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我手机里多了个卸载不掉的APP。
红底通知弹出来:人生陪考任务已自动接单,迟到1分钟扣1天寿命,任务失败扣90%。温馨提示:无法取消哦~干了十年法务,“强制缔约”“格式条款”几个字比闹钟还管用。我点开客服对话框打字:“未经同意强制绑定,属于无效合同,立刻取消。”那边秒回:“亲亲,不接受取消哦~”
我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宿舍门外传来巨响。常年走的东侧楼梯被铁板焊死,封条写着:此路已报废。推开西侧楼梯门,六楼的楼道塌了将近一半,缺口底下堆满泛黄的废纸——全是我的合同初稿、日记残页、列了就忘的年度计划。
穿藏青色工装的大爷蹲在缺口边,帆布包上印着“归档处”:“干了十年法务,写了就扔看了就忘,全堆在楼道底下。楼板可不就压穿了?”
推开单元门,整条马路被车流堵死。救护车上贴着“爸爸脂肪瘤手术,未挂号”,货车上贴着“甲方补充协议第三版未修改”,每辆车都是拖着没做的事。车窗摇下来,我爸探出头:“晚晚,上次说给我挂号,挂了吗?”系统提示音响起:“待办快速路,拥堵时长:3年7个月。”我点开个人主页,沉淀值:0——不是真的零,是做过的项目全转头就忘,只记得没做好的。
伸手薅头发,指尖碰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前置摄像头里,头发正中间竖着一根筷子粗的白线,从发根长在头皮里,越拽缠得越紧。系统秒回:“锚点白线哦~每自我否定一次粗0.01毫米,十年累计打结3721个。”
教学楼门口挂着牌子:人生终考第34号考场。公示栏里考生姓名写着林晚,陪考人那栏是空的。王师傅换了身监考服,端着保温杯:“你这十年给别人陪考,唯独自己的人生考试,连考场门都没进过。”
考场第一排坐着个穿白衬衫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摞合同——十年前刚入职的我。她抬起头小声问:“姐,我以后会不会变成很没用的人啊?”
我没有冲进去答题。在台阶上坐下,掏出随身带的纸笔,点开客服对话框:“正式提交《考试规则异议申请书》。强制接单违反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格式条款无效;惩罚规则事前无明确定义,模糊条款无效。附上系统通知截图、时间戳、无法取消的录屏。”最后加了一句:“保留向虚拟消费者协会投诉的权利。”
客服沉默三分钟,怂了:“亲亲……有话好说,规则可以协商……您想怎么改?”
“取消迟到限制,取消不合理惩罚,保留后续申诉权利。”
“没问题!都听您的!”
我抬起手,顺着缠在一起的发丝拆开头上的白线。解开一个结——“帮公司规避一百万风险”;再解开一个——“爸爸说家里有你拿主意,我们都放心”。记住的永远是“没用”“拖延”,所有成就全被缠进死结里。待办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塌掉的楼道正在修复,废纸被分门别类归档。系统提示音变得温柔:“沉淀值:1000。解锁称号:自己的首席陪考师。”
最后一个死结解开。白线绕在手腕上,像一道淡淡的白印。以前用它捆住自己,现在用它给自己兜底。挂钟刚好指向九点。我走进考场,在十年前的自己旁边坐下,把《我的避坑清单》和《我的法务经验库》推过去。
“别怕。我给你当陪考。你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
再睁眼,躺在老宿舍床上。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淡淡的白印——不是梦。我起身给爸爸打电话:“爸,周末约个三甲医院的号,咱们去看脂肪瘤的事。”给自己点了份烤包子手抓饭酸奶刨冰,坐在窗边晒着太阳。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土黄色图标又出现了:“新委托订单已送达。委托人:陆星辰,宇航员选拔面试陪考。报酬:100000元。”紧接着他的资料传过来:顶尖航空航天大学硕士,连续三年进入宇航员候选人名单,连续三年落选。
他发消息说:“每次面试都在同一个问题上卡住。面试官让我报告队友的失误,我报告了,队友因此被取消资格。后来才知道那是隐性测试——测试能不能在不违反规则的前提下保护同伴。从来没人告诉我这条规则存在。”
我想起自己在系统里写的异议申请书,想起档案员说“你的自我评估权限正式归还”。
窗外阳光落在手腕那道白印上。以前遇到说不清的规则,会下意识觉得是自己的问题。现在不一样了。规则不透明,那就改规则。规则不明确,那就先定义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