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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汉江边的寒冰化透了,水色清了些,岸边的芦苇冒出嫩黄的芽。夏家门前的桃树像睡醒了似的,枝桠上鼓出一个个圆滚滚的花苞,青里透粉,看着就攒着股劲儿。
华兰芝把海山往奶奶怀里一塞,抓起地头的草帽就往外走。“娘,我上工去了,晌午回来喂奶。”她的裤脚还沾着早上喂猪的泔水,衣襟上别着块蓝布帕子,是给海山擦口水用的。
海山刚满半岁,不认生,被奶奶抱着,小脑袋在粗布衣襟上蹭来蹭去,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桃树。
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扇面上糊着去年的报纸,边角都磨卷了,扇起风来带着股油墨味。
“看啥呢?等桃花开了,给咱海山做个花帽戴。”她用没牙的嘴念叨着,手指轻轻刮过海山的小脸蛋,像抚摸自留地里刚冒头的菜苗。
生产队的活儿紧,抢种水稻的时节,男人们犁田,女人们插秧,一天要挣八个工分,少一个都怕月底分粮时吃亏。
华兰芝插秧快,手指在泥水里翻飞,把绿油油的秧苗栽得整整齐齐,可心里总像揣着只小兔子,蹦跶个不停。日头爬到头顶时,队长喊“歇晌”,她撂下秧苗就往家跑,布鞋踩在田埂上,带起一串泥点。
老远就听见海山的哭声,隔着篱笆墙,又急又哑。华兰芝心里一揪,推开院门就喊:“娘,娃咋了?”
奶奶正抱着海山在桃树底下转圈,轻轻摇晃着,哄着:“哦—哦—,咱海山饿了,娘回来了,娘回来了。”
见华兰芝进门,赶紧把孩子递过去,“刚还好好的,忽然就哭起来,许是闻到你身上的奶水味了。”
华兰芝把海山搂在怀里,撩起衣襟喂奶。小家伙嘴一碰到乳头,哭声立马停了,小嘴咕嘟咕嘟地吸着,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华兰芝坐在桃树底下的石头上,看着孩子闭着眼吃奶的样子,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海山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奶水还是不太够。”奶奶蹲在旁边,摘着刚从自留地掐的蒜苗,“我看猪圈旁边的南瓜结了小的,要不煮点南瓜糊糊掺着喂?”
华兰芝点点头,心里有点酸。去年生海山时没养好,月子里就上工,奶水一直稀。她看着自留地里那几棵南瓜,藤蔓刚爬上篱笆,结的小南瓜像拳头那么大,青生生的,要等黄透了才面。可海山等不及,饿了就哭,哭声能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
歇晌的时间短,华兰芝喂完奶,又得往地里赶。临走前,她在桃树底下挖了个小坑,把早上煮的红薯埋进去——晌午太阳毒,能捂热乎,晚上回来给海山当辅食。奶奶抱着海山送她到门口,海山的小手抓着桃树的一根细枝,摇摇晃晃的,像在跟她招手。
过了几天,桃花忽然就开了。一夜之间,满树都是粉白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场花雨。
奶奶抱着海山坐在花底下,给他讲“桃仙送子”的故事:“早先有个媳妇,盼了三年没娃,对着桃树拜了拜,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咱海山也是桃仙送来的,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是给咱海山贺喜呢。”
海山听不懂,只顾着抓飘落的花瓣,抓到一片就往嘴里塞,奶奶赶紧抠出来,笑着骂:“傻小子,这不能吃,等秋天结了桃,给你吃甜的。”
晌午华兰芝回来,看见院子里落了一地花瓣,海山躺在奶奶铺的花褥子上,小手小脚蹬着,咯咯地笑。她走过去,坐在旁边喂奶,海山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又看看头顶的桃花,嘴角还挂着奶渍。
华兰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想,苦点累点不怕,只要这孩子能好好长大,像这桃树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开花结果,比啥都强。她摘了朵桃花,别在海山的耳朵边,粉白的花瓣衬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好看得紧。
远处,生产队的哨子响了,该上工了。华兰芝亲了亲海山的额头,把他交给奶奶,转身又走进了田里的人群里。
阳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自家的篱笆墙根,像一根线,一头拴着地里的庄稼,一头拴着院里的孩子和桃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