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山像被人卡住脖子,又像头被淹没在水里,窒息而且绝望,如果再不把嘴张开喘口气,可能就要死了。
但嘴唇像有万斤重,拼尽全力也被生铁水浇铸在一起似的纹丝不动。
“啊——”
这声音在老山肚子里回荡,直到蜿蜿蜒蜒从喉咙里飘进脑袋,老山才惊醒了一些,用脚使劲拍打床铺,脚后跟传来的疼痛感让老山慢慢清醒,原来又在做噩梦。
但胸腔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老山知道这要是不赶快吸入一点新鲜的空气,恐怕连这出的气也快没有了。
趁着手脚还能动,老山努力地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连鞋也没穿,朝着东面的屋子跌跌撞撞跑去。那间屋子的窗子朝着小区中庭,再加上楼层高,窗子正对着房间里的过道,只要打开窗子,风很大。
身子探出去像一只虾的老山,张大着嘴,像一条脱离水面的鱼,使劲地吸气,把空气也要吸出一个洞来。
黑夜掩盖住了视线,不然老山的眼睛一定像死鱼眼睛一样可拍。悬在半空中的身子,急切地想贴近土地,特别是那潮湿的气息,会像给一直在太阳里行走的人润肺的清凉一样。
老山觉得头开始眩晕,心中想起小时候看见老家的人杀狗。一根绳子把狗脖子拴起来,吊在房梁上往上扯。那条一开始还狂蹦乱跳的狗,逐渐没了动静。
老人们都说,狗离开了泥土就活不了。老山也不知道狗究竟是被绳子勒断了气的,还是离开了泥土死了的。
可能是失去了泥土死了的吧,老人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那自己在这么高的楼上,没沾泥土气也要死?那就快点下楼,把身体紧贴在泥地上,灵魂一般都需要接地气,飘在空中的魂魄都会散。
但楼这么高,可能还没跑下去人就断了气。
老山只好把身体再拼命往空中探伸,眼睛紧闭着,免得看见黑色的夜空,心里恐怖得头昏。
像牛一样喘了好大一会儿气,可能三分钟,也可能半年。老山胸腔里盛满了夜的腥臭,鼻腔里有了些夜的寒气,嘴巴里像嚼过青草的牛胃,透出一丝绿色的桨汁味来。
终于缓过气来的老山,倚靠在窗子边上,有些冷漠的夜风吹过来,小区里稀稀落落的几处灯火,让他孤独的心里有些难受。

这段时间老是梦见去世多年的母亲。
母亲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一会像条绻缩着的虫,一会又像被火烧烤着的什么生物,老山看不清,只知道母亲还在阴间受苦,心里就难过起来。
有时难过得掉泪,有时还会情不自禁地哭起来,哭着哭着就自己哭醒了,哭得悲伤的时候,还把睡在一旁的妻也惊醒。
老山觉得自己应该为死去的母亲做点什么,做什么呢?
对一位死去的人,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修墓,写文章。
修墓可以寄托自己的哀思,也可以让母亲享受生前不能享受的荣华;写文章可以把母亲生前的善良记录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但父亲对老山做的这些事颇不以为意。
“人死万事空,整那些空的没用,还不如让活人活好。”父亲瘪嘴。
父亲的意思老山明白,那就是给母亲修墓花的钱不如给他,让他过更好一点的生活。
老山也想活得好。
小时候的老山(那时叫小山)没吃没喝没衣穿,差点饿死,书也只读到初中。老山小时候的愿望就是吃饱喝足天天看书写字。
离开学校的老山,本来想去当兵吃军粮,但门牙闭合不紧,身体不过关,当兵去不成;又想去学手艺,没拜师钱,作罢;还好,这时可以出去打工。

老山打了几年工,挣了一些钱,开始做生意。老山知道自己身体弱,不能打一辈子工,老山要做老板,做老板赚的钱更多。
不知道是想赚钱想疯了,还是的确有经商天赋,老山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有了钱的老山结婚成家,在省城开了店,生意做得更好。不几年,老山买了铺买了房,真是货如轮转日进斗金。
有钱的人才会有闲,没钱的人为了活命哪有空时间闲?有点闲的老山开始看书写文章。
老山写文章写上了瘾,以为自己边开店做老板,边看书写文章,有钱有闲还有追求,多好。
想不到,本来以为科技进步网络发达生意会更好,想不到电商像一头老虎,不几年就把老山的店面一间间吃光。
幸好,老山手里还有积蓄,见势不妙当机立断,迅速关闭了剩余的店面,想重新寻找一条不开店面也挣钱的路子来。
但这么多年来,做惯了老板的老山,对其他行业就像睁眼瞎。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人也中年的老山,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老山,为了活下来,只要不杀人放火,啥事都敢去做。如今的老山,只要稍微觉得有点昧良心的事都不会去做。
在家看书写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老山,回乡去为母修墓回来,被父亲责备“整那些空的”之后,从前认识的朋友找上门来,要他一起去做“资本运作”。
“这资本运作呢,就是把有钱人的钱给没钱人去做生意,没钱人赚了钱给有钱人付利息。”
“这是好事啊,一求一需,互惠互利。但是我们运作什么呢?”老山想,银行干这事,自己真没什么运作的。
“我们牵线搭桥啊,挣个信息费。当然,也可往大整,把钱弄来自己做生意。”
“做生意?如今还有啥子生意可以赚到给别人付了利息还有自己剩下的?”老山想,自己寻找了那么久,还没有半点眉目。
“钱多好做事,人多好干活。比如你有一个亿,你可以开一间星级酒店;你有十个亿,你可以开会展中心;你有一百个亿一万个亿呢?你可以搞个开发区!甚至,你可以开拓一个新行业,比如专门研发那种能让人活两百岁的药……”
老山也不是利欲熏心之人,钱多是好,但钱太多也不一定好。
于是,老山把钱全部“运作”给朋友,不指望他真能鼓捣出“能活两百岁的药”,真研制出来,这世界可能连鬼都没有落脚的️地方———老山相信“钱多好做事”,也相信朋友运作的资金可以开一间星级酒店,自己收点比银行多些的利息,后半生也无忧无虑。
哪知,朋友“资本运作”之后,没有去开酒店,而是要“用钱去砸跨京东,取代马云,扫除伊藤,撵走沃尔玛”,做“全世界最大的超市”。
中国最不缺的就是超市,大超市小超市卖吃的超市卖穿的超市卖酒的超市卖家具的超市卖汽车的超市卖房子的超市……
朋友运作的那点钱哪够?
为了让自己的钱解套,老山卖了铺子卖了房子又借了高利息的钱,砸进朋友还在努力启动的“超市盘”。
老山以为朋友想运作“超市”成功上市之后,圈钱走人,但自己的本金也会安然落地。哪曾想,朋友的如意算盘落空,“超市”还没上市,“运作”就被定为非法融资。
朋友锒铛入狱,老山两手空空。

还好,自己的这套住房没抵押出去。
重新开店没资金,勉强开起也不一定会保证赚钱。
去找工作,看老山文章的人用不上老山,不看老山文章的人喊老山去做保安。
做保安买社保,一天上十二小时、一个月上二十六天班。最要命的,是当保安不能看书写文章还不准走出规定的范围,一天三顿不是叫外卖,就是家里送饭。
老山从小身体弱,吃外卖又贵,还会吃垮身体;家里送饭,老山挣的钱也只够买菜做饭,还要倒贴妻子做饭送饭的时间。
还有一个工作,就是去扫大街。
这个工作自由,可以自己回家做饭。
但老山不去。
不去上班的老山白天睡觉,夜里做梦,梦得最多的是死去的母亲,然后梦着梦着就濒临死亡。

老山还是白天看书写文章,晚上做梦,做着梦就会惊恐地绝望,然后窒息,再努力让自己醒过来,拼命蹿到东屋的窗前,像狗一样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