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这个消息千真万确,没有半分听错。
而我,身在距离老家两小时车程的婆家 —— 这里是我的小家,是孩子的家,却不是那个能第一时间奔向父亲的家。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慌:“你爸不行了。”
“什么意思?” 我僵在原地,舌头都打了结。
母亲瞬间情绪崩溃,嘶吼着砸来一句话:“你爸死了,没气了!”
我鬼使神差又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没气了,身体都凉透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认清 —— 父亲真的走了,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哥知道了吗?” 我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已经往回赶了。”
“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怔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回去?
彼时的我,远在陌生的县城,正坐在驾校里,刷着毫无意义的学车学时。我清晰地规划着每一步:退出学时机,找教练请假,骑电动车返程,要不要带东西?再去公交站牌等车 —— 中午十一点,一天里车次最少的时段,十二点有一班,能不能赶上全凭运气。赶到市里再转车,辗转回老家,还得有人来路边接我,可此刻能接我的只有母亲,我怎么忍心让她分身乏术?
我给市里的丈夫打电话,他说让我等着,开车来接我,单程就要一小时。接到我再全速赶回老家,至少一个半小时,还得一路超速。
别无选择,只能等。
那一刻,我才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隔着遥遥路程,我不能立刻扑到母亲身边安慰她,不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 他的身体都凉了,我连送他最后一程的第一时间都赶不上。
我竟还能继续坐在驾校刷学时。
多可笑啊,父亲没了,我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守着冰冷的学时机器,木然地完成流程。
时间一分一秒熬着,我只能每隔十分钟给母亲打个电话,问哥哥到了没有。还好,哥哥先一步到家了。而我,还要再等一个半小时,等丈夫风尘仆仆赶来。
我硬是刷完了所有学时,屏幕显示 “可预约考试”。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练室,平静地告诉教练:“学时刷完了,能预约考试了,最近有点事,晚几天再考。”
教练催我:“什么事这么拖?别拖着拖着就忘了。”
我只应了声 “好”。
和一起学车的学员告别,我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能说什么?告诉他们,我父亲刚刚去世了,而我还在这里不紧不慢刷学时、说再见?
我做得出这般冷静的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份锥心的痛。
骑电车回到婆家,空无一人,婆婆去接孩子了。我自顾自看了眼手机电量,带上充电器,锁好门,走出胡同口,在烈日下安安静静等着丈夫。
心里没有波澜,平静得可怕。其实我早有预感,父亲总会离开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 我以为还有半年,一年,甚至两年。明明明天,就是我答应母亲带父亲去市里医院检查的日子,就因为母亲说先把家里的玉米卖掉,就差了这一天。
八月的天,日头正盛,风和日丽,连心底阴郁的人,都会被这样的天气勾起一丝希望,那是鲜活的生命力量。可我的父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走出过那个房间,没有离开过那张床榻了。
丈夫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买东西,我说不用,他说他在路上置办。不多时,车停在路口,我们选择绕远走绕城高速,只为能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对距离从来没有概念,明明老家与我常住的地方,不过是城市的西北角到东南角,可我偏偏不会开车,不能说走就走。这也是我重新学车的原因 —— 六年前就报了名,却因为舍不得工作、放不下孩子,拖光了三年有效期,科三四次挂科,终究与驾照无缘,索性放弃。如今再捡起来,竟是为了这样的时刻。
丈夫一路超车,中午车流稀少,不到一小时就到了老家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乡亲,我走进家门,没有哭。

父亲躺在主屋中间的木床上,身着寿衣,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哥哥在一旁忙碌,只说了句:“去看看妈。”
我走进里屋,母亲坐在床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爸的事不用你管,有你哥哥处理。”
我应了声 “好”,问起缘由。前两天还好好的,我昨天还通过监控看过父亲,母亲说,他早上还吃了很多饭 —— 那是往常从没有过的食量,她还以为父亲要好转了。可她出门一趟再回来,人就凉了。
母亲第一时间找人帮忙,买棺材、备寿衣、请人料理后事、播放丧乐,冷静得让我心疼。我不敢想,她独自面对这一切时,有多无助。这些本该是我们儿女扛在肩上的事,她却一个人扛了下来,还反过来安慰我,让我不用管。
隐约听见旁人议论:闺女回来,该哭着进门才是。
可我没有。
直到母亲跟旁人诉说父亲离世的经过,一直强撑的她,突然止不住地抽搐、痛哭。我就站在旁边,静静听着,伸手轻轻拉着她的衣襟,一言不发。
旁边的嫂子拉我去穿孝衣,手把手教我先搭斜襟,一会再换款式,又催我:“该哭了。”
我刚张口喊出 “爸”,就被人拉了拉衣服:“傻了?不能喊爸,要喊爹!”
我努力回想见过的哭灵模样,第一次,怎么也哭不出声。没有眼泪,只能把手捂在眼睛上,嘴里胡乱嘟囔着。
送葬的队伍出门,我知道,家里两个哥哥、两个嫂子的哭声有限,这场面,只能靠我撑着。我逼着自己放大声音,不是发自内心的恸哭,只是刻意拔高的声响,眼睛被揉得通红,低着头,任由路边的目光落在身上,拼尽全力嘶吼着 —— 这已经是我最极致的表达,我从来不是会放声大哭的人。

之后的一切,我都像个提线木偶。嫂子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伤心落泪,偶尔情绪翻涌,也只是眼眶微湿,半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父亲的丧事,全靠哥哥和族里长辈操持,三天流水席,亲戚朋友络绎不绝,我被人推着走,浑浑噩噩就过了三天。中间我还回了一趟婆家,按习俗去送信,领着婆家族人来拜祭,收了不少礼金。
事后朋友埋怨我没通知他们,可我根本不懂这些人情往来,也不想懂。
父亲走了,通知谁都没用,都换不回他,我只想安安静静纪念我的父亲。
所有事都有管事的人张罗,最后算账目,花了三万多,收了多少礼钱,哥哥嫂子在一旁说着,我一句也没往心里去,只想带母亲回我家,可她不肯,我也没强求。
那段时间,我还在接着考驾照,却一次次挂科,尤其是科三,总栽在直线行驶上,三次考试,错在同一个地方,半点进步都没有,像陷入了噩梦。直到父亲百日丧期刚过,第二天考试,竟莫名其妙一把通过了,没过三天,科四也顺利拿证。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父亲走的那天,正好是小女儿的农历生日。
是不是父亲最放心不下我,用他的离开,换我终于学会了开车,能自己掌控路程?
可我真的好不孝。
当年高考失利,情绪崩溃,胡乱填报志愿;步入社会,随便嫁人,没有攀附好家世好背景;在国企安稳度日,偏要瞎折腾创业,最后赔得一干二净。我从来都是那个最不省心的女儿。
或许父亲的离开,是一种解脱吧,终于不用再为我牵肠挂肚。他 1946 年出生,历经世事变迁、岁月颠簸,走了,或许是真的累了。
父亲离开,转眼快一年了。

这一年,我开着车去了很多地方,却始终恨当初的自己,无能为力,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能及时赶到。
母亲依旧守着老家,哪里都不肯去。我才明白,她是脑子再也接受不了新事物,怕迷路,怕孤单。父亲走后,母亲也在迅速老去。我想接她来同住,她执意不肯,我束手无策。
如今我日子过得不算好,但基本安稳。可母亲每次打电话,依旧不厌其烦地问我:“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问了千百遍,仿佛多问几句,就能懂我的生活。生我养我的亲人,好像总可以发泄情绪,我妈却总是小心翼翼陪着笑脸,我忘了,你到底在市里做什么?好吧,我确实是无所事事,没有去做他认为的稳定工作。我只是认为自己不应该活的这样。想去再试一试,好了,不能告诉我妈,估计又胡思乱想了。我是不是很让人操心,操碎了心。
亲情是什么,我始终摸不透,也没什么太深的感触。朋友总说我冷情,我从不反驳。
父亲离世时,我冷静得近乎冷漠,没有痛哭,没有崩溃,像个局外人走完所有流程;
如今日子继续,我依旧平淡度日,没有日日思念,没有夜夜垂泪。甚至无所事事。
我是不是真的太绝情了?
绝情到父亲走了都哭不出来,绝情到不懂人情世故,绝情到连为人子女的本分都做不好。
这样冷情的我,是不是根本不配为人子女,不配活在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