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寻剑江湖——第三章:大师姐

第三章:大师姐


明月在山崖边扎了整整七天的马步。


七天里,沈梦甜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草坪上,手里拎着一根竹枝,绕着他走三圈,在他腰上拍两下,肩上按两下,然后坐到那块石头上,托着腮看他。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


明月也不说话。他咬着牙,从清晨站到日头偏西,从日头偏西站到暮色四合。双腿从酸痛到麻木,从麻木到失去知觉,再从失去知觉到重新恢复痛觉,一天里要反复好几次。汗水把衣裳湿透了又晾干,晾干了又湿透,后背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到了第七天傍晚,沈梦甜照例站起来,说了句“行了”,转身要走。


明月忽然开口:“我要练拳。”


沈梦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步还没站够。”


“站够了。”


“我说没够就没够。”


明月直直地看着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却笃定:“你让我站马步,我站了。你让我走桩步,我走了。你让我练拳架,我练了。可你从来不出手。你只是看。”


沈梦甜歪了歪头:“所以?”


“所以我想看你出手。”


沈梦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她扔掉手里的竹枝,走到草坪中央,冲他招了招手。


“来。你用全力,打我。”


明月愣了一下。


“怎么?不敢?”沈梦甜笑盈盈地看着他,“你不是恨我吗?杀父之仇,夺信之恨,都忘了?”


明月的瞳孔一缩。他攥紧拳头,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想起那两具脖子流血的尸体,想起那张被她收在怀里的信纸,想起她轻飘飘的那句“对不起了”。他低吼一声,冲了上去。


一拳,朝她面门打去。


他这一拳用了全力,七天里积攒的所有愤怒、屈辱、不解,全都灌注在这一拳里。空气被拳风带得微微震颤,眼看就要砸上她的脸。


沈梦甜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了一根手指。


一根食指,轻轻抵住了他的拳头。明月感觉自己那一拳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的力道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连个响儿都没有。他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步,差点摔倒。


“再来。”沈梦甜说。


明月稳住身形,转身又是一脚。这一次他学乖了,踢向她下盘,同时左手一记勾拳打向她侧肋。上下齐攻,她总得动一下。


沈梦甜动了。


她只是侧了侧身,然后在他脚踝上轻轻一拨。那力道轻得像拂去衣角的灰尘,可明月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草坪上,滚了两圈。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嘴里啃了一嘴草屑。


“再来。”沈梦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明月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五次。


第五次的时候,他连沈梦甜的衣角都没碰到。每一次他冲过去,她都只用一根手指、一只手、或者一个侧身,就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她甚至没有挪动过脚步,从头到尾都站在那块草坪中央,脚底下的位置一步没变。


明月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鼻子里淌出血来,滴在草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可他撑着地,又爬了起来。


沈梦甜看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样子,笑容收敛了一瞬。


“够了。”她说。


“不够。”


明月吼了一声,又冲上来。


这一次,沈梦甜没有出手。


她看着他冲到面前,看着他挥出的拳头擦着她的脸颊过去,拳风带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偏了偏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恨意,也全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力道不重,可明月整个人像被一堵墙撞了一下,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桂树,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他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浑身剧烈颤抖。


“你杀不了我。”沈梦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你现在连碰都碰不到我。所以你恨我也好,想杀我也好,先把本事练好。”


她伸手,把他鼻子里流出来的血擦掉,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回去休息。明天继续。”


她站起来走了。


明月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他攥着地上的泥土,攥得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血。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那棵桂树,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根朱红色的腰带,头发高高束起,插着一根银簪。她背对着明月,肩膀很宽,站姿笔挺,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她看起来比沈梦甜大几岁,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上下打量了明月一眼,目光落在他满身的泥土和鼻下的血迹上,眉头微微一皱。


“你就是那个乞丐?”她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冒犯的威严。


明月站直了身子:“我叫明月。”


“我知道你叫什么。”那女人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叫王思思。星月派大师姐。从今天起,你的武功,由我来教。”


明月一愣:“沈梦甜……”


“沈梦甜教你的,都是花架子。”王思思打断他,语气冰冷,“掌门有令,从明日起,你的白日功课由我负责,晚间功课还是掌门的。沈梦甜不再教你。”


明月心头一震。


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王思思已经转过身,往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侧过头来,丢下一句话。


“还有,离沈梦甜远点。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走了。


明月站在门口,满身泥血,愣了好一会儿。


他推门进屋,赵小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守在屋里了,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端水拿药。明月坐在床边,任由赵小乙给他擦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掌门为什么突然换人?沈梦甜做了什么?


他问赵小乙:“今天派里出了什么事?”


赵小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压低了声音说了。


“今天下午,掌门把大师姐叫到主峰上去,在屋里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大师姐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直接往后山去了。后来有人看见大师姐和后山二师姐……在竹林里吵了一架。”


“吵什么?”


“不知道。”赵小乙摇了摇头,“但有人听见大师姐说了一句话,挺大声的。”


“什么话?”


赵小乙凑到明月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师姐说,‘你瞒了掌门五年,还想再瞒多久?’”


明月的手攥紧了被角。


沈梦甜瞒了掌门五年。那封信。那块玉佩。她的真实身份。还有那句“星月合璧,天门将开”。


他忽然想起今天傍晚,沈梦甜出手时那根手指。那力道,那准头,那举重若轻的姿态。她站在草坪中央一步没动,可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又浑身上下都不是破绽。那种感觉只有一个解释。


她的武功,远在王思思之上。


赵小乙走了之后,明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所有事情串了一遍。沈梦甜救了他,带他回星月派。沈梦甜杀了他爹娘,拿走了那封信。沈梦甜守了他两天,教了他七天。沈梦甜被大师姐质问,被掌门撤了教职。


掌门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吗?掌门知道他的身世吗?


还有那句话。“星月合璧,天门将开。”


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枕头旁边那块玉佩上。墨绿色的玉,上面刻着一个“月”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梦甜第一次看见这块玉佩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这名字倒好听。”


她那时候就认得这块玉佩。她认得这个“月”字。她认得这玉佩的来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可她什么都没说。


明月攥着玉佩,闭上眼睛。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白天,他会好好跟王思思学。王思思的武功肯定不如沈梦甜,但王思思会真教他。白天在王思思面前做个规规矩矩的弟子。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去找沈梦甜。


她欠他一个解释。


而那个解释,他无论如何都要拿到。


夜深了。窗外月色如霜,照在客房的窗纸上,一片惨白。


明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客房外面的屋檐上,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蹲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直直地盯着客房的方向。


盯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月光下展开看了一眼。


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人看完之后,把纸重新折好,收回怀里。然后从屋檐上无声无息地翻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方向,是主峰。


掌门星学子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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