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马的“梦想”

我们原本是一些吃草的家伙。

在乡下,泥土是软的,鞭子落在脊背上也只是轻轻一颤。我们犁地,拉车,在黄昏里反刍一天的阳光。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叫"辛苦",只知道草是甜的,水是凉的,这就叫自在。我们甚至以为,世界就是一片茅草丛,和一座遮风挡雨的茅圈。

后来,村东头的二驴不见了。接着是隔壁棚的犍牛。传言像瘟疫一样在草料垛里蔓延:他们进城了。城里不叫吃草,叫"吃饲料"。饲料是金黄色的,不用嚼,直接咽,吃了就能长膘,还能挤出更多的奶。据说,城里连鞭子都没有,只有一张纸,叫"合同"。

我们这些只知道啃茅草的年轻牛马,心里像被撒了一把盐。痒。

我们不敢自己走。村口的路太宽,外面的世界据说有吃牛马的机器。我们只能等。等那些从城里回来的兄弟。他们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草腥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甜腻的香气。起初我们以为那是城里特有的好味道,是出息的味道,凑上去闻,闻久了,那香气会钻进鼻子深处,变成一股散不掉的腥。后来我们自己喝了羊奶才明白,那不是什么香气,是羊奶从毛孔里渗出来,在城里人的空调房里发酵了的味道。但那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乎了,我们只想快点沾上那股味儿。他们站在高高的石碾上,给我们讲城里的故事:高楼,几十层,站在上面能咬到云彩;饲料,随便吃,不用自己找;只要肯干,就能把老家的茅圈拆了。

我们摇尾乞怜。我们给这些见过世面的兄弟舔毛,帮他们嚼烂最嫩的草根。我们求他们:"带我们去吧,我们也想住高楼,吃羊奶。"他们抽着烟(用草叶子卷的),斜眼看着我们:"城里不是谁都能去的。得有人引路,得有'指标'。"

终于,我们等到了那一天。我们年轻的牛马,排着队,被赶进了一个轰隆隆的长长铁壳子里。我们以为那是去天堂的马车。

到了城里,我们才发现,高楼是真的,但那是给我们的编号。我们被分到了不同的槽位。我的槽位在二十三楼,朝北,看不见太阳。一排排连着的隔间,比乡下的棚子还挤,只是棚顶换成了会掉灰的石膏板,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熟悉的、甜腻的香气。他们管这叫"工位",我们不懂,我们只认槽位。

吃的是羊奶。每天早晨,有人推着车来,发一小瓶。羊奶是温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们被告知,这是"高级营养品",比吃草强多了,能让我们在磨道里多转两圈。我们喝着,心里涌起一股悲壮的自豪感。我们终于不再是乡下那些吃茅草的土包子了。我们是城里的牛马,我们喝羊奶。

我们开始拼命干活。城里没有地让我们犁,但有永远拉不完的磨。我们知道了拉磨的辛苦,不完全是为了磨饲料,更是为了让磨转起来。磨转得越快,我们的"饲料配额"就越高,脸上越有光。我们不再想回村里。我们拼命想甩掉身上那股茅草味,拼命想攒够本钱,把老家的茅圈拆了,换成贴着白瓷砖像城里一样的楼房。我们以为,只要不喝茅草汤,只要住进高楼,我们就不一样了。

可是后来,我们慢慢发现,城里的羊奶,喝久了会掉毛。我们的脊背开始驼,不是因为犁,是因为键盘和方向盘。我们拉的磨,磨出的不是"面子",是别人碗里的肉。而我们,还是只能喝羊奶。我们拼命甩掉的茅圈,其实只是换了个名字,叫"出租屋";我们拼命不吃的茅草,其实只是换了个形状,叫"外卖"。

我们终于成了老牛马。我们开始掉牙,开始反刍那些关于高楼的梦。我们想,等我们干不动了,是不是也会被赶回村里?像当年那些回来的兄弟一样,站在石碾上,给新的年轻牛马讲城里的故事?

昨天,我看见棚里新来了一头小牛。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手里那瓶羊奶。它问我:"叔,城里真的住高楼、吃羊奶吗?"

我舔了舔它额头上的绒毛,点了点头。

窗外的闪电亮了一下,白光映在玻璃上,晃得我眼睛一缩。我下意识摇了摇尾巴,发现尾巴尖已经秃了,上面结着一层厚厚的洗不掉的羊奶痂,在心里反刍着这“梦想”里面的无奈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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