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昨日的最后一课后服务,我伏案写完最后一笔批注,收好42本厚薄不一的作业靠在讲桌边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42张眉眼各异的脸庞,鲜活又熟悉,恍惚间一瞬回溯六年前,那群扎着小辫、攥着卡通水杯、怯生生躲在父母身后,满眼懵懂怯意的孩童模样,清晰如昨。

      午后胃部就阵阵抽坠隐痛,此时更是难忍,我怕打断班级自习的安静,低头捏起一小块苏打饼干,小口轻嚼慢慢舒缓不适感,动作放得极轻。不过片刻,周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骤然消散,整间教室悄无声息。我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撞上42双澄澈干净的眼眸,齐齐沉沉落向我这里。没有孩童惯有的好奇起哄,没有直白的贪吃窥探,目光软软的、安安的,裹着少年人独有的温顺与牵挂。前排几个敏感细腻的孩子,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眉头浅浅蹙起,视线牢牢黏在我手中素净的饼干包装袋上,小嘴微微抿紧,脊背不自觉绷直,连呼吸都放得轻柔,安安静静凝望着我。我太懂这群相伴六年的孩子了,他们牢牢记着我常年脾胃虚弱,也默默惦记着我办公室储物柜里,常备用来养胃的饼干零食。心头一软,我起身将办公室整盒饼干尽数抱进教室,分装分给每一个孩子。平平无奇的苏打饼干,没有精致摆盘,可孩子们小口慢品,眉眼温婉自持,吃出了独属于少年人的从容优雅,仿若享用一场专属仪式感满满的西餐。下课铃清亮响彻教学楼,孩子们指尖轻轻擦去唇角细碎饼干屑,眉眼盈着暖意,踏着晚风满心欢喜离校。
        今早踏入办公室,我的办公桌一角早已堆得满满当当:奶香吐司、无糖苏打、酥性饼干,品类齐全,全是平日里课间闲聊,我随口提过养胃爱吃的口味,边角还贴着几张稚嫩手写的小纸条。望着这份沉甸甸的回赠,鼻尖骤然发酸,暖意裹挟酸涩直抵眼底,从不是简单的零食相送,是这群孩子,把六年藏在课间闲谈、眼底观察里的细碎温柔,悉数捧到了我面前。
      深耕讲台数载,我早已习惯以师者身份,默默付出、默默守护:晨光熹微的早读课,逐字带他们品读平仄诗词;喧闹课间,弯腰抚平他们被风吹皱、沾满粉笔灰的校服衣角;孩童顽劣犯错时,压下急躁脾气,蹲下身耐心疏导心结;考试失利垂泪时,接住他们脆弱自卑的小情绪,温柔抚平失意。我一直笃定,是我牵着他们走过六年春秋,护他们无忧无虑长大。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师生爱意从来双向奔赴。我随口一提的胃病、无意间流露的疲惫、课堂上失神倦怠的神态,所有微不足道的细碎情绪,都被这群心思纯粹的孩子,悄悄珍藏、默默铭记。我一块饼干的善意,只是下意识的温柔;他们攒起零食回馈的心意,却是倾尽童真的偏爱,干净赤诚,滚烫动人。
        早上第一节语文课,恰逢习作交流课,主题便是《六年时光,难忘师恩》。孩子们依次起身分享文稿,质朴文字里,打捞尽六年朝夕细碎温暖:是凛凛冬日早读,我起身挨个为靠窗孩童拉严挡风窗帘;是每篇习作末尾,我手写批注的鼓励与期许;是闹矛盾落泪时,及时递来的温热纸巾;是烈日运动会上,陪着奔跑呐喊、递水鼓劲的陪伴;是包容他们年少调皮、接纳他们天资普通、允许他们慢慢成长的耐心。没有华丽堆砌的辞藻,全是六年朝夕里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柔。听着一字一句发自肺腑的告白,过往点滴扑面而来,我喉头渐渐哽咽,没等半数孩子分享完毕,眼眶早已湿热泛红,泪水默默濡湿眼底,强忍着不曾落下。指尖轻触作业本温润的纸面,一笔一画稚嫩字迹历历在目,两千多个日夜的烟火日常,在脑海走马灯般缓缓回放。
        整整六年晨昏相伴,42个性格棱角分明的小小少年,是我从教生涯里,唯一一届从一年级带到六年级,全程陪伴、完整相守的班级。犹记初见时,他们攥紧家长衣角、泪眼婆娑不愿踏入教室,拼音读写磕磕绊绊,自理做事懵懂笨拙;如今即将离校,个个身姿挺拔、谈吐有礼,懂共情、知感恩,从容奔赴下一程山海。两千三百余个朝夕日夜,我们早已超越师生情谊,成为彼此岁月里相依相伴的家人。我见过他们清晨早读惺忪困倦的眉眼,见过考试失利低头落寞的神情,见过课间追逐打闹肆意烂漫的笑颜,更见证他们从懵懂自私,慢慢学会共情、懂得体谅、温柔向善的蜕变。我带他们初识横竖笔画,品读山河诗意,习得品行教养;而他们治愈我教书路上的疲惫倦怠,消解育人路上的焦躁,成全我身为语文老师,最圆满、最丰盈的职业幸福感。
        从前总觉六年漫漫悠长,长到有大把时光慢慢陪伴,慢慢纠错,慢慢陪他们长大。可盛夏蝉鸣如期聒噪,风卷柳絮轻轻飘落,毕业骊歌悄然低吟,离别就近在咫尺。我以师者之名,教他们读书明理、向善而行;可这群孩童,以童真本心,教会我世间最纯粹的善意,最双向笃定的温柔。我予他们三尺讲台的栽培包容,他们予我烟火日常的满心偏爱。
      窗外日光绵长,柳枝随风轻晃,教室里书声清朗,粉尘在柔光里缓缓浮沉,一切皆是六年里最熟悉的模样。没有声嘶力竭的不舍,没有脱口而出的离愁,可心底那点绵长的怅然,丝丝缕缕缠在心间,沉而不语,淡而难散。
        下午临近放学,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归于平静,手机忽然响起一通久违的来电,是六年前我亲手送毕业的学生。他刚刚结束高考,卸下了数年寒窗的重压,特意赶回母校,一心想来见见我,看一看曾经坐过的教室,也见见眼下这群即将奔赴毕业的学弟学妹。他拎着零食走进教室,挨个分给在座的孩子,站在讲台旁轻声分享自己小学、中学一路求学的心路,反复叮嘱学弟学妹珍惜仅剩不多的小学时光,沉下心好好读书,踏踏实实跟着老师稳步成长。更让我意外动容的是,他随身带来一份郑重的束脩之礼。平日里也与文字典籍为伴,我却对这份传统尊师礼数了解甚少,待到送走少年,我连忙翻查资料,才知晓束脩乃是古时学生拜师、感念师长的最高礼数,藏着一份跨越岁月、郑重无比的感恩之心。一时万千心绪翻涌,眼前这群孩子用一袋零食回馈我的一块饼干,多年前的学生跨越六年光阴,携高考圆满归来,以古礼致谢教诲。两代少年,两份赤诚,同一份双向奔赴的师生温情,在这个盛夏层层相融,重重撞在我的心上。
        为人师者,大抵就是这样一场温柔的目送。我陪他们走过年少伊始的六年,他们丰盈我半生执教光阴。不必说不舍,不必诉离愁,只愿我的42个小孩,此后胸有丘壑,眼存星光,前路风平浪静,岁岁平安顺遂。而这六年细碎温暖、跨越岁月不曾消散的师生恩情,将妥帖藏于岁月,落于心间,静静珍藏,余生每每想起,都余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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