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城终于有鹅》
文/黄影
惠州,旧称鹅城。这名字真好——闭上眼睛,就看见东江上白茫茫的一片,像移动的云絮,又像融化的春雪。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该是这水城最古老的喧嚣声了。我想,西湖、红花湖、金山湖的水波里,都该悬浮过这种白云般的悠然的影子罢。
可我来惠州许多年,城里乡下几乎走个遍,却一只鹅也没遇见。虽偶尔在饭馆的招牌上见过烧鹅焖鹅,但据说多是以鸭代之。鹅,竟成了一个虚名,一缕逝去的烟,一座城被抽走的魂魄。
去年此时,东江上新落成了“双鹅大桥”。夜里灯光一亮,一对鹅奇迹便活了——两弯优雅的颈项从江面昂起,羽翼般的拱肋流转着温润光华。分明是两只披着月光的巨鹅,静静地泊在江上。江风拂过,光影在水波里颤动,栩栩然,很担心它们又振翅飞去。
于是夜里江边便聚满了人。暮色中,人们看着光影,仿佛在看一个迟来了千年的梦。那光影里有种温柔的笃定,让这座城重新找回了与名字相称的灵魂。
曾记得,孙女三岁时,带她江边散步。斜阳西下,水波粼粼。忽然她指着远处一只悠闲浮游的白鸭,兴奋地扯着我的衣角:“爷爷看!鹅!”未等我纠正,她便仰起小脸,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背起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我愣住了,随即哧然而笑。这误会多么美丽啊!在她澄澈的认知里,凡白羽浮水、悠然自得的,便是鹅了。千年前骆宾王看见的,或许也是这样一份纯粹的欢喜。而此刻,她正用这首传唱了千年的诗,为我眼前的鹅城——这终于以光影与诗意的形式“归来”的鹅城——加冕。
如今,白日里,大桥是通达的路径;到了夜里,当它显露出鹅的全部诗意,便成了鹅城璀璨的梦。而此刻,一个孩子天真的误认与吟诵,让这梦落到了最柔软的实处。
我终于明白了。鹅城的鹅,或许从未真正离去。它本来就一直活在光影里,活在千年的诗行里,更活在每个仰望的孩子清亮的眼眸里。它不再为餐桌而生,而是为了记忆,为了诗,为了一个名字穿越时空的尊严。
江风徐来,我牵着孙女,指着远处渐次亮起的“双鹅”,轻声说:“看啊,我们的鹅城,终于有鹅了。”
她看看桥,又看看江中的白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清脆地念起:“鹅,鹅,鹅……”那声音落进江风里,随着粼粼波光,飘得很远,很远……我想,一定会飘到了有鹅的地方,甚至惊飞那些白鹭……
(2025年12月18日写于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