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斷斷續續讀過《奧德賽》相當一部分的篇幅,但已經不太記得具體是什麼時候讀的了。印象比較深的大概有兩次:一次是在整理路加對保羅航海敘事的書寫時,把《奧德賽》的航海歸家敘事拿來作對比;另一次則是幾年前整理《奧德賽》中的身份標識——奧德賽腿上的傷疤,並以此延伸討論古希羅世界的傷疤文化。
這次算是真正重新、系統地從頭到尾把《奧德賽》完整讀了一遍。之所以突然想重讀,最初大概是因為得知諾蘭執導的電影《奧德賽》今年七月就要上映,所以想趁機溫習一下,之後也好去看電影。當然,諾蘭這部《奧德賽》最近因選角問題爭議不小,尤其是讓一位黑膚色演員飾演「希臘第一美女」海倫(還有阿喀琉斯的選角),被不少人批評是政治正確(最生氣的可能是馬斯克)。但某種程度上,這種因選角問題就急著給人貼標籤的做法,本身其實也是另一種意識形態立場。我稍後也會提到,諾蘭在籌備與製作《奧德賽》(The Odyssey)電影時,據說將古典學者Emily Wilson的現代英語譯本作為重要參考文本,這其實是非常值得關注的一件事。不過不管怎樣,我想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自己本來就非常喜歡這部史詩,所以一直想找機會重新讀一遍。

我知道中文譯本裡最經典的還是王煥生譯本,但家裡剛好只有劉曉菲譯本(似乎不算特別有名)。本來只是想著先隨便讀讀看,實在讀不下去的話,再去買王煥生譯本來替換。雖然劉曉菲譯本沒有標示對應的原文行號,而且有些人物台詞的分段與排版不太一致,甚至稍微有點亂,多少會影響閱讀節奏,但整體讀起來其實還算流暢。結果一路讀下去,不知不覺就一口氣把整本讀完了。

既然能順暢讀完,我也就不太講究譯本問題了。直到讀完整本之後,才回過頭開始了解不同譯本之間的差異。中文譯本其實可比較的不算多,選擇有限(除了王煥生,好像還有呂健忠、陳中梅的較出名),差異也沒有英譯本那麼明顯;但英譯本之間就真的很有意思了。我稍微讀了一些二手文獻,也順便了解了一下不同譯本的特色。後來才知道,《奧德賽》開篇第一行幾乎就是各種譯本的「試金石」,很多知名譯本光看第一句怎麼翻,就能看出譯者的理解方向。
第一行诗的希腊语原文是:ἄνδρα μοι ἔννεπε, μοῦσα, πολύτροπον, ὃς μάλα πολλὰ。
爭議最大的,是其中修飾ἄνδρα(男人/英雄)的πολύτροπον(polytropon)。
這個詞字面意思其實是「有很多轉向」「多種方式」,因此有些英譯本比較直譯,譯成 “man of many ways”或“many a way”。但這個詞真正有趣的地方在於,它幾乎濃縮了整部《奧德賽》的氣質:既可以指奧德賽曲折多變的歸鄉旅程,也可以指他在旅途中展現出的性格多面性,以及他面對各種處境時靈活變換策略的能力。

因此,多數譯本都傾向用比較正面的語氣,把這個詞理解為「足智多謀」「善於應變」。在劉曉菲譯本裡,這句被翻成:「繆斯啊!請給我講述那位智慧的英雄……」也就是把πολύτροπον直接理解成「智慧」。陳中梅則將其譯為「聰穎敏睿」。王煥生譯本其實也差不多:「請為我敘說,繆斯啊,那位機敏的英雄……」無論是「智慧」「聰穎敏睿」,還是「機敏」,都帶有明顯的褒義。
但我後來特別比對了古典學者Emily Wilson的譯本——也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諾蘭重要參考的版本。Wilson是首位以英文詩體完整翻譯《奧德賽》與《伊利亞特》的女性學者,而且兩部譯作都曾獲獎。她把這句翻成:“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也就是直接把πολύτροπον譯成「一個複雜的人」。

我第一次看到這個翻法時,覺得很有意思。於是我特地找來Wilson的譯本,順便讀了她寫在前面的長篇導論。Wilson之所以選擇complicated,而不是傳統譯本常用的“resourceful”或“wily”,是因為在她看來,奧德賽並不只是單純「聰明」而已。他是一個擁有多重身份的複雜人,是一個會撒謊的人,是一個不斷變裝的人,是一個道德上充滿灰色地帶的人,也是一個在不同處境中不斷「轉向」的人。
換句話說,Wilson認為奧德賽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完美英雄。他同時也是撒謊者、掠奪者、城市毀滅者。他充滿適應性,但這種適應性本身也帶有欺騙性與危險性。我覺得這個理解其實非常貼近《奧德賽》本身的氣質。
而且Wilson的導論真的寫得非常精彩。她對《奧德賽》的創作背景有非常深入的介紹,尤其是對口述傳統與文字書寫之間交織關係的討論,很有啟發性。除此之外,她對這部史詩思想內核的分析也非常敏銳。其中最讓我有共鳴的,是她對「待客制度」(ξενία)的討論。
我自己對古近東與早期希羅文化中的待客文化原本就有一些興趣,但Wilson幾乎是以《奧德賽》整部作品作為案例,系統地分析「待客制度」如何運作。她指出,《奧德賽》裡幾乎所有重要情節,其實都和「如何對待陌生人」有關。待客制度既是一種倫理,也是一種權力關係;既維繫文明秩序,也可能成為殖民與暴力的正當化工具。這種閱讀方式讓我覺得非常精彩,因為她不是把「待客制度」當成背景知識介紹,而是真正把它當成整部作品的核心結構之一。我甚至覺得,以後如果要討論古代地中海世界的「待客制度」,《奧德賽》本身就是一個極好的範例。
此外,我對Wilson的女性主義詮釋視角也很有共鳴。很多地方其實正好說中了我閱讀《奧德賽》時一直隱約感受到、但沒有完全整理出來的東西。
例如,《奧德賽》對「忠誠」明顯存在雙重性別標準。奧德賽在歸途中與卡呂普索、基耳刻發生關係,這些情節通常被當作某種男性冒險的一部分,甚至帶點浪漫與趣味;但佩涅洛佩二十年的忠誠,卻被反覆強調,幾乎成了她全部價值的核心。甚至連已死的阿伽門農,也是不斷以「好妻子」的標準來稱讚佩涅洛佩,這其實是非常典型的父權視角。
再看特勒馬科斯的成長,也很有意思。他在逐漸取得「成年男性」位置的過程中,一方面要求母親「回到樓上去」,一方面又直接說「說話是男人的事」,藉此確立自己的權威。某種程度上,他的成長是和女性聲音被壓低同步發生的:他越接近「成為男人」,家庭裡女性的公共發言空間就越被收縮。

女性主義詮釋視角,其實也是Wilson譯本最引人注目、同時最具爭議性的地方。因此她會把翻譯視為一種帶有倫理責任的、主動的詮釋行為,而不是對原文的被動復刻。
根據她在「譯者註」中的說明,她拒絕使用古英語式的「家務助理」(domestic servant)或維多利亞時代的「僕人」(maid,劉曉菲譯本其實也採用了這種譯法)來淡化奴隸制度色彩的用詞δμωή。Maid之類的用詞在現代英語中會讓人聯想到「去旅館或富人家打零工、領薪水、有尊嚴且享有自由之身」的女性,但《奧德賽》裡的δμωή根本沒有人身自由,她們是因戰爭、暴力或征服而被俘虜、被強行馴服並帶入家中奴役的女性,是主人的資產,是戰爭的戰利品,甚至可以被主人隨意處決。Wilson直接使用「奴隸」(slave)一詞,並將女奴被吊死時的情景譯為「她們痛苦地抽搐」(an agony;王煥生的譯法比較接近:「她們忍受最大的痛苦」),讓讀者直接面對其殘酷,而不是像某些譯本那樣,將其美化成「可憐的」或「可悲的」(劉曉菲譯為「哀怨可憐」)。因為在Wilson對被處以絞刑的女奴描寫中,她真正想喚起的是讀者的同理,而不是把這些女性變成某種被觀看、被消費的悲劇景觀。
Wilson也會主動糾正譯者自身的偏見。在特勒馬科斯監督處死那些與求婚者同睡的女奴情節中,許多譯本往往會額外加入貶抑性的詞語,例如「蕩婦」「婊子」,劉曉菲譯本甚至直接加上「賤貨」等字眼(王煥生譯本沒有加)。這些翻譯其實在無形中暗示:這些女性之所以被處死,是因為她們本身具有某種令人厭惡、道德敗壞的行為模式,彷彿她們的性經歷真的為這場處刑提供了正當理由。然而,希臘原文其實並沒有使用任何這類貶抑性的稱呼來指代這些女奴隶。
還有一個很典型的細節是,當海倫形容自己的臉是「狗臉」(dog-face)時,原意其實更接近一種帶有羞辱感的自我描述,甚至隱含某種受害者姿態;但許多譯者卻直接將其意譯成「無恥的海倫」(shameless Helen)或「海倫那婊子」(Helen the bitch)。劉曉菲譯成「不顧顏面的人」,王煥生則譯為「我這無恥的人」,這其實都已經不只是翻譯,而是額外加入了對海倫品行的道德判決,某種程度上偏離了原文。相比之下,Wilson則盡可能保留原文的隱喻語感:她保留了「像被獵犬追逐一般」(hounded)這類表達,不會輕易把男人以她名義所發動的戰爭與暴力重新歸咎到海倫自身身上。
另一個我覺得很有意思的翻譯細節是,Wilson將佩涅洛佩開門鎖的手譯為「肌肉發達的」(muscular)。因為原詞「粗厚的」(pachus)在荷馬史詩中,其實通常只用來形容男性戰士的手。劉曉菲譯本採用比較平實的譯法,譯成「堅實的手」;但我覺得至少還比王煥生譯成「肥厚的手」好一些,因為後者更容易丟失原文裡那種帶有力量感的「肌肉性」。Wilson的譯法,則突出了佩涅洛佩因長年紡織而擁有的實際力量,以及她在史詩結局中至關重要的行動力,也某種程度上挑戰了女性手腕應當「纖細」的刻板印象。
除了女性主義詮釋視角之外,Wilson對《奧德賽》的後殖民主義閱讀也非常獨到。
她很敏銳地指出,《奧德賽》其實充滿了殖民時代的焦慮。八世紀的希臘,正開始向地中海擴張、殖民與貿易。因此,奧德修斯不只是漂流者,他同時也是海盜、殖民者與掠奪者。
這一點在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Polyphemus)的故事裡尤其明顯。傳統閱讀總是把獨眼巨人視為「野蠻怪物」,但Wilson提醒讀者,整個敘事其實完全站在奧德修斯的視角。換個角度來看,真正闖入別人土地、偷竊食物、刺瞎主人、搶走羊群的人,其實反而是奧德賽一行人。
換句話說,希臘文明在敘事裡把自己的暴力合理化,同時又把「他者」塑造成野蠻人。Wilson認為,《奧德賽》不只是歌頌希臘文明,它其實也暴露了文明如何透過敘事來製造「野蠻者」。甚至連「食人」這種情節,也可能帶有某種文化污名化的意味。
我覺得Wilson的閱讀方式非常重要。因為她讓《奧德賽》不再只是單純的英雄冒險故事,而變成了一部關於文明暴力、他者建構與權力敘事的作品。那些我們過去習以為常的「英雄」「文明」「野蠻」等概念,也因此重新變得值得反思。
不論最後諾蘭的《奧德賽》會呈現出怎樣的效果,至少對我而言,Emily Wilson的《奧德賽》譯本,已經精準地卸下了古典神話的英雄濾鏡,成為觸動我的一部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