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春天

老张今年六十八,退休三年,老伴走了五年。

儿子在杭州成家立业,一年回来两趟,一趟过年,一趟国庆。平时家里就他一个人,一台电视机,一个电饭煲,一张床。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寡淡,但也喝得下去。

变故是从一盆兰花开始的。

那天老张去花鸟市场买菜种,路过一个摊位,看见一盆兰花开得正好。卖花的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头,正跟人聊得起劲:“这盆是建兰,四季能开,养好了香得很……”

老张站了一会儿,没买,走了。

回家之后,那盆兰花老在脑子里晃。第二天他又去了,把花买了下来。

兰花摆上阳台,老张每天早晚看两遍,浇水、松土、挪位置,比当年带儿子还上心。可养了半个月,叶子开始发黄,花苞也不见长。

老张急得团团转,又不好意思去问那个卖花的老头。

儿子打电话来,他随口提了一句。儿子说:“爸,你上花瓣中老年人同城聊天看看,那上面有个‘圈子’,好多人发养花的帖子,你问问他们。”

老张听过这个小程序,社区搞活动的时候志愿者帮忙装过,说是专门给老年人用的,他一直没当回事。这回为了兰花,他翻出来点开了。

界面很简单,底下四个按钮:首页、圈子、消息、我的。老张点进“圈子”,里头花花绿绿全是照片——有人晒书法,有人晒旅游,有人晒孙子。他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花友圈”,里头全是养花的内容。

他试着发了一条:建兰叶子发黄怎么办?配了张兰花照片。

发完就放下了,没当回事。

晚上再打开,吓了一跳——底下有十几条回复。有人说是水浇多了,有人说是光照不够,有人说是缺肥,七嘴八舌。最后有个叫“老周”的回复特别详细,从浇水频率到施肥时机,写了一大段,最后还加了一句:你要是拿不准,咱俩加个好友聊,我也养兰花,同城的。

老张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老周的头像是个戴草帽的老头,六十来岁的样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两人聊了起来,从兰花聊到退休工资,从退休工资聊到子女。老周也是一个人,儿子在深圳,老伴三年前没了。

“咱俩离得不远,”老周说,“我住城西,你住城东,坐地铁半小时。哪天天气好,出来喝个茶?”

老张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行。

见面那天是个周三,太阳很好。老张挑了件干净的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园茶馆。老周比他早到,已经占了个靠窗的位子,桌上摆着两杯茶。

“兰花带来了吗?”老周问。

老张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老周凑过来看,点点头:“还行,能救。回去换个透气的盆,少浇点水,过两周再看。”

两个人聊了一下午。老周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后在老年大学教书法,偶尔也教人养花。老张听他说,时不时插两句,时间过得飞快。

临走的时候,老周说:“我拉你进个群吧,我们几个花友组了个小圈子,都在絮语同城聊天上聊,热闹得很。”

老张回去就下了絮语同城聊天,老周把他拉进一个叫“城东花友会”的群。群里十来个人,天天有人发花花草草的照片,互相点评,偶尔还约着逛花市。老张不怎么说话,但每天都会点开看看,看久了,群里的人他都认识了——爱发牡丹图的王姐,天天晒多肉的小李,还有总在深夜发书法作品的老陈。

老陈的字写得真好。老张偷偷存了几张,没事就放大看。有一次,他忍不住在下面评论了一句:这字真精神。

老陈很快回了:你也喜欢书法?

一来二去,两人加了知微同城聊天的好友。老陈比他大三岁,退休前是单位宣传科的,写了几十年毛笔字。他说:“你有空来我家,我教你写。”

老张去了。老陈家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两米长的书案,上面铺着毡布,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毛笔。老陈手把手教他握笔、运笔,一笔一划地写“永”字。老张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老陈也不嫌弃,笑着说:“慢慢来,我学的时候也这样。”

那之后,老张每周去老陈家一次,学写字,喝茶,聊天。有时候老周也来,三个人凑一块,老陈写字,老周点评兰花,老张在旁边看,时不时插两句嘴。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有一天,老陈说:“咱仨老在一块也没意思,我拉你们进个更大的圈子。”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叫邻圈同城聊天的小程序,说:“这里头都是咱这片的人,按小区分的,好多人都在上面约活动。我刚看见有个书法兴趣小组,下周有线下交流,一起去看看?”

老张和老周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书法交流会在社区活动中心办,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附近小区的退休老人。有人带了作品来展示,有人现场挥毫,热热闹闹地搞了一下午。老张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其中有个姓刘的老头,跟他住同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

“咱俩住这么近,以前愣是没见过。”老刘笑着说。

那之后,老张的生活忽然就忙了起来。周二跟老周逛花市,周四跟老陈学写字,周末有时候去社区活动中心,有时候跟老刘在小区里下棋。心印同城聊天上有个摄影群,老张跟着他们去公园拍过两次照,虽然拍得不怎么样,但挺开心。中老年知音同城聊天上有个合唱团,老周拉他去听过一次,他五音不全,没敢开口,但在台下拍巴掌拍得挺响。

儿子再打电话来,问的还是“最近怎么样”。老张的回答变了:

“挺好的,今天跟几个朋友去逛了花市。”

“昨天去老陈家写字了,他那个字写得是真绝。”

“下周社区有个书法展,我的作品也挂上去,到时候拍给你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儿子说:“爸,你最近……话变多了。”

老张愣了一下,笑了。

阳台上的兰花开了。建兰,淡黄色的花瓣,凑近了闻,有股幽幽的香。

老张拍了张照片,发到花瓣中老年人同城聊天的花友圈里,配了一行字:开了。谢谢大家。

底下很快有人点赞。老周第一个回复:漂亮!明天来我家看看我的,刚开了两朵。

老陈也来了:明天我写幅字送你,就叫“兰香满室”。

老刘发了个大拇指:老张厉害,养花都养出境界了。

老张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兰花上,也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退休的时候,整天闷在家里,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其实根本没在看。儿子打电话来问“吃了吗”,他说吃了。问“身体好吗”,他说好。然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不是身体不好,是心里空落落的,缺一块东西。

现在那块东西好像慢慢填上了。

不是填满了,是填上了一点点,刚刚好。

手机又响了一声。老周发来消息:明天逛花市,八点半老地方集合,别忘了。

老张回:忘不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又看了一眼兰花。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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