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元妃赏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要在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jiao,四声,道教里诵经祈祷的一种仪式),还有唱戏献供,这可要久未出门的丫头们惦记上,沉寂了好些日子的贾府又热闹起来。
等到了初一的日子,荣国府从上到下,什物齐全,车辆纷纷,人马簇簇,一大家子的女眷唧唧咋咋,有说有笑地就来到了清虚观,这是祈福吗,怎么感觉他们是集体团建春游去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躲闪不及,被凤姐扬手就是一巴掌打了个趔趄,飞扬跋扈有了现场版的真人演绎。
贾母听了连忙制止,叫人带过来孩子好生安抚,又嘱咐贾珍等人莫再难为了孩子,贾母的人善心慈跃然纸上。
听闻贾家在庙里打醮,不少达官显贵陆续派人送来礼物,贾母感觉是冷不丁地就惊动了大家,多少有些歉意,早早地回府再不肯去观里了。贵为贾府最有权威的老太君,上上下下谁敢说个不字,可是她并没有仗势欺人,相反为人和善,做事通情达理,也难怪作者在题回里说她老人家是个有着很大福份的人。
在后来的第三十九回里,刘姥姥再次来访,贾母执意见面留宿,姥姥吓得要躲,平儿就说了一句:“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狂三诈四的那些人”。可见,老太太对底层人的爱怜呵护那是出了名的。
《朱子治家格言》有言:“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意思是说见到有钱有势的人就去巴结奉承,这是最可耻的;见到贫穷无势的人就做出骄纵傲慢的样子,没有比这更卑贱的了。无辜的普通人家孩子面前,凤姐的狠毒和贾母的仁慈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但是在贾母跟前,凤姐伶牙又俐齿,见风会使舵,既讨了喜又邀了功,贾母也乐得受用她的阿谀奉承,凤姐有恃无恐手越伸越长,心越贪越黑,最后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细想想,小说中,曹公对人性的刻画描写可谓入木三分,无论本质是善亦或是恶,其实核心都是自我的满足,趋利避害,开心听到好话,讨厌被人批评,真要做错了也想逃避责任,实在躲不过去那就踢猫效应了。
瞧,贾珍被贾母叫去妥善安置小道士,他转手安排给家人处理,刚交代管家怎么分配人手,又发现贾蓉等小一辈躲了阴凉处就气不打一处来,喝命家人代他啐了贾蓉,贾蓉自知没趣,悻悻领命去带家里的女人来,一肚子怒火冲向身边的仆人小子。
这不就是那句老话吗,大懒支小懒,小懒干瞪眼。
说回来道观里的张道士,可是个游走江湖的老油条,先拿宝玉像荣国公说起,当着贾母面把宝玉一顿夸赞,然后有意保媒拉纤撮合宝玉的婚事,被贾母以听和尚说宝玉不适合早娶婉拒。
不想说者无心,在跟前听着的宝玉不乐意了,心里对黛玉的男女情谊已经生根发芽,以前还只是有意无意地玩笑几句,现在反而心事重不敢说不敢闹了,可是不说不代表不想,想了又不能确认,任凭胡思乱想乱了心绪,偏偏那边黛玉也是一样左猜右度,心口不一,两个相爱的人好像一对刺猬,就这么彼此折磨互相消耗。
这一回里,作者对二玉的心里活动进行了大量细致的描写:宝玉认为黛玉最懂自己,为了黛玉他可以去死,所以黛玉无需言语也该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是她三番五次挑事怀疑,说明她对他不用心;黛玉想得却是如果你心里没有鬼,就该任凭我怎么随口说说而已,现在我一说你就恼,那分明就是你心虚,还有你总把死挂到嘴边,你死了我怎么可能还活着,你这明明就是想推开我!
像不像初涉爱河的小朋友那种谈个恋爱就要死要活,谈不明白就无端猜忌发脾气?爱情的酸酸甜甜在宝玉和黛玉之间缠缠绕绕。
按照第一个章回里的说法,宝玉和黛玉确实是有着木石联盟这前世的缘分,绛珠仙草为还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双双下世而来。可是到了凡间,偏偏生出金玉良缘的波澜,风月情浓,奇缘巧遇,终究化成水中月,镜中花。
宝玉是天分中自带痴情,而黛玉是五内郁结缠绵不尽之意,金玉良缘的说法甚嚣尘上,一个宝钗就已经要黛玉心神不安,结果又出来一个佩戴有赤金点翠麒麟的史湘云,黛玉自叹是孤苦无依的草木之人,只会嘴硬说上几句违心的刻薄话,然后伤了宝玉的心,再反作用于自己,最后一起受伤难过,“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
心心相印的是爱情,互相猜忌的是悲情。
果然,黛玉的不信任又激惹了宝玉的痴狂,间隔二十六个章回,他二度摔玉,再次引发贾府大乱,气得贾母跟着抱怨这是一对前世的冤家,忍不住伤心地哭了。
贾母嘴里一句不是冤家不聚头,仿佛一个警醒,要黛玉和宝玉两个突然有了深刻的领悟。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