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我吃了点水果,活动了一下,便在哨声的催促下,费力地将行李搬上火车,却发现已经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了。
这是一个由前后两个半人高的长椅背隔成的“座间”,与其他“座间”没有走道连通。后方“座间”有四五个人,谈笑着,旁边余一个空位,前方“座间”是一对父子,小孩约五六岁的样子,半趴在座板上摆弄着玩具,那位父亲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我决定翻过椅背坐在他们对面的座位上。
打过招呼后,我便将行李放稳妥,然后小心地先把左腿跨上椅背,再将屁股蹭上去。这时看到他们的座板上摆满了小玩具,不禁向小孩儿夸赞“哇,你的玩具好多呀!”,小孩自豪地看了看我,继续摆弄着手里的玩具。我看大部分都是已经拼装好的,不禁又叹“哇,你好棒呀,这么复杂的小零件拼装得这么好!”小孩一下来了兴致,注意到我还骑在椅背上,要做个“高难度”动作,便将玩具用小胳膊移了一下,在座板上腾出了一个落脚点,那位爸爸微张着嘴巴看着我,我笑笑。
我抓住侧壁上的挂钩,先慢慢地、准确地将左脚踩在落脚点上,再屈起右腿跨过椅背、伸展、踩地,左脚迅速掂离座板,双腿屈膝落地站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小孩兴奋地叫着要和我玩:“我们玩游戏吧!猜谜语怎么样?”“好呀,我喜欢玩猜谜语,你先出吧!”
那父亲还在惊呆地看着我,我赸笑。
我猜他一定是个“闷爸爸”,这小孩的旅程该是多无聊啊,不然他宁愿跟陌生人玩,也不愿跟自己的爸爸玩。
唉!有点累了,想躺着休息一下,可这个椅板的另一半是坏掉的。
“你来我这儿好了,我过去坐你那里。”那位父亲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倦意。
“那你怎么办?”
“没事的,我想办法。”
于是,我们合计用另一把独椅支撑拼了一下,勉强可以躺下,我觉得我应该能凑合,可他却坚持要换。
他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困倦时的耳膜似乎变得很薄,很容易沉浸在这温柔的声音里。
耳朵唤醒了我的双眼,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注意到一张面容,国字脸,浓眉,一副黑色半边框眼镜,明亮的眼,宽厚的唇,微笑真诚而笃定,这面容透着近天命之年的睿智、内敛与沧桑。
我一个盹儿醒来,发现他不在,欣赏孩子的折纸时,无意中发现折纸上写有文字,便好奇地看起来,其中有一篇挺长,诉说着一位母亲的委屈与对小儿的牵挂。在为她唏嘘感叹时,那位爸爸微笑着从隔壁间走了过来。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可是有珍藏的。”
“嗯?哦不了吧,”我尴尬地笑笑,“还是不要浪费了,你的珍藏对我这水平来说,可能欣赏不来。”
他瞥见了折纸,笑着顺手将那折纸折好装入口袋。
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有点冒犯了,指着折纸想解释,“这个我...”
“没关系,”他依旧微笑着,“那你喜欢什么呢?”这真诚的微笑、温柔的声音...
“我喜欢...嗯...”
是啊,我喜欢什么呢?脑子里竟浮现着那些青铜器,特别是错金银嵌松石的铜壶、晋公盘..
我想说,我喜欢青铜器,想象着它初造成时高光的样子,惊叹于工匠的技术和想象力,但我更喜欢它踏着岁月呈现在我面前的样子。
可是我尚未启口,一群小孩的争吵声传来,我们起身看去。这时,火车到站,人群涌动,到处都是匆匆的背影。我努力地爬上月台中央的一个高台,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着,想着可能今后再也看不到那亲切的面容、听不到那温柔的声音了,一下子竟热泪盈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