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风,吹过少年的花果山
孙保重这名字,念着总带着股老派的敦实劲儿,可同学们见了他都喊他“孙猴子”——不是说他毛手毛脚,是那股子用不完的精力,能从教室前排蹦到后排,眼神亮得像揣了两颗小太阳,机敏得能接住老师抛来的任何物理难题。中学课堂上,物理老师刚在黑板写下电路图,他的答案已经脱口而出,草稿纸上的公式列得又快又齐,活脱脱一副“齐天大圣”降妖除魔的架势,只是这“妖”,是欧姆定律和力学原理。
他爸是宾馆的修建科长,一手工程活儿做得漂亮,尺子量得精准,图纸看得透彻,是远近闻名的技术能人。可提起孙保重的妈,总有人悄悄嘀咕“是继母”,说这孩子怕不受待见。我小学时总偷偷同情他,可观察了许久,发现他书包里的橡皮是新的,口袋里总揣着水果糖,身上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除了偶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倒也没见他缺吃少穿的委屈。
我俩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他家后窗外那片藏在小树林里的空地,是我们童年的“秘密基地”。不知哪日心血来潮,看着满地野草突然冒出种菜的念头——想象着绿油油的青菜冒芽,红彤彤的番茄挂枝,到时候摘下来炒一盘,那滋味定是世上最鲜美的。说干就干,我俩扛着小铲子、拎着小水桶,蹲在地里刨土除草,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把小褂子浸得透湿,却越干越起劲儿,仿佛在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花果山”。忙到日头偏西,他爸下班回来,看见我俩满身泥污、满头大汗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可别捣鼓了!这是在开资本主义的尾巴呀!”我俩愣在原地,手里的铲子还没放下,只觉得这“尾巴”长得真不是时候。
少年人的精力没处搁,总免不了惹些小祸。宾馆警卫连搞副业,种了一片花生地,秋日里花生果饱满,香飘老远。我俩馋得直流口水,趁哨兵不注意,偷偷翻过铁丝网钻进地里,蹲在花生秧下扒拉泥土,刚挖出几颗带着泥土芬芳的花生,就被巡逻的哨兵抓了个正着。本以为要挨一顿狠批,没想到哨兵叔叔只是笑着罚我们翻了一小时地,中午还拉着我们去食堂,端上了香喷喷的红烧肉和白米饭。我俩狼吞虎咽吃得肚皮滚圆,倒觉得这“惩罚”比过年还快活。
还有一次,我俩迷上了盆景,孙宝忠拍着胸脯说:“这还不简单?四里山上有的是小树苗,咱们挖一棵回来种!”于是,两个小屁孩屁颠颠地跑了四里山路,在一处岩石缝里找到了一棵绿油油的小松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它挖了出来。可还没等我们高兴多久,就被护林员大叔逮了个现行。大叔脸一沉,严厉地斥责了我们一顿,带着我们把小树苗重新种回原处,又从山下拎来水桶,细细浇上水。他拉着我们站在山坡上,指着漫山遍野扎根在岩石坑里的小树苗说:“这些树,都是我们一棵一棵挖坑、填土、浇水、养护出来的,费了多少心血才让这荒山变绿,你们怎能说挖就挖?”看着大叔布满老茧的手,再看看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小树苗,我俩的脸烧得通红,心里满是羞愧,悄悄把“偷树”的念头埋进了土里。
中学没毕业,我参军入伍,一去就是七年。军营的生活紧张忙碌,和孙保重渐渐断了联系。第一次探亲回家,听同学说他在宾馆工作,我立刻揣着满心欢喜去他家找他。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胶皮裤、满身泥水的身影跑过来,脸上还沾着污渍,正是孙保重——他正在维修下水道,接到电话就急匆匆赶了过来。我俩四目相对,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久别重逢的亲切,那些年的疏离仿佛从未存在过。
后来我复员回乡,等待分配工作时我去看望孙保重,在他家里他爸也和我们聊天,得知我在等待分配的情况后,我说想麻烦他帮忙联系工作。老人家不辞辛苦,跑前跑后,原本想把我安排联系宾馆工作,可我最后还是听从分配去了半导体科研所。那位慈祥热情的老人,每次见我都笑眯眯的,嘘寒问暖,给我留下了温暖的回忆。
上班后,我又陷入了忙碌的生活,和孙保重再次断了联系。再后来听说他调去了齐鲁宾馆,我特意抽时间去看望过他一次,他还是老样子,精力充沛,谈笑风生。可没隔多久,就传来了一个让我心碎的消息:他要去北京寻找亲生母亲,却在寻亲的路上遭遇了车祸,永远地离开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愣在原地,脑海里全是少年时的画面:那个在地里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个在花生地里被抓包的笑脸,那个在山坡上羞愧低头的模样,还有那个穿着胶皮裤满身泥水的重逢场景。孙猴子,我那机敏过人、精力旺盛的发小,那个我曾悄悄同情过、一起疯一起闹的伙伴,就这样永远停留在了时光里。
那年的风,还在吹过十里山的树林,吹过宾馆的花生地,可那个曾经和我一起追逐阳光、惹祸闯祸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回来了。噫吁嚱!人生无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