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律师事务所里有两位中坚律师。一位巩律师,中国人民解放军正营职退役军官。二十年的军旅生涯造就了他雷厉风行、坚毅果敢的做事风格。一位谢律师,辞职的警官,二十四岁时就因为表现出众被任命为派出所副所长。谢律师在公安刑侦岗位上工作了十年,养成了严谨细致、勤奋踏实的良好习惯。
巩律师和谢律师有一个共同的优点,那就是谦和低调、平易近人。律师工作千头万绪,许多案件纷繁复杂、令人头痛;委托人形形色色,其中不乏偏执顽固,难以沟通的。他们不但能把工作安排的井井有条、举重若轻,而且接待当事人能做到心平气和,春风化雨。
看着他们的工作状态,我常想,军队和警察部门出来律师就是不一样,素质真高。对于军人和警察的好感也增加了许多。
最近,因为一个刑事案件,我到栖闲岭派出所办理业务,遇到了一位警察,一位据说是军人转业的警察,又颠覆了我看法。
那一天,我事先和辩护案件的警官联系好,递送辩护手续,还想进一步了解涉案的罪名等情况。因为疫情的原因,我们就在派出所外面的停车场见面。开始和我交流的是一位年轻人,态度还不错。我把委托书、律所的介绍信以及律师证复印件交给他,他一件件认真核对。突然,旁边一位年龄略长的警官说话了:这几张纸咱都不要!我看了他一眼,继续解释,这是我们代理辩护案件的必要手续。他并不理我,还是对年轻警官说,都不要,给他撇了!我只好面对他说,我们是受委托的律师,我们是正常递送代理手续。他看了我一眼,摇晃着身子,语气轻蔑地说,你是律师,你不懂吗?你这些东西是送给检察院的,给我干什么?我虽然戴着口罩,仍然笑着说,刑诉法有规定,从被采取强制措施时起,犯罪嫌疑人有权聘请律师,律师有权向办案机关了解案涉的罪名……我还没有说完,他打断我,你来了解罪名拿着律师证我就告诉你,你那几张纸没用!我有些生气了,作为一名警察怎么连最起码的法律规定都不清楚!我提高了声音说,我是依照法律规定给你们送手续,你必须得收下。也许我有些激动了,用手指了他一下。他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不许用手指我!
说实话,他这一声太大、太突然、太有威慑力了,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真的被惊呆了!做律师十年,我接触了众多的法官、检察官,当然也见过很多警察,我受过讥讽、嘲笑、刁难、冷落,我早已不在意那些试图用话语和表情对律师表示鄙视和不屑的人。但是,这一声还是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那一刻我被震惊了,我有一分钟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甚至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我怎么可以用手去指一名警察?警察怎么可以用手指?我甚至觉得我应该立刻承认错误,否则我会受到罪有应得的惩罚。
还好,我没有!我从恐惧中渐渐缓过神来,我盯着他看,他n95口罩后面的面孔我看不到,我说,我指你一下怎么了,你刚才不是还指我了吗?他怔了一下,说,我指你了吗?
年轻的警官还是接过了我递交的材料。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在很长的时间了我却不能释怀,我经常会想起那声惊雷般的怒吼:你不许指我!我甚至还想象他被口罩遮掩的扭曲的嘴脸。他曾经是一位军人,他应该知道什么是军民鱼水情。他现在是一名警察,他也应该知道人民警察服务人民的宗旨。但是,显然他都忘记了。在一名律师面前,他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如果是比律师更弱小的人呢?他会怎样?如果是被他讯问的犯罪嫌疑人呢?他会怎样?
我为兄弟巩律师、谢律师感到骄傲,甚至也为他们感到幸运。他们一个没有加入警察的队伍,一个脱离了警察的队伍。他们都选择做了律师,他们不仅拥有了自己可以主宰的未来,他们更保持了健全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