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铁腕手段压住场子二十年，直到养女莉亚的名字被塞进接客名单。罗莎把那张纸从经理手里抽过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围裙口袋里。围裙上沾着昨晚打翻的樱桃酱，粉红色的渍迹渗进布料纤维里，怎么搓都搓不掉。经理站在原地不敢说话，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罗莎没看他，转身走进后厨，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凉到骨节发白。她洗了很久，久到水池里积了一层水，水面上飘着一小片香菜叶和半颗泡烂的豌豆。她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指纹被水泡得发胀，摸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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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亚是她十二年前从街边捡回来的。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一个裹着毛巾的婴儿被塞在夜总会后门的纸箱里，哭声被雨声压住，几乎听不见。罗莎倒垃圾的时候听见那一丝细细的声音，蹲下来扒开纸箱，看见一双黑亮的眼睛。她把孩子抱起来，婴儿身上冰凉，贴着她胸口的时候哆嗦了一下，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没有人认领这个孩子，警局说先养着吧有人来找再通知你。没有人来找过。罗莎给女孩取名叫莉亚，用自己当年逃出家乡时用过的假身份给她上了户口。从那以后她不仅是夜总会的妈妈桑，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她白天送莉亚上学，晚上回夜总会坐镇，凌晨回家给莉亚掖被角。十二年来莉亚不知道母亲做什么工作，只知道妈妈每天很晚才回家，身上总有一股甜腻腻的香水味，指甲涂成深红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罗莎从来没有让莉亚靠近过夜总会那条街，每天放学都让司机把车停在三个路口以外。
她在莉亚体内摸到一枚未登记的避孕环。那天莉亚发高烧，罗莎带她去私人诊所，医生说需要做腹部触诊。罗莎把手放在莉亚肚子上，指尖碰到一个坚硬的小东西，像一粒米卡在皮肤底下。她问医生这是什么，医生看了片子说是一枚避孕环，形状和型号不是本地常用的那种，没有登记记录，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罗莎站在诊室走廊里，手里捏着片子，片子冰凉，边缘割手。莉亚躺在床上睡着了，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罗莎看着女儿的脸，想起上个月莉亚说肚子疼，她以为是痛经，煮了红糖水让她喝。想起上上个月莉亚瘦了三斤，她以为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每天多给一百块零花钱让她买点好吃的。想起这些的时候她手里的片子被捏出了一个弧度，边缘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很真实。
接着她从老板的保险柜里翻出一本账本，上面用加密符号记录着每笔买卖。保险柜的密码是老板生日倒过来写再加两位数，这个事情整个夜总会只有罗莎知道，因为老板喝醉酒的时候搂着她的肩膀说过一次，第二天醒来就忘了。账本不大，黑色封皮，翻开以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号和数字，像某种没有人能读懂的密码。罗莎看了很久，看出了一些规律。三角形代表催乳素注射，圆圈代表泌乳周期监测，方块代表客户编号。数字旁边画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计量单位，后来她拿着账本去找夜总会里负责打针的护士，护士只看了一眼就哭了。护士说这个单位是每升乳汁里某种激素的最低含量要求，达不到就要加大注射剂量。罗莎问注射剂量怎么算，护士说按妓女的身体体重和上一次生产间隔来算，间隔越久剂量越大，打多了人会发疯。罗莎把账本合上，封面上沾了一滴从她手指上渗出来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割破的，血珠在黑色封皮上滚了一下，凝住了。
暴雨夜，她把催乳剂倒进整座香槟塔，对着满屋子富豪举起酒杯。那天晚上夜总会来了很多客人，一桌一桌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笑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古龙水混合的味道。罗莎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环，站在香槟塔前面像是这场盛宴的主人。她把一个小玻璃瓶从袖口滑出来，瓶口对着最上面那一杯香槟，透明的液体顺着杯壁往下流，流到第二杯，第三杯，一直流到最下面那一层。没有人看见这个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中央的表演上，一个穿羽毛裙的女人正站在钢琴盖上唱歌，声音又高又飘。罗莎举起酒杯的时候所有人跟着举杯，香槟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饮而尽，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罗莎没有喝，她把酒杯举到唇边碰了一下就放下来，嘴唇上沾了一点酒，舌尖尝到一股淡淡的化学苦味，比平时喝的香槟涩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