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傍晚,凉得刚刚好,像有人把空调偷偷调到了二十四度。为了贪这一点舒适的凉意,晓暗决定步行回家。
走的路上太安静,她便给妈去了电话,一直聊到家,将近五十分钟。在妈面前,她不用端着,能把自己的委屈不甘难受和盘托出,无需刻意隐藏和美化,大大方方倾倒着自己的无能和阴暗,不怕被嘲笑,更不怕被嫌弃。每当晓暗对人际产生疑惑时,妈总爱用“冷在心里,笑在面上”这句话教育她,她照例没学会。晓暗发现在妈面前她可以随便任性,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性来,于是她强行关掉了妈的“麦”,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晓暗告诉她自己没有人倾诉,也不愿找别人倾诉,因为早就知道,大多数耳朵只负责接收,不负责听懂……直到说的口干舌燥,走的两腿发直。
快到家时,天色已暗,一进小区大门,仿佛整个城市的小孩都被抓来送到这里——满地的孩子跑老跑去,呜呜泱泱,叽叽喳喳,热闹得像集市。好不容易拖着两条腿到了家,晓暗从冰箱拿出昨天剩的三明治和面包,慢慢塞进肚子,不够,又切了几个百香果,种子嚼起来像吃干草,索性直接咽下去,酸甜的口感倒是很顺口。吃完,她擦擦嘴:好歹,又不赖地过了一天。
真正让晓暗决定和父亲决裂是那年的寒假。那时晓暗大三,她的一个好朋友这天来家里找她玩,妈妈盛情款待,吃完饭后两个人回到晓暗房间聊天。本来一切都很正常,可刚喝完酒的父亲无视晓暗几次三番的劝解,执意把电视开得很大声,并且嚣张无礼的语气让晓暗觉得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晓暗冲出房间,吼叫着让他关掉电视。于是这段时间积压着的矛盾最终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爆发:晓暗和父亲从言语冲突升级到大打出手,朋友和母亲上前拉都拉不住。刺耳的叫骂声时不时穿过窗户冲击着冰冷的夜,父亲因为酒精而肿胀血红的脸,两只眼睛喷着火,几乎要瞪出来,恶狠狠的眼光恨不得把面前的人吞下去,晓暗内心燃烧的怒火再难压制,她痛恨这个酗酒成性的男人,咬着牙看着他,言语间丝毫不留情面。一个巴掌瞬时打在她的脸上,晓暗像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用尽浑身的气力反抗挣扎,她的身体在打斗中撞到门框继而被摔倒在地,在力量上她自然抵不过一个中年男人,但她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生疼,即便被压制着也不曾服软,不停在狠命地反击,一心只想着怎么能弄死眼前的醉鬼。父亲指着她的鼻子叫骂: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赶紧滚出去,出去当妓女去吧。
是的,这是那个曾经省下钱给自己买随身听的父亲亲口说出的话。她当晚收拾行李,在母亲哭红的双眼中,离开了家。那天是小年夜。晓暗住在三十块的破旅馆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和那个男人再无瓜葛。他死,也跟我毫无关系。
成年后的晓暗,经常在某个时刻突然被这段回忆击中,反复鞭笞抽打。每次听到“爸爸”两个字,晓暗心里会莫名地疼一下,隐藏的伤疤似乎又被切割了一遍,她的恨随之又狠狠地加固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