的诗好。我的诗写在纸上,只有读书人看得懂。你的曲子,唱给百姓听,连不识字的妇孺都能落泪。这才是真正的好文章。"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若有新作,可否让在下一观?"
采春从怀中取出近日所写的曲谱,双手奉上。白居易接过,细细翻阅,时而点头,时而叹息。
"'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好句!'黄河清有日,白发黑无缘'——妙绝!"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刘姑娘,这些曲子,应当流传后世。在下愿为姑娘作序,刊刻成集,传之天下。"
采春愣住:"刊刻成集?"
"正是。"白居易郑重道,"姑娘的《啰唝曲》,是民间的《诗经》,是百姓的《离骚》。若不传世,是天下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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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说到做到。
他亲自为采春的曲集作序,题为《啰唝曲集序》,文中写道:
"淮安刘采春,以一曲《啰唝》动天下。其词虽俚,其情则真;其调虽俗,其意则深。听之者,贫者落泪,富者惊心,智者沉思,愚者开悟。此非天籁而何?"
曲集刊刻后,风靡天下。长安、洛阳、江南、塞北,无人不读《啰唝曲》。刘采春的名字,从歌姬变成了诗人,从艺人变成了传奇。
可采春并不在意这些。
她只在意一件事——孙家村的灾民,因为她的义演,得到了赈灾粮。白居易亲自上书朝廷,弹劾扬州知府克扣赈灾粮,知府被革职查办,新官上任,开仓放粮,孙家村的人活了下来。
那日,孙老妇人带着孙女来谢她。小女孩儿捧着一碗热粥,怯生生地说:"姐姐,你唱的曲子真好听。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唱歌救人。"
采春接过粥碗,泪水滴入粥中。
她终于明白,她的曲子,不只是为了挣钱,不只是为了名声。它可以救人,可以为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发声。这才是她唱曲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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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大招风。
采春的名声越大,麻烦越多。扬州知府被弹劾后,他的党羽怀恨在心,暗中散布谣言,说采春与白居易有私情,说她的曲集是白居易代笔,说她一个唱曲的歌姬,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好词?
流言传到季崇耳中。
这一夜,他喝醉了酒,回到小院,将桌上的曲谱扫落在地。
"采春,"他红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采春正在灯下缝补衣裳,闻言一惊:"季崇哥,你怎么了?"
"白居易、元稹、顾青衫……"季崇冷笑,"一个个都是才子贵人,都欣赏你,都懂你。我呢?我只会拉胡琴,只会给你调弦,只会站在后台,看着你风光!"
采春放下针线,走到他面前:"季崇哥,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季崇猛地站起,"采春,你现在是名人了,是大诗人了。我呢?我还是个戏班班主,还是个拉胡琴的!咱们……咱们越来越远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采春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季崇的苦,不是醋意,是自卑。她的光芒越盛,他的阴影越深。
她蹲下来,抱住他:"季崇哥,你听我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刘采春。是你教我唱曲,是你护我周全,是你在我最苦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白居易、元稹,他们懂我的曲,可他们不懂我。只有你,懂我的苦,懂我的怕,懂我夜里睡不着时在想什么。"
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季崇哥,这辈子,我只要你。别人再好,与我无关。"
季崇望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说"我信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叹息。
他知道,这道裂痕,不是几句话就能弥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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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季崇独自来到瘦西湖畔。
二十四桥边,月色如水。他坐在桥栏上,望着湖中倒影,怔怔出神。
"周班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季崇回头,见是顾青衫。他不知何时来到扬州,一身青衫,腰悬长剑,在月光下像个谪仙。
"顾公子?"季崇起身,"你怎么来了?"
顾青衫走到他身边,望着湖水:"家父调我往京城任职,路过扬州,特来拜访。"
他顿了顿,又道:"周班主,我有一事相求。"
"请说。"
"我想带采春走。"
季崇浑身一僵。
顾青衫继续道:"不是强夺。我知道她心里有你。可你……你护不住她。扬州这地方,表面繁华,内里腐烂。那些盐商、那些官员,哪个不是豺狼虎豹?采春的名声越大,危险越大。你若有闪失,她怎么办?"
季崇沉默良久,道:"顾公子,采春是我妻子。"
"我知道。"顾青衫苦笑,"所以我才求你。求你……让我带她走。去京城,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你若有心,日后可来京城寻她。"
季崇望着湖水,月光碎成千万片,像他的心。
"顾公子,"他缓缓开口,"你爱过一个人吗?"
顾青衫一怔。
"你若爱过,便知道,"季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爱一个人,不是占有她,是让她好。可让她好,不是把她推给别人,是陪着她,护着她,哪怕自己粉身碎骨。"
他转过身,看着顾青衫:"我不会把采春交给任何人。除非……她自己要走。"
顾青衫望着他,忽然笑了:"周班主,我小看你了。"
他拱手一礼:"告辞。日后若有难处,遣人来京城顾府传话。"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季崇独自站在桥上,望着湖水,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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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寻来时,已是三更。
"季崇哥,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季崇回头,望着她,忽然问:"采春,若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你会离开我吗?"
采春一怔,随即握住他的手:"不会。你到哪儿,我到哪儿。这话我说过,永远算数。"
季崇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
"好。"他说,"那咱们就在扬州,唱下去。唱到天下人都听见,唱到没人敢欺负咱们。"
两人携手走在瘦西湖畔,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二十四桥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湖上的画舫,还飘着断断续续的笙歌。
这正是:
扬州城里多风月,瘦西湖畔少知音。
一曲啰唝声未绝,天涯何处是归程。
第二十三回 偶得薛涛笺一纸 方知蜀中亦有春




【浣溪沙】
瘦西湖边柳絮飞,春归何处觅芳菲?故人消息隔天涯。忽见锦笺心上字,始知蜀道有蛾眉。一弦一柱诉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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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锦笺忽自蜀中来,字字珠玑映玉台。
若问知音何处觅,锦江春色胜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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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周家班在扬州富春茶社立住了脚,采春一曲《啰唝曲》唱红淮左,白居易亲为作序,曲集刊刻天下,声名日隆。可树大招风,流言蜚语也随之而来——说她与白居易有私情的,说她曲集是代笔的,说她一个歌姬怎配称诗人的。季崇虽表面镇定,夜里却常独坐饮酒,采春看在眼中,疼在心头,却无从开解。
这日清晨,采春正在院中晾晒曲谱,忽听得门外有人叩环。
开门一看,是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穿着粗布衣裳,肩上背着一个包袱,面容黝黑,一看便是远道而来。
"请问,这里是周家班刘采春姑娘的住处吗?"
采春点头:"正是。阁下是……"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小人姓陈,是蜀中成都府'浣花笺坊'的伙计。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送这封信。"
采春接过信,只见信封上写着"刘采春姑娘亲启",字迹娟秀飘逸,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骨。她心中疑惑——蜀中?她并不认得蜀中的人。
"你家主人是……"
"我家主人姓薛,讳涛,字洪度。"
采春心中一震。薛涛——那个名满天下的女校书?那个与元稹、白居易、刘禹锡都有唱和的传奇女子?她竟给自己写信?
她连忙将陈伙计请进屋,奉上茶水,然后拆开信笺。
信纸是淡红色的,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花香——这便是闻名天下的"薛涛笺"了。纸上字迹工整,却又不失洒脱:
"采春吾妹妆次:
久闻妹名,如雷贯耳。妹之《啰唝曲》,蜀中亦有所传。白乐天为妹作序,盛赞'民间之《诗经》',妹之才华,可见一斑。
妾身薛涛,长安人氏,幼随父入蜀,流落乐籍,后以诗名获授'校书'之职。一生坎坷,与妹相似。所不同者,妹以曲传情,妾以诗言志,然殊途同归,皆是借文字以抒胸臆,以慰平生。
今闻妹在扬州,妾身远隔千里,不能亲聆雅音,深以为憾。特遣人送上薛涛笺十张、蜀锦一端、蒙顶茶一斤,以表寸心。若妹不弃,愿与妹结为文字之交,鱼雁往来,互诉衷肠。
蜀中春色正浓,锦江之水绿如蓝,望江楼畔竹影摇。妹若有暇,不妨西来一游。妾身当扫榻以待,与妹把臂同游,论诗谈曲,岂不快哉?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伏惟珍摄。
薛涛顿首
贞元某年某月某日"
采春读罢,泪水夺眶而出。
她没想到,在这世上,竟还有一个女子,与她一般身世,一般坎坷,一般以文字为命。薛涛——那个比她年长二十余岁的女子,像一位素未谋面的姐姐,隔着千山万水,向她伸出了手。
"陈伙计,"她哽咽道,"请你回去转告薛校书,采春……采春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缘,定当西去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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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崇回来,见采春捧着信笺发呆,问明缘由,亦是感慨。
"薛涛……"他喃喃道,"我听说过她。据说她年轻时与元大人有过一段情,后来元大人离蜀,她便终身未嫁,在浣花溪畔建了一座'吟诗楼',以诗酒自娱。"
采春心中一动。元稹——又是这个名字。她以为早已将他埋进记忆深处,可每当她以为已经忘记,他总会以某种方式重新出现。
"季崇哥,"她轻声道,"我想给薛校书写回信。"
季崇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写吧。有个知己,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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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采春挑灯铺纸,用薛涛赠的笺纸,写下回信:
"薛校书妆前:
捧读华笺,如沐春风。校书之名,采春仰慕已久,今蒙不弃,愿结为知己,实乃三生之幸。
采春淮安孤女,幼逢大旱,父母双亡,流落江湖,以唱曲为生。所唱者,皆民间疾苦、离乱悲欢,非敢自矜,但求一抒胸臆而已。今得校书青眼,惶恐之余,亦感欣慰——原来这世上,不独采春一人,以笔墨为命,以歌哭为生。
校书信中提及元大人,采春心中百感交集。元大人于采春,有知遇之恩,亦有……亦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然采春是有夫之妇,不敢逾矩,唯有将那份情意,埋于心底,化作曲中幽怨。
校书终身未嫁,以诗酒自娱,采春深为敬佩。然采春愚钝,虽有季崇相伴,却常感身不由己。这世道,女子纵有才华,终是浮萍,随波逐流,不知归处。
蜀中春色,采春心向往之。然戏班缠身,一时难以脱身。待来日清闲,定当西去,与校书把臂同游,论诗谈曲,以偿今日之愿。
谨奉上采春近日所作《啰唝曲》三首,及《赈灾曲》一首,请校书斧正。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
刘采春顿首"
写罢,她将信笺折好,连同曲谱,一并交给陈伙计。又取出自己攒下的五十两银子,作为程仪。
陈伙计千恩万谢,揣好信物,匆匆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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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月,两人鱼雁往来,情谊日深。
薛涛信中,常谈及蜀中风物——锦江的春水、望江的竹林、浣花溪的桃花、青城山的云雾。她说自己在"吟诗楼"中,每日与诗酒为伴,虽寂寞,却也自在。她说元稹离蜀后,她写过一首《春望词》:"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采春读罢,泪湿衣襟。这不正是她当年回赠元稹的诗吗?原来,她们连心事都是一样的。
采春信中,则讲述扬州的繁华与险恶——富春茶社的喧嚣、瘦西湖的月色、盐商的奢靡、灾民的苦难。她说自己的曲集刊刻后,名声越大,束缚越多。她说季崇越来越沉默,她越来越孤独。她说她想逃离,却不知逃向何处。
薛涛回信劝慰:"妹之才华,如明珠出海,光芒难掩。然光芒太盛,亦招风雨。妹当谨记:曲为心声,不为名利。若能守住本心,便无惧流言。"
又一日,薛涛寄来一幅画——是她亲手所绘的《锦江春望图》:江水碧绿,竹影婆娑,远处山峦叠嶂,近处桃花盛开。画角题诗一首:
"蜀江春水拍山流,望江楼外竹幽幽。
若问相思何处寄,一笺明月一笺秋。"
采春将画挂在房中,每日对之凝思。季崇见了,虽不言语,眼中却有几分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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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扬州城中忽然传开一个消息: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入朝,路过扬州,要在富春茶社设宴,遍请城中名流。
韦皋——这个名字,采春是听说过的。他是蜀中最大的军阀,手握重兵,威震西南。据说他极爱歌舞,府中养了一班乐伎,个个色艺双全。更有人说,薛涛之所以能从乐籍脱身,获授"校书"之职,全靠韦皋提携。
"季崇哥,"采春担忧道,"韦节度使设宴,怕是要请咱们唱曲。这等人,咱们得罪不起,可也……"
季崇沉默良久,道:"去吧。韦皋是薛校书的恩人,咱们不能不给面子。况且,他在蜀中,你在扬州,隔着千里,唱一场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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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当日,富春茶社张灯结彩,宾客如云。韦皋高坐主位,四十来岁,面如重枣,虬髯戟张,不怒自威。他身旁坐着几位幕僚,都是蜀中名士。
采春上台,唱的是《啰唝曲》中的"那年离别日"。她唱得格外用心——不是为了讨好韦皋,是为了薛涛。她想,薛涛在蜀中,不知是否安好;韦皋此来,是否会提及她。
曲终,韦皋鼓掌大笑:"好!果然名不虚传!刘姑娘的曲子,比本帅府中的乐伎强多了!"
他转向身旁幕僚:"去,把本帅带来的蜀锦取来,赏给刘姑娘。"
又道:"刘姑娘,本帅在蜀中,常听薛校书提起你。她说你是她的知己,是她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她的妹妹。"
采春心中一热,上前行礼:"多谢韦帅抬爱。薛校书于采春,亦师亦友,恩重如山。"
韦皋看着她,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刘姑娘,薛校书在蜀中,常常念着你。她说你若有暇,不妨西去一游。本帅可派兵护送,保你一路平安。"
采春一怔。韦皋这话,是客套,还是另有所图?
她正犹豫,季崇从后台走出,向韦皋躬身道:"韦帅美意,周家班感激不尽。只是内人身子弱,不耐长途跋涉,恐怕要辜负韦帅和薛校书的好意了。"
韦皋看了季崇一眼,目光如刀。季崇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
片刻之后,韦皋哈哈大笑:"罢了罢了,本帅不强人所难。刘姑娘,日后若有缘,蜀中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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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采春与季崇回到小院。
"季崇哥,"采春问,"你今日为何替我回绝?"
季崇坐在灯下,面容隐在阴影中:"采春,韦皋不是善类。他在蜀中,权势滔天,薛校书虽得他提携,却也……却也身不由己。你若去了蜀中,便是入了他的彀,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采春沉默。她想起薛涛信中的只言片语——"虽寂寞,却也自在"——那"寂寞"二字,怕不只是孤独,还有无奈。
"季崇哥,"她轻声道,"你是不是……怕我去蜀中,便不回来了?"
季崇抬头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是。我怕。我怕你见了薛涛,见了蜀中的山水,便觉得扬州不好,便觉得……我不好。"
采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季崇哥,我说过,你到哪儿,我到哪儿。这话,永远算数。"
季崇望着她,忽然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像怕她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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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采春给薛涛写了最后一封信:
"校书妆前:
韦帅过扬州,采春有幸献唱一曲。韦帅提及校书,言语间颇有怜惜之意。采春心中既喜且忧——喜者,校书在蜀中有人照应;忧者,校书之'寂寞',采春如今方能体会。
采春回绝了韦帅西去之邀,非是不愿见校书,实是不敢。这世道,女子如浮萍,随波逐流,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采春已有季崇相伴,不敢再涉险途。
校书所赠《锦江春望图》,采春悬于房中,日日对之凝思。蜀中春色,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他日若有缘,采春定当西去,与校书把臂同游,以偿今日之愿。
谨奉上采春近日新作《蜀道难》一首,请校书斧正。此曲采春不敢唱,只敢写——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校书之路,采春感同身受。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
刘采春顿首"
信寄出后,许久未有回音。
采春每日悬望,心中忐忑不安。是薛涛病了?还是韦皋迁怒于她?还是……蜀中出了变故?
这日,陈伙计忽然又来了,面色憔悴,衣衫褴褛,像是历经了千难万险。
"刘姑娘,"他跪下,泪流满面,"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她……"
采春心中一沉:"薛校书怎么了?"
"韦帅入朝后,朝中有人弹劾他专权跋扈,韦帅一怒之下,称病不朝。我家主人因与韦帅往来密切,被牵连下狱……"
采春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后来呢?"
"后来……后来韦帅以重金赎出我家主人,将她纳为侍妾……主人不从,以死相逼,韦帅无奈,只得将她软禁在吟诗楼中……"
采春泪水夺眶而出。薛涛——那个以诗酒自娱、自由自在的女子,终究没能逃过这世道的罗网。
"主人让我给姑娘带一句话,"陈伙计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她说:'采春妹妹,别来蜀中。这地方,看着美,实则是牢笼。你守着你的扬州,守着你的曲子,别像我一样,到头来,连自由都没了。'"
采春接过玉佩,触手温润,是薛涛贴身之物。她将玉佩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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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采春独坐房中,望着墙上的《锦江春望图》,久久不语。
画中的锦江,春水碧绿,竹影婆娑,可画外的人,却已身陷牢笼。
她忽然想起薛涛信中的一句话:"若能守住本心,便无惧流言。"——可如果连本心都守不住呢?如果连自由都失去了呢?
她提起笔,在薛涛笺上写下最后一首诗:
"锦江春水蜀山青,望江楼外竹冥冥。
若问知音何处觅,一笺明月一笺星。
蜀道虽难终可越,人心难测不堪行。
劝君莫负浣花意,留取丹心照汗青。"
写罢,她将诗笺焚于灯前,灰烬撒入窗外的瘦西湖中。
湖水东流,带走了她的诗,也带走了她对薛涛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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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采春不再提及蜀中,不再提及薛涛。她将那块玉佩贴身收藏,只在夜深人静时取出,默默摩挲。
季崇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却无从开解。他知道,有些伤口,只能让时间愈合。
这日,富春茶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淡绿色襦裙,面容清秀,眉眼间竟与采春有几分相似。她自称姓沈,名唤"绿芜",从蜀中来,说是薛涛的弟子。
"刘姑娘,"绿芜跪下,泪流满面,"师父让我来投奔您。她说……她说蜀中她回不去了,让我跟着您学曲,将她的诗、您的曲,传下去。"
采春扶起她,望着那双与薛涛一般清澈的眼睛,泪水再次涌出。
"好,"她说,"你留下。从今以后,你就是周家班的人。"
她望向窗外,瘦西湖上波光粼粼,远处的二十四桥,在夕阳中宛如一道彩虹。
蜀中的春天,她终究没能见到。可她知道,薛涛的诗、她的曲,会像这湖水一样,流遍天下,生生不息。
这正是:
偶得薛涛笺一纸,方知蜀中亦有春。
锦江虽美终难越,留取丹心照后人。
第二十四回 蜀道难行音信断 江南曲子寄相思




【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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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锦江春色去茫茫,蜀道连云不可望。
唯有江南啰唝曲,随风夜夜到吟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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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沈绿芜入周家班已有月余,这女孩儿聪慧异常,且有一股子韧劲——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嗓,夜深了还在灯下背曲谱。采春教她唱《啰唝曲》,她三遍便能上口;教她弹琵琶,五日便能成调。季崇叹道:"这丫头,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绿芜却摇头:"师父说,我资质平庸,唯有勤能补拙。她让我跟着刘姑娘,学的不只是曲,更是做人的骨气。"
采春闻言,心中既酸且暖。薛涛——那个远在蜀中、身陷牢笼的女子,竟还记挂着她,记挂着这份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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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采春正在院中教绿芜练曲,忽听得门外一阵喧哗。
开门一看,是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拄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站在门口。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像是跋涉了千里之路。
"请问……这里是周家班……刘采春姑娘的住处吗?"
采春连忙扶他进屋,奉上热茶。老汉捧着茶碗,双手哆嗦,泪水滴入碗中。
"刘姑娘……小老儿姓赵,是……是薛校书浣花溪畔的园丁……"
采春心中一紧:"赵老伯,薛校书她……"
赵老汉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方玉佩、一封信、一缕青丝。
"校书她……她走了……"
采春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险些栽倒。绿芜连忙扶住她。
"走了?去哪儿了?"
"上月十五,校书在吟诗楼中,以白绫自缢……"赵老汉泣不成声,"韦帅得知后,怕事情闹大,秘不发丧,连夜将校书葬在浣花溪畔……小老儿是校书生前最信任的人,她临终前将这包东西交给我,让我无论如何,要送到扬州刘姑娘手中……"
采春颤抖着接过布包。那方玉佩,是她去年赠给薛涛的回礼;那缕青丝,乌黑中夹杂着银丝,是薛涛亲手剪下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采春吾妹亲启",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她展开信笺,薛涛笺上的淡红已经褪色,像干涸的血:
"采春吾妹: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姐姐已经不在了。
别哭。姐姐这一生,虽坎坷,却也精彩。幼时随父入蜀,父死家亡,流落乐籍;后以诗名获授校书,与元微之、白乐天、刘梦得诸公交游,唱和往来,也算不枉此生。然姐姐终究是个女子,在这世道,女子的才华是罪,女子的自由是祸,女子的骨气……是催命符。
韦皋以权势逼我,我以死拒之。他以为软禁我便能折我骨气,他错了。姐姐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只是对不起你——答应过要与你把臂同游,论诗谈曲,如今做不到了。
绿芜那孩子,资质虽好,性情却弱,望妹善加调教,莫让她重蹈姐姐覆辙。
妹之《啰唝曲》,姐姐每日必听。那曲子里有民间的烟火气,有百姓的哭笑声,有这世道最真的东西。妹当谨记:曲为心声,不为名利。守住本心,便无惧流言。
姐姐去后,请将这缕青丝,葬于江南某处有水之地。姐姐生于长安,长于蜀中,却最向往江南的春水。生前不能至,死后魂归,也算偿愿。
纸短情长,不尽依依。妹当珍重。
薛涛绝笔"
采春读完,泪如雨下,伏案痛哭。绿芜跪在一旁,哭得昏天黑地。季崇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眼眶泛红,却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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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采春独坐灯下,将薛涛的信读了又读。
"曲为心声,不为名利。守住本心,便无惧流言。"——这是薛涛反复叮嘱的话。可薛涛自己,终究没能守住。不是她不守,是这世道不许她守。
采春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淮安城外的那座破庙里,她抱着琵琶,数着铜钱,想着"活下去"。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活着。后来到了江南,学了曲子,出了名,有了钱,却越来越不快乐。再后来,元稹、白居易、顾青衫……一个个贵人出现,一个个麻烦随之而来。她以为名声是盾,能护她周全;没想到名声是刀,割得她遍体鳞伤。
薛涛比她聪明,比她通透,比她更有骨气。可薛涛还是死了。
这世道,容不下一个有骨气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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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采春将薛涛的青丝,葬在瘦西湖畔的一株柳树下。
那日春雨绵绵,湖面烟波浩渺。采春撑着一把油纸伞,绿芜捧着一只小小的檀木盒,季崇提着铁锹,三人默默走到柳树下。
"薛校书,"采春将木盒放入土中,轻声道,"江南的春水,我替你带来了。你安心睡吧,这地方,没有韦皋,没有牢笼,只有风,只有雨,只有年年绿遍的芳草。"
她捧起一抔土,撒在木盒上。绿芜也跟着捧起土,泪水混着雨水,滴入泥土中。
季崇一锹一锹地填土,动作沉重而缓慢。填完后,采春折下一枝柳条,插在坟前。
"薛校书,"她低声唱道,"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这是她第一次,在坟前唱《啰唝曲》。曲声凄婉,随风飘散,湖上的游船渐渐停了桨,岸边的行人渐渐驻了足。有人抹泪,有人叹息,有人低声问:"这是唱给谁听的?"
"听说是蜀中的薛校书,死了。"
"薛涛?那个女诗人?"
"正是。这周家班的刘采春,是她的知己。"
"难怪唱得这般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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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了薛涛,采春病了一场。
高烧三日,迷迷糊糊中,她看见薛涛站在窗前,穿着一身淡红色衣裙,笑吟吟地望着她。
"采春妹妹,"薛涛说,"别难过。姐姐去了一个好地方,那里没有权势,没有牢笼,只有诗,只有酒,只有唱不完的歌。"
"校书,"采春伸手去拉她,"带我走……"
薛涛摇头:"你的路还没走完。你的曲子,还要唱给更多人听。那些说不出话的人,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他们在等你。"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话:
"采春,记住——曲为心声,不为名利。"
采春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榻上,季崇守在床边,眼中布满血丝。
"采春,你醒了!"他握住她的手,"你烧了三天,吓死我了……"
采春望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起薛涛的话,想起那些苦难中的人,想起自己唱曲的初心。
"季崇哥,"她轻声道,"我要写一首新曲,写给薛校书,写给所有在这世道里挣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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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愈后,采春闭门七日,写出了《薛涛曲》。
这首曲子,用的是《啰唝曲》的调子,却融入了蜀中民歌的韵味。词是她亲手所写,字字血泪:
"锦江春水碧于天,浣花溪畔柳如烟。
谁家女校书,吟诗楼中独自眠。
韦皋权势重如山,软禁吟诗不得还。
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一缕青丝葬江南。
曲为心声不为名,守住本心无惧惊。
他年若有人问起,薛涛本是长安人。"
曲成之日,采春在瘦西湖畔的柳树下,唱给薛涛听。
她唱得格外用心,声音沙哑而苍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唱到"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时,她泪如雨下;唱到"一缕青丝葬江南"时,她伏地痛哭。
绿芜在一旁伴奏,也是泣不成声。季崇站在远处,望着妻子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曲终,采春站起身,对着柳树深深一躬。
"薛校书,这首曲子,我唱给你听,也唱给天下所有女子听。愿她们听了,能多一份骨气,少一份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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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曲》在扬州传唱开来,很快传遍江南。
文人墨客争相传抄,说刘采春不仅为歌姬,更为女子立传。有人将《薛涛曲》与白居易的《琵琶行》并称,说一个是写歌姬之悲,一个是写女子之骨。
可也有人不满。
这日,富春茶社来了一位贵客——淮南节度使幕府的判官,姓杜,名牧,字牧之,是当朝宰相杜佑之孙。他年约三十,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子傲气。
"刘姑娘,"杜牧坐在雅间中,手持酒杯,淡淡道,"你的《薛涛曲》,本官听过了。词是好词,曲是好曲,可惜……"
采春欠身:"杜大人请指教。"
杜牧放下酒杯,目光如刀:"可惜你不懂薛涛。薛涛是什么人?是乐籍出身,是韦皋的侍妾,是……"
"杜大人!"采春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薛校书是什么人,采春比大人更清楚。她是以诗名获授校书,是以骨气拒韦皋,是以生命守本心。大人说她不懂薛涛,采春却觉得,大人不懂的,是这世道里女子的苦。"
杜牧一怔,继而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刘采春!果然名不虚传!"
他站起身,向采春拱手:"本官唐突了。刘姑娘说得对,本官确实不懂女子的苦。本官只懂……"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只懂自己的苦。"
他转向窗外,望着瘦西湖上的烟波,轻声吟道: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采春心中一动。这首诗,她听说过——杜牧为扬州一位歌姬所作,那歌姬后来嫁与他人,杜牧终生念念不忘。
"杜大人,"她轻声道,"大人也有放不下的人?"
杜牧苦笑:"有。可本官与你不同——你是女子,放不下可以唱出来;本官是男人,放不下……只能写出来,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他转向采春,目光中多了几分真诚:"刘姑娘,你的曲子,比本官的诗好。诗是死的,曲是活的。你继续唱吧,唱给所有放不下的人听。"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一锭银子,足有五十两。
采春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杜牧——这个出身名门、才华横溢的男子,竟也有这般苦楚。这世道,原来不只是女子苦,男子也苦。只是女子的苦,说出来是"矫情";男子的苦,说出来是"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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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曲》越唱越红,麻烦也越来越多。
扬州知府因曲中"韦皋权势重如山"一句,大为不悦——韦皋虽死,其党羽尚在朝中,知府怕受牵连,派人传话,要采春禁唱此曲。
采春不从:"曲为心声,不为名利。大人若要禁曲,便请先禁了采春的口。"
知府大怒,欲以"诽谤朝廷命官"之罪拿她。幸得白居易及时 intervention——他已升任中书舍人,从长安发来一封急信,信中写道:
"刘采春之《薛涛曲》,乃民间疾苦之实录,非诽谤也。若朝廷连民间疾苦都听不得,何以服天下?"
知府无奈,只得作罢。可他对采春恨之入骨,暗中使绊子——富春茶社的营业执照被吊销,王老太爷被迫将茶社转手他人,新东家对采春百般刁难,要她唱淫词艳曲,否则便逐出门去。
采春愤而离去,周家班再次陷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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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夫妻二人对坐小院,四壁萧然。
"季崇哥,"采春轻声道,"咱们又无处可去了。"
季崇沉默良久,忽然道:"采春,去长安吧。"
采春一怔:"长安?"
"白大人在长安,元大人也在长安。咱们去了,至少有个人照应。而且……"他顿了顿,"长安是天子脚下,是天下最大的舞台。你的曲子,应该唱给天下人听,不只是江南人。"
采春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季崇变了——他不再害怕那些贵人,不再嫉妒那些才子。他只想让她好,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再次面对元稹。
"季崇哥,"她握住他的手,"你不怕?"
季崇苦笑:"怕。可怕有什么用?采春,我这一生,没什么本事,只会拉胡琴。可我想通了——你的曲子,是你的命;我的胡琴,是我的命。咱们合在一起,就是周家班的命。去哪儿都行,只要在一起。"
采春泪水夺眶而出,扑进他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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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周家班收拾行装,北上长安。
绿芜抱着琵琶,跟在采春身后,一步三回头。她舍不得扬州,舍不得瘦西湖畔的那株柳树——那里埋着她的师父,她的根。
"绿芜,"采春回头道,"走吧。薛校书的魂,跟着咱们呢。她说过,要咱们把曲子传下去,传到天下人都听见。"
绿芜擦干眼泪,快步跟上。
驴车辘辘,向北而去。瘦西湖的柳色,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采春回头望了一眼,轻声唱道:
"蜀道难行音信断,江南曲子寄相思。
若问知音何处觅,一抔黄土一柳枝。"
这正是:
蜀道难行音信断,江南曲子寄相思。
薛涛虽去魂犹在,伴我天涯唱啰唝。
第二十五回 戏班暂驻姑苏城 园林深处练新声




【满庭芳】
吴门烟水,姑苏台榭,千年风月谁收?园林深处,一曲绕梁柔。不是寻常商女,声声里、家国春秋。凭栏处,寒山寺外,钟鼓送归舟。
凝眸。思往事,淮安旱魃,越水孤舟。算飘零南北,几度沉浮。幸有知音相伴,琵琶上、岁月长留。休辞醉,明朝又别,芳草碧连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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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诗】
长安路远马蹄迟,暂泊姑苏听雨时。
若问新声何处觅,园林深处柳丝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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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周家班离了扬州,本欲北上长安,奈何绿芜年幼体弱,不堪长途跋涉,行至常州便病倒了。采春心急如焚,延医诊治,说是风寒入体,需静养月余。季崇叹道:"长安路远,非一日可达。不如先寻个安稳处住下,待绿芜病愈,再行北上。"
采春沉吟:"常州城小,戏班难以为生。依我之见,不如转道苏州。姑苏城大,富户云集,且园林清幽,正适合养病练曲。"
季崇点头:"苏州……我少年时随母亲去过一回,记得城中有座拙政园,气象非凡。若能借园中一角暂住,倒是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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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遂改道向西,不日到了苏州城。
苏州者,古称吴门,乃江南锦绣之地。城中河道纵横,桥梁密布,白墙黛瓦,枕河而居。更有那名园佳墅,拙政园、留园、沧浪亭、狮子林,一座座巧夺天工,移步换景,堪称人间仙境。
采春寻到城中一位牙侩,说明来意。那牙侩姓钱,是个精明人,上下打量采春一番,笑道:"刘姑娘要赁园子住?巧了,拙政园东首有座'听松馆',原是园中管事住的,如今空着。园子主人王老爷近日去了京城,园中冷清,正缺些人气。姑娘若肯每月唱两回堂会,这住处便白送,另有月钱十两。"
采春与季崇对视一眼。这条件,未免太好。
"钱牙侩,"采春淡淡道,"王老爷为何如此慷慨?"
钱牙侩嘿嘿一笑:"不瞒姑娘,王老爷是个雅人,最爱听曲。他离苏前吩咐过,若有名角儿来,好生款待。姑娘的《啰唝曲》,王老爷在扬州听过一回,念念不忘呢。"
采春心中了然。这王老爷,怕是另有所图。可绿芜病着,戏班需要落脚处,她别无选择。
"好,"她说,"每月两回堂会,我应了。但有一条——只唱正经曲子,不唱淫词艳曲。"
钱牙侩连连点头:"自然自然,王老爷最厌那些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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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松馆坐落在拙政园东南角,三面环水,一面临廊。馆中三间精舍,一间正厅,屋后还有个小院,种着几株老松,风过处,松涛阵阵,故名"听松"。
采春安顿好绿芜,每日煎药侍奉,又教她些养气的曲子,助她恢复。绿芜病中无聊,便缠着采春讲薛涛的故事。采春讲着讲着,便落下泪来,绿芜也跟着哭,一老一少,相对流泪,倒成了馆中常景。
季崇则每日早出晚归,去城中茶楼酒肆投递名帖,联络演出事宜。苏州戏班众多,竞争激烈,周家班初来乍到,无人买账。季崇跑了半月,只接到一场堂会,还是钱牙侩看在王老爷面子上介绍的。
"季崇哥,"采春见他愁眉不展,劝道,"不急。咱们先在园中住下,我正好趁此机会,练几首新曲。待绿芜病愈,咱们以新曲开路,不愁没有出路。"
季崇苦笑:"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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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采春独坐听松馆后院的松树下,怀抱琵琶,怔怔出神。
苏州的春日,与扬州不同。扬州是烟花繁华,苏州是园林清幽。这里没有瘦西湖上的画舫笙歌,只有拙政园中的曲径通幽;没有盐商的挥金如土,只有文人的品茗论道。采春忽然觉得,这地方,倒比扬州更适合她。
她拨动琴弦,随口哼唱: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这是王维的诗,她改了调子,配了曲,唱来别有一番风味。正唱到"渔歌入浦深",忽听得身后有人抚掌:
"好一曲《山居秋暝》!刘姑娘将王摩诘的诗,唱出了陶靖节的味儿。"
采春惊回首,只见一个老者站在廊下,约莫六旬年纪,身穿一袭青布长衫,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手中握着一卷书。
"阁下是……"
老者微笑:"老朽文徵明,苏州人氏,忝为拙政园西席。闻园中来了位唱曲的名家,特来拜会。"
采春连忙起身行礼。文徵明——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江南四大才子之一,诗书画三绝,虽屡试不第,却在吴中享有盛名。没想到,竟在这园中遇见。
"文先生谬赞了,"采春谦逊道,"民女不过是胡乱改调,贻笑大方。"
文徵明摇头:"非也。刘姑娘的曲子,老朽在扬州听过一回《薛涛曲》,至今难忘。那曲子,不是寻常歌姬能唱的——里面有骨,有血,有命。"
他走到松树下,望着天上的流云,轻声道:"老朽一生,见过无数才子佳人,可如姑娘这般,以曲为命的,寥寥无几。姑娘可知,这园子为何叫'拙政园'?"
采春摇头。
"园主王献臣,官至御史,因弹劾权贵,被贬还乡。他建此园,取潘岳《闲居赋》中'拙者之为政'之意,以示归隐之志。"文徵明叹道,"可笑的是,王献臣死后,园子几经转手,如今的主人王老爷,是个盐商出身,附庸风雅,哪里懂什么'拙政'?"
他转向采春,目光灼灼:"刘姑娘,这园子虽美,却是个牢笼。王老爷留你,不是欣赏你的曲,是想把你当作园中一景,供人赏玩。你当早做打算。"
采春心中一凛。文徵明的话,与当年薛涛的警告,如出一辙。
"文先生,"她轻声道,"民女无处可去。绿芜病着,戏班散了,长安路远……"
文徵明摆手:"老朽不是催你走。老朽是想告诉你——既然暂留此处,便不可荒废时日。老朽每日在园中读书作画,姑娘若有闲暇,不妨来'远香堂'一叙。咱们论诗谈曲,互为知音,如何?"
采春望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上,竟还有人不为她的名,不为她的色,只为她的曲,愿与她相交。
"多谢文先生,"她深深一躬,"采春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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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采春每日清晨去远香堂,与文徵明论诗谈曲。
文徵明博学多才,于诗词、书画、音律,皆有独到见解。他教采春读陶渊明、读苏轼、读李清照,说:"曲与诗,同源而异流。诗言志,曲言情,然志与情,本是一体。姑娘的《啰唝曲》,情真意切,若能再融入些志,便更上层楼。"
采春问:"何为志?"
文徵明指着窗外的荷花:"你看那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便是志——不为环境所移,不为名利所惑,守住本心,便是志。"
采春若有所思。她想起薛涛,想起薛涛以死守志;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名利场中沉浮,可还守得住本心?
"文先生,"她忽然问,"您一生不仕,甘守清贫,可曾后悔?"
文徵明笑了,笑容像秋日的阳光,温暖而苍凉:"后悔过。年轻时,老朽也想过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后来想通了——这世道,容不下真才子,更容不下真有骨的人。老朽不仕,不是不能,是不愿。与其在官场蝇营狗苟,不如在园林中,与花鸟为伴,与诗书为友。"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的曲子,老朽以为,最可贵处,便是一个'真'字。可'真'字最易丢,也最难守。姑娘当谨记。"
采春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者,像是她的父亲,又像是她的师父,更像是她在这乱世中,遇到的一位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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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芜的病,在采春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
这日,她能下床走动了,便缠着采春带她去园中游玩。采春扶着她,沿着曲廊漫步,走过荷风四面亭,走过小飞虹,走过卅六鸳鸯馆,处处是景,步步是画。
"刘姑娘,"绿芜叹道,"这园子真美。若能一辈子住在这里,该多好。"
采春摇头:"绿芜,这园子美则美矣,却不是咱们的家。你看那墙上的漏窗,精巧绝伦,可终究是窗,不是门。咱们能看风景,却走不出去。"
绿芜不解:"为什么走不出去?"
采春苦笑:"因为咱们是戏班的人,是唱曲的。在贵人眼中,咱们与这园中的花木、假山、池鱼,并无不同——都是供人赏玩的物件。"
她指着远处一座楼阁:"你看那'浮翠阁',王老爷的姨太太们住的地方。她们穿金戴银,衣食无忧,可一辈子不能出园门一步。咱们若贪恋这园子的安逸,迟早也会变成那样。"
绿芜打了个寒颤:"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等你病好了,等我新曲练成了,咱们就走。"采春握紧她的手,"去长安,去更大的舞台,唱给天下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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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春在园中住了三月,写出了三首新曲。
第一首,名《拙政吟》,写园子的美,也写园子的囚:
"拙政园中花木深,曲廊回绕水沉沉。
游人只道风光好,谁识笼中鸟苦心。"
第二首,名《远香曲》,写荷花之洁,也写文人之志: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第三首,名《吴门别》,写离别之情,也写前路之茫:
"吴门烟水碧连天,暂泊孤舟听雨眠。
明日扬帆向长安,一曲啰唝别故园。"
文徵明听了,抚掌赞叹:"好!三首曲子,一首比一首好。《拙政吟》有怨,《远香曲》有志,《吴门别》有期。姑娘的曲,终于入了化境。"
他取出一幅画,递给采春:"老朽为姑娘作了一幅《听松弹琵琶图》,权作留念。姑娘此去长安,山高水长,望善自珍重。"
采春展开画卷,只见画中松树苍劲,女子婉约,琵琶半抱,神情专注。画角题诗一首:
"吴门一曲动天涯,不是寻常商女家。
莫道长安春色好,姑苏松下亦开花。"
采春泪湿眼眶,向文徵明深深一拜:"先生之恩,采春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缘,定当再来姑苏,与先生把臂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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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夜,钱牙侩忽然来访,神色慌张。
"刘姑娘,不好了!王老爷从京城回来了,听说你要走,大发雷霆,说要拿你问罪!"
采春冷笑:"问罪?民女何罪之有?"
"王老爷说……说你签了契约,要唱满一年堂会,如今只唱了两回,便是违约……"
采春心中一沉。又是契约——当年陈万三用过的招数,如今王老爷又用上了。这世上的恶人,连手段都是一样的。
"钱牙侩,"她淡淡道,"那契约,民女从未见过,更未按过手印。王老爷若要理论,咱们官府见。"
钱牙侩苦着脸:"刘姑娘,王老爷在苏州,手眼通天,官府都是他的人。您……您斗不过他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十几个家丁手持棍棒,将听松馆团团围住。为首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高声喊道:"刘采春!老爷有请!乖乖跟我们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季崇从屋内冲出,将采春护在身后:"你们想干什么?"
管家冷笑:"干什么?请刘姑娘去浮翠阁唱曲!唱好了,老爷有赏;唱不好……哼!"
采春推开季崇,走到门前,望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忽然笑了。
"好,"她说,"我去唱。但有一条——只唱一首,唱完我便走。你们若拦我,我便死在这园中,让天下人都知道,王老爷逼死了一个唱曲的。"
管家一愣,没想到她这般硬气。他犹豫片刻,道:"好!一首就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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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翠阁中,灯火通明。
王老爷高坐主位,约莫五十来岁,肥头大耳,穿着一身绸缎,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一副暴发户的嘴脸。他身旁坐着几位宾客,都是苏州城中的富商,个个脑满肠肥,目光淫邪。
"刘采春,"王老爷眯着眼,"本老爷在扬州听过你的曲,一直念念不忘。今日你既然来了,便好生唱,唱好了,本老爷重重有赏。"
采春怀抱琵琶,端坐堂中,目光平静如水。
"王老爷,"她开口,"民女今日唱的,是一首新曲,名《拙政吟》。这曲子,是民女在园中三月,有感而发。老爷若有心,不妨细听。"
她拨动琴弦,开口唱道:
"拙政园中花木深,曲廊回绕水沉沉。
游人只道风光好,谁识笼中鸟苦心。"
王老爷脸色微变。这曲子,分明是在骂他!
"金屋藏娇非我愿,雕梁画栋困此身。
若问何时得自由,松风吹散满天云。"
唱到此处,采春猛然站起,将琵琶摔在地上,琴弦崩断,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老爷!"她高声道,"民女是人,不是鸟!这园子再美,民女不稀罕!今日一曲,权作告别。从此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说罢,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家丁们愣在原地,竟无人敢拦。
王老爷暴怒:"给我拿下!"
家丁们如梦初醒,蜂拥而上。季崇从门外冲入,与家丁们厮打在一起。可他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按倒在地。
"季崇哥!"采春惊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文徵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个个手持棍棒,怒目而视。
"王老爷,"文徵明冷冷道,"刘姑娘是老朽的客人,你动她,便是动老朽。老朽虽不才,在吴中还有些朋友。你今日若敢伤她一根毫毛,明日苏州城中,便再无你立足之地!"
王老爷脸色铁青。文徵明虽无官职,却是吴中文坛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得罪了他,便是得罪了半个苏州的读书人。
"文先生,"他咬牙道,"这女子违约在先……"
"违约?"文徵明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老朽已查过,那契约是伪造的,手印也是假的。王老爷若要官府理论,老朽奉陪!"
王老爷哑口无言,半晌,挥手道:"滚!都滚!"
采春扶起季崇,向文徵明深深一拜。文徵明摆手:"快走。老朽已备了船,在园后河道等候,送你们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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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周家班乘一叶扁舟,出了苏州城。
河道曲折,月色朦胧。采春坐在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拙政园,心中百感交集。
"文先生……"她喃喃道,"此生此德,如何报答?"
船过一座小桥,她忽然站起身,对着园林的方向,高声唱道:
"吴门烟水碧连天,暂泊孤舟听雨眠。
明日扬帆向长安,一曲啰唝别故园!"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远方。
远处,拙政园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远香堂中,一盏孤灯,久久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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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船到无锡。
采春在码头听闻一个消息:王老爷因伪造契约、强抢民女,被文徵明联合苏州士绅告到官府,革去了功名,罚银千两,拙政园也被查封拍卖。
她望着北方的天空,泪水夺眶而出。
"文先生,"她轻声道,"您以一人之力,为采春讨回了公道。采春无以为报,唯有将这份正气,融入曲中,唱给天下人听。"
她铺开纸笔,写下一首新曲,名《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这是文天祥的诗,她改了调子,配了曲,唱来慷慨激昂,荡气回肠。
季崇在一旁听着,忽然说:"采春,这曲子,不像《啰唝曲》了。"
采春点头:"是不像。可我想通了——《啰唝曲》唱的是情,这曲子唱的是志。情与志,本是一体。从今以后,我的曲子,既要唱情,也要唱志。唱给天下人听,让他们知道,这世道,还有正气在。"
季崇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微笑:"好。我陪你唱,唱到天下人都听见。"
船继续向北,水面渐宽,风渐大。
采春站在船头,衣袂飘飘,像一株逆风而立的芦苇。
这正是:
戏班暂驻姑苏城,园林深处练新声。
莫道贵人多险恶,人间自有正气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