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震中是我的战友,守备五师的,比我大,一起在大兴安岭生活了五年。
当兵那会儿,只知道震中兄文笔好,近年来不断收到他的摄影作品,才晓得他还是个摄影家。比起好多加入了这协那协的摄影家,他似乎很“另类”,似乎不懂得“美”。
看这张:

街边,一个背对镜头的大汉,坐在编织袋上埋头打瞌睡,身旁就是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典型的拾荒者,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你看不清他的脸,也无从判断他的年纪,但那件皱巴巴的旧T恤,却无比意外地印着四个大字:“成都七中”。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那是川内乃至全国响当当的名校,是清华北大的摇篮。能穿上这身校服的学生,前途大抵是光亮的。可如今,这件本该属于菁菁校园的衣服,却裹在一个饱经风霜的壮汉身上,让人感受到莫名的荒诞。这不是什么命运的残酷对比,也没那么多沉重的隐喻,就是一种黑色的幽默。一件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没破,将就着穿上了,偏偏印着这么个扎眼的校名。你怎么想,跟震中兄无关。他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场景如实地拍下来,啥都不说。这,就是留白。
镜头对准谁,拍谁,不拍谁,最能见眼光。震中兄当然懂美,但他追求的不是那种涂脂抹粉、实则艳俗的“美”。摄影和写作本是相通的,靠滤镜堆砌出来的漂亮,落到文字上,就是装,就是附庸风雅。千万别小瞧这张照片,里面的美学讲究大了。首先是纪实,他摒弃了摆拍和美化,忠实地记录了都市里这个不经意的瞬间。脏兮兮的T恤、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比大汉显得更光洁的垃圾桶,这些都是所谓“艺术家”避之不及的真实。其次是反差,“成都七中”四个字是整幅作品的画眼。这个在世俗语境里等同于优质教育、锦绣前程、人生高起点的文化符号,出现在拾荒壮汉身上,初看啼笑皆非,细想无比沉重。东方审美讲“哀而不伤”,把这种含而不露的尴尬拍出来,比直白地展示苦难更有力量。
震中兄眼尖,心也细,走到哪儿都能逮着这种“戏”。
再看他拍的这两位“神仙”:


这是旅途中的抓拍,拼在一起,竟拼出了“内卷”,活脱脱一出市井喜剧。左边这位长须老者,一脸“一山不容二仙”的不忿;右边那位“神婆”,倒是乐呵呵的,不知是冲着路人还是冲着生意。最有意思的是第二张,“神仙”撑不住了,直接趴在桌上酣睡。经济下行,市场疲软,再加上行业内卷,咋整?躺平呗。看得我差点笑出声。这哪是什么掐指一算、通晓天命的神仙,分明就是个没五险一金、为了生计焦虑的摆摊大爷。“神仙也要打个盹”,这神来之笔,一下子把高高在上的玄学拉回了柴米油盐的人间。连神仙都躲不过困倦,咱们凡人那点疲惫,也就释然了。
从穿着“成都七中”的拾荒大哥,到趴在桌子上打盹的算命大爷,震中兄的这些街头抓拍,没有宏大的叙事,却充满了扎实的艺术张力。
他镜头里的世界,未经过滤,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