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害怕别人苦口婆心力劝我去做某种工作或参加某项活动。
我接受与拒绝的唯一标准,仅仅是我感觉舒服与否。这个舒服与外界环境舒适度无关,与工作薪酬的高低无关,与对我人生产生的意义有多深远无关,它仅仅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大家对于我的懒散不上进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也任由自己一次次跟“机会”擦肩而过。
(一)
我不是生来不上进的
曾经,我把自己活成拼命三娘,用尽全力地“热爱”着我的工作,苛求完美,精益求精。我像个贪婪的工作狂,狂躁地抽打着自己,让自己像只永不停歇的陀螺,转起来转起来千万别停下……
我有太多的宏伟目标,也有详尽的人生规划。我要出人头地,衣锦还乡,事业有成,生活美满,功成名就,众人敬仰……总而言之,我要争气!
为此,我为自己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日计划、周计划、月计划、年计划、甚至把人生划分出几个阶段,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计划……
也许你笑了,但是有多少人没这么做过或者正在这么做着?
为了将来的辉煌,我拼命地努力,苛责自己鞭笞自己,在通往幸福顶峰的路上,苦哈哈地活得像个苦逼。不过没关系,为了成功,所有的磨砺都值得。
我常常睡不好,总是在凌晨三四点钟醒来,胸口剧痛。
我的生活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吃饭睡觉只是为补充体力从而更好的地工作。什么?你觉得夸张?不,认识我的人可以做证,他们见识过我连续熬了三天两夜不修边幅头发凌乱为了做坏的产品咆哮的模样……
我干劲十足,对人生的热情甚至感染了老爹,他拖着行动不便的老妈,怀着满腔的热情投身到我热气腾腾的事业中来,重新焕发了青春的活力,能干的干,干不动的攒攒劲儿再干!
哦,不不,别误会,我干的不是传销,只是开了一家服装厂,我是靠技术吃饭的手艺人。
我为自己幻想出一片光明前景,它就在遥远的前方,我甚至能感受到它的万丈光芒。于是,“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我很少逛公园,也不看电影,闻不见花香,也听不到鸟鸣……为了更好的生活,我与生活绝了缘。
那些喝酒聊天逛街看戏的人,我深深替他们痛心,好好的人生都浪费了!
我常常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
(二)
未来太遥远
懈怠的时候,我总不忘给自己打一针鸡血,这鸡血可以让我立刻精神饱满,励志的座右铭像是精神鸦片,让我产生幻觉,向着耀眼的“未来”一路跌跌撞撞奔去……
我的座右铭是:奇迹,总是人创造的
而那个人——是我
老妈糟糕的健康状况等不到我信誓旦旦的许诺里那光彩夺目的奇迹。
未来太遥远,生命太短暂。
爸爸从老家打来电话,说妈妈不行了。(妈妈身体每况愈下,后来他们为了不拖我后腿,便于我更好地“追求人生”,回老家去了。)
“妈妈不行了”,她终究还是等不到我的“奇迹”……
那时,她已经在床上瘫了两年。
每天为她擦屎端尿的,是我的老爹。
我只好放下火热的事业,回去送妈妈最后一程。
妈妈静静地躺着,像个婴儿。她已经完全成了一副骨头架子,大腿上肉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形成褶皱,老爸举着她的腿,让我看,我不敢直视。
也许回光返照,也许冥冥中骨肉相连的召唤,陷入昏迷的妈妈居然醒来,不会说话,望着我,用那只仅存微弱视力的眼睛望着我,而另外一只眼睛,在疾病的摧残下已经瞎了。
生命,如此坚韧,又如此脆弱……
我望着她——无能为力……
我为她翻身,每隔十几分钟翻一次,她似乎对于翻动身体十分受用,眼神开始有了活力。
“我想喝水”,她居然说话了!我和姐姐十分惊喜,老爹也老泪纵横,即使受苦的是老妈,受累的是老爹,他还是试图拽住她的手,活一天是一天……
妈妈精神越来越好,终于又有了力气抱怨。
抱怨,有时是因为心情好,来了兴致,但常常讲一遍让她重新经历一遍痛苦。
我为她擦洗身体,把每个指(趾)甲剪好,清理干净。
她絮絮叨叨抱怨,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这些旧事我从十多岁就开始听,听了无数遍。但她情绪仍如刚受到创伤一般,浑身轻微地颤抖。
她恨了一辈子,抱怨了一辈子。这种受害者的抱怨,像毒瘾,侵害着她的健康,同时又让她精神震奋,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精神依赖。
我静静地坐着,耐着性子,我不再试图劝解,任何劝慰都是徒劳,只会激起她的愤怒,更可能会引来她情绪的爆发:痛哭或痛斥……
“你可得争气啊,给我争脸……我费这么大劲养你,不争气咋能对得起我……”妈妈忽然抓住我的手,她仍然把我当成了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孩子,把我当成她救命的稻草,以为我只要出人头地,一切痛苦都化为乌有。
我在她面前常常压抑,觉得活着真是一件痛苦的事,这种无休止的抱怨里,看不到任何希望,让人透不过气……
我向老爸辞行,妈妈又有了抱怨的力气,这证明她又有了生命力。
我为妈妈悲哀,她六十多年的生命里,抱怨贯穿了整个人生。这种伤害其实与别人无关,只是她一遍遍揭开伤口,疼痛,更多来于自伤……
(三)
我突然发现我的奋斗就像妈妈的抱怨,它绑架了我的人生。
我已经很久不会笑,也不会哭,像一头陷入沼泽的困兽,嘶吼着找不到出口。
我惊觉自己已经失去了被爱的权利和去爱的能力,我看着女儿乖巧懂事的不符合她的年龄,想起从四岁开始,她就能自己去诊所看病,输上液让诊所的阿姨举着瓶子送回家,我只是把药瓶挂门框上,给她一本书让她安静地自己呆着。
一个家族的命运是会复制的,我一直把责任扛在肩上,企图达到妈妈期望中的“出人头地”,使得妈妈得以解脱,而一旦有一天期望落空,我会把它转嫁给我的女儿……
妈妈还是走了。
我从妈妈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对于生死,忽然有了新的理解:这是生命的常态,有生即有灭。只是,活着,该怎样活?
我停止一切工作,完全放空自己,开始手抄经书。每日起床净了手,虔诚地念经。
我不是彻头彻尾的佛家弟子,但是佛经却隐含了人生的大智慧,“放下得自在”,有几人愿意松开紧握的手?
我愿意
我决定接受一切,好的、不好的。
一切发生都有它发生的原因,一切美好或丑陋,都是它应有的样子。
我不再愤世,也不再嫉俗。
我不再苛责自己,我开始尝试去做喜欢欢的事情:化妆、色搭、跳舞、瑜珈、写作……我不苛求自己在某一方面成名成腕,只要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内心欢喜,这已足够。
我不再苛责孩子,让她被压抑着去追求那看不见的成功,即使考最后一名,她也不会觉得天塌了,这就是幸福。拥有幸福的能力,远比成功更重要。
我不再苛责忠贞不渝的爱情和纯洁无瑕的友情,每个人生来有选择自己生存方式的权利。即使关系再亲密,我也无权越界去掌控别人的人生。
放下,真的可以得自在。
幸福,有很多模样。可能是万众瞩目的光环,也可能是一碗暖胃的米粥。
如果累了,就停下脚步,闻闻花香,听听鸟鸣。在某个午后,晒晒太阳,什么也不干,就这样懒懒地晒着太阳……只要不伤人不害己,又有什么不可以?
愿你人在红尘,胸有菩提;身在闹市,心如止水。
与人为善之前,先放过自己,真的,不必活得太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