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婚

买婚 35岁的马连科面庞黝黑，颧骨高突，眼睛中略有些血丝和未擦干净的眼屎。这让人感觉他的眼睛十分浑浊。由于长期吸烟，一口黄牙便是属于他的标志。尽管他在南方打工数十年，但他身上那股西北人的韧劲还依旧存在。 马连科35岁了，依旧是个光棍。不是他不想成家，而是他不敢成家。 早先几年前，父母请媒婆给他说了个女子。女子的要求也不算太高，八万元彩礼再加盖一院像样的地方。的确，这在许多人看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正当全家欢欣鼓舞地为他张罗婚事时，父亲因为新屋架梁舍不得多叫几个工匠，自己上去帮忙让大梁砸中脑子，当场就咽了气。 父亲年纪轻轻就死了，而母亲却敦促他尽快成婚。因为他们清楚，在他们这个穷地方是没有女子愿意嫁进来的，过了这个村下一个村还不知道在哪呢？可他却坚持要为早逝的父亲守三年孝。母亲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来。 几年来，他成了十里八乡的大孝子。而几年前只要八万块彩礼的女人已经为别的男人生了两个孩子了。 马连科的母亲在他父亲去世没多久后就得急病死了。咽气之前，母亲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他“别给我身上花钱了，也别守孝，赶快攒钱娶个媳妇，给咱家留个后才是正事” 他跪在病床前哭着答应了母亲。 他这次从南方打工回来就是要讨个媳妇。 他带着从南方打工赚到的钱和一条瘸腿。工地上的脚手架塌了，砸断了他的腿。老板怕他声张，给了他十万元让他治腿一并滚蛋。他滚蛋了，却没有去治腿。十万元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得干好几年才能挣到。治腿简直太糟蹋钱了，娶媳妇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又找到了当年那个媒婆子。 “王姨，我的事还得麻烦你。我也几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现在咱们这边彩礼是个什么行情” “头婚的，模样长得差不多的，踏实能过日子的，20万起步。还得在县里有套房子，有车最好，没有也说得过去” “我这才几年没回来，这就涨了这么多” “你以为还是你当年八万块就能娶个媳妇？还是头婚。现在八万块在咱们这你连个二婚都娶不上” “我不嫌模样。就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王姨，你看有合适的么？” “你不嫌人家模样，人家还嫌你跛子腿呢。再说，你今年都35了。现在女娃都心气高，谁愿意跟个没钱的老跛子？”王姨的心直口快让他感觉很没有面子，他的脸也挂不住了。可转眼一想，也是，自己年龄大。残疾，还挣不来钱。还敢嫌弃人家什么，只要人家不嫌弃自己就好的很。 “那王姨，我的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要是有合适的，您还要多费心。我都这年龄了”他的脸上装着苦笑。他将一盒茶叶和一些礼品还有两千块钱放在了王姨的桌上。 “王姨，我的事，多费心”王姨身后的台子上摆满了茶叶和礼品。看来让王姨费心的人还不少。 王姨不愧是职业媒人。不到一个月，王姨便给他物色了个好媳妇。 “连科，姨给你说。这个女娃才19，娃踏实很，平时也会过日子，模样长得也周正。你们马家怕是积了八辈子德了”他在电话那头不敢相信，一点也不敢相信。 “王姨，这么好的条件，我咋有点不信” “要不是人家屋里急着用钱，这种好事还能轮到你？” “那人家屋里要多少？”他试探的问道。 “20万彩礼。也不要求有车不要求有房，只要能对人家女娃好就好，能踏实过日子就行”“我跟人家说了你的情况，人家女娃不嫌你年龄大，也不嫌你残疾” “20万彩礼真的不多”他也可以拿的出来，但是他依旧无法说服自己天上会有掉馅饼的好事，即使有，也不会砸到自己的头上。 “姨，20万能行，你看你啥时候安排见个面” “见面能行”“连科，还有个事姨得和你说一下。难道是人家女方还有别的要求？ “这个女子啥都好，就是不会说话” 他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竟然是个哑巴。他现在有点能想通为什么这家人条件放的这么低了。他犹豫着。“娶了哑巴回去，叫别人就把我笑话死了”他的心里是这样想的。 “哑巴咋了，人家娃能和你踏实过日子就行了。没有那张嘴，以后两口子也省的吵架。再说，你都快40了，还是个跛子。到哪去找这么好的条件。20万在咱这真的不多，你要是嫌人家不想要，就给我回个话，你不要人家要的人排队都排到县里了。你嫌这嫌那，你有本事你自己给你寻个仙女去”王姨的话打断了他的犹豫，坚定了他的决心。 过了一个月。新媳妇过门了，除了不会说话。其他各方面的条件都非常好。可以说在同龄女子中算是出众。她早上会早起给他做好早饭。晚上会给他打好热水给他洗脚。每隔两天，就会让他把身上的衣服给他掏洗掏洗。她平时也不爱出门，就钻到家里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村里人看了都说，连科他家老祖宗积个阴德了。给子孙换来这么个好媳妇。 他也渐渐学会了一些手语，两口子也勉强能说几句话。 她告诉他“自己的哥哥都快三十岁了还没有老婆，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人家要30万彩礼，自己家里东拼西凑也凑不出来。为了让哥哥有媳妇，家里把她以20万的价格卖给了他” 他听了很震惊。可仔细一想，是啊，在这样的穷山沟里那么高的彩礼有哪一家能够拿的出来。可现在不都成了这样，嫁女儿要的彩礼给儿子当娶媳妇的彩礼，人家问咱儿子要多少，咱就问女婿要多少。人家的女儿多少钱能买过来，咱们的女儿就多少钱卖出去。这些听着就像是商品交易那样随便。但是没有办法，这就是现实。家里若是全都是女儿那他们的父母估计做梦都能乐醒。若是全部都是儿子，那他们的父母可能会被彩礼“压死”。 他操着不太熟练的手语告诉妻子“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他一边用手做着吃饭的样子，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子。这算是他对女孩的承诺吧。 女孩看了，点了点头。笑了，露出了虎牙，真的很美。 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很和睦。没过多久，女孩怀孕了。怀孕之后，他时常带着妻子在村里转转。村里人都说，这怀的肯定是个儿子。他听了自然是欣喜若狂。有时女人也会问他“如果生的不是儿子怎么办？”他总会挠挠头说“要是不是儿子，女儿也挺好，你给我生个像你这样好看的女儿也挺好”女人听了自然很高兴。可是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希望是个儿子。一来可以了却父母遗愿，二来可以为自家留个后。要真是女儿，那也得养着，以后还指望着女儿给儿子换钱娶媳妇呢。 怀胎十月漫漫长。 女人是在黄昏时分被推进产房的。两个鲜活的生命进去，什么也没有留下就走了。女人生孩子难产，孩子脐带绕颈，孩子窒息死了。女人大出血坚持抢救了十来个小时也没救过来。他在产房外的走廊里听着从里面发出的女人喉咙中想嘶喊却又喊不出的嚎叫。 此刻，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又变成了一个光棍汉。 “要给马家留个后啊”母亲临死前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可是，他没有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他拿什么去支付高昂的彩礼呢？他如何给马家留后呢？ 正当他准备把妻子和孩子接回家时，一通电话让他有了希望。 是王姨打来的。 “连科，媳妇走了。你也不要太难过，人命这事，咱谁能说的明白。还是要想开，走了的，终究不是老天爷要留在你身边的。想开些，姨遇到合适的再给你说一个” “姨，不瞒你说。我这些年挣得钱都用来娶紫凤了，哪还有钱再娶嘛。这就是命，老天爷让我打光棍的命。我认命了” “你看你这娃说的是啥话嘛，姨咋能看着你打光棍嘛，你让姨下去了咋和你爸你妈交代” “王姨，话是这么说，可是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这钱有人给你掏，只要你愿意”他像第一次和王姨通话时那样感到惊讶和难以置信。 “邻县有个小伙在外头出车祸死了，人年轻轻的还么结过婚”说到这里他依旧无法理解别人的死和他自己有什么关系。 “人家听说紫凤死了，人家屋里人愿意出15万把紫凤买过去给他们还没结过婚的儿子配个阴婚”王姨似乎很风轻云淡地说完了这些话。 当他听到“买”这个字眼时，他又想起了紫凤给他说的“卖”。他怎么能够把自己的女人卖给别人当老婆。更何况妻子已经为了给自己生孩子死了。紫凤生是他的人，死还是他的人。他要是把紫凤卖了，紫凤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凉自己。 “王姨，紫凤我不卖。这话你也不要和我说了。她生是我的人，死了还是我的人。你再去找别家吧”他果断的拒绝了王姨。 “连科，你咋是个死脑筋嘛。紫凤走了，这就是他的命，她人走了，你们老马家的香火就断了，你们家到你这辈就绝户了。你说你到头来对得起谁？”“再说人家给的也不少了，娶一个活人也差不多是这个数。你拿了钱再凑凑还能再娶一个，再娶一个，生个娃，香火就接上了。你高兴，你爸你妈也高兴，我估计紫凤也高兴。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凡事都要想开些，你想好了给我回个电话。传宗接代是大事”王姨在电话末还给她强调着。 这时他彻底地陷入了不知所措。紫凤是个好女人，对自己很好。也不嫌弃自己残疾，不嫌弃自己家里穷。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这样好的女人在为自己生孩子的时候死了还要被自己卖给别人配阴婚。他实在不想这样做。可是，一想到这里，他总会想到父母给他说“要给马家留个后啊”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时，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紫凤站在他面前说“把我卖了吧，给你再娶一个。要给马家留个后啊” 他是哭着醒过来的，他实在不想这样，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决定把紫凤卖了。可紫凤再怎么说还有娘家，他应该和紫凤的娘家人商量商量。 紫凤哥哥一拳把他打到在地。“马连科，你他妈就是个畜生。你连畜生都不如。我妹妹年纪轻轻就嫁给你了。伺候你吃，伺候你喝。现在为了给你生娃死了，你还想要把她卖了再娶一个。你要敢卖，我就把你打死，让你下去陪我妹妹。哥哥这么一骂，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紫凤。” 哥，我不卖了。我明天就回家安葬紫凤。紫凤对我好，我知道。我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当年哥哥花了30万娶到的嫂子倒究还是说话了。“连科，紫凤走了。我和你哥也很伤心。可咱们的日子还得过活下去呀。你年龄也不小了身边还没个娃，以后老了连送终的人都没有，你别嫌嫂子说话难听。还是想办法再娶一个吧，不管怎么样留个后吧”刚才愤怒的哥哥此刻有些平静。他突然觉得这位他从来没有接触的嫂子是如此的伟大。 “紫凤卖给他们十五万太少了。最起码得要二十万。咱们紫凤值这个钱”“我们也算是紫凤的娘家人了，这钱我们也该拿一半”“连科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他忙忙点头“是这么个理”此刻在一旁角落的哥哥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嫂子啊，哥哥啊。原来你们就是这样的娘家人啊。紫凤用命换来的钱你们都不放过。可说到头，还是我马连科没有良心，紫凤呐，我马连科对不起你呀，我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要陪在你身边，谁也不能欺负你。 两家人在王姨的说和下。年轻的紫凤，那个死在产房的紫凤，那个心中有万千言语却无法表达出口的紫凤。被自己的兄嫂和自己的丈夫卖掉了。卖给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的，早死的男人配了阴婚。她也想哭，可是她是个哑巴，她哭不出来。 紫凤卖了18万，两家各退一步。兄嫂拿去了10万。给连科留了8万作为连科娶下一个媳妇的彩礼。 马连科又攒了好几年钱。终于攒够了娶第二个媳妇的钱。 这一次，他花了12万娶了一个二婚的女人。女人大他几岁。带着两个孩子，都是儿子。 马连科曾做梦都想有个儿子，这次他一下子竟然有了两个儿子。可是虽说是两个儿子，但没有一个是自己亲生的。自己心里总感觉隔着一层说不上来的东西。两个孩子倒也大方，平时对他爸长爸短。他听着脸上很高兴，但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两个孩子和他相处的越融洽他就越觉得难受。他给别人养娃不说，到头来还得让别人家的娃给自己家续香火。他实在想不通，也实在不能想通。孩子们虽管他叫爸，可到底不是自己的种，终究不亲啊。 女人早已看出他的心思。 “我再给你生一个吧”女人背对着他。 “不用，两个儿子挺好的。他们都管我叫爸，我乐着呢”他口是心非地回答着。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不是你自己的娃你终究不爱，再说也不能让别人的娃给你家续香火吧”女人很清醒的说着。 他听着也想着“总不能让别人的娃给自己家续香火” 他与二婚女人结婚已经三年了，女人的肚子仍然没有什么动静。两人去医院查过以后才知道女人已经绝经了，无法再生育了。 “是啊，这都是命呐。第一个女人生娃的时候难产死了。第二个女人又生不出来。看来是老天要断了我马家的香火呀。老马家要绝户了。命呐。” 离婚是女人提出来的。 他同意了。 他给了女人五万块钱。算是对他们娘三的补偿吧。 第二个女人前前后后花了他将近20万。 他再也折腾不起来了，他快50岁了。他没有钱，什么也没有了。 “总得留个后啊” 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怎么挣脱也挣脱不出来。 他离开了家乡，不打算再回来了。他准备以后老了就死在外边。这样也就不用再去面对祖坟里的祖宗父母了。 他的腿有问题，年龄也大了，也不会什么技术，也没有多少文化。所以并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他以拾荒为生，平时就住在废桥洞里，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他好像成了一个疯子了。 村里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见到马连科回来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疯里疯气的年轻女人。马连科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他的老婆简直就是个疯子。见到什么都吃，嘴里呜呜啦啦人们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马连科一看不住，就赤着身子在村子里乱跑。 爱说笑的村民们老问连科:“连科，这是从哪娶的媳妇” 马连科总笑着说着“拾破烂拾的，拾的” 时间长了，人们也就习以为常了。 过了冬天，马连科也带着女人从屋里出来了。马连科拉着女人，女人的怀里还裹着一个孩子。 爱说笑的村民们又问:“连科，可从哪拾了个娃” 马连科总是这么说道:“啥拾来的，这是我老婆给我生的” 有时他也会跟着说一句:“总得留个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