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芳水
第十章 视频那头的母亲
表婶一行人是被惠兰强势“请”出去的。
说是请,过程并不算体面。
那位在亲戚堆里以嘴快著称的表婶,屁股刚挨上廊下的坐垫,话已经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滚了出来:什么“祖产当见者有份”,什么“你们姐妹俩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国内,谁守谁知道“,什么“我们也不贪心,大房子折个现,分我们一成,权当全了亲戚情分”——直到那个提着公文包的陌生男人从包里抽出一份“房产评估意向书”,惠兰终于站了起来。
“表婶,”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收拢的刀,“我妈还躺在医院里。这房子,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也不许打它的主意。您请回吧。”
“哎,惠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
老林这时刚推开门走进来。
“老林,送客。”
老林应声而至,虽然仍是有点懵圈。
表婶还想说什么,被老林半搀半扶半用力地被“送”出了院门,那位中介模样的男人讪讪地收起公文包,临走还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柿子树,眼神里的估价意味浓得化不开。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整个世界清净了。
廊下,秦惠梅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她看着妹妹微微发抖的背影,忽然开口:“惠兰。”
“嗯?”惠兰转身。
“刚才那个'我们',”秦惠梅轻声说,“你用的'我们'。”
惠兰的身影僵了一下。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秦惠梅走过去,和妹妹并肩站着,看着庭院里那棵柿子树,“你把我算进去了。”
惠兰没说话,可秦惠梅看见,一滴泪砸在廊下的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姐妹俩谁都没有再提那个“拉钩”。
有些事,三十一年前的那次拉钩没拴住的,如今不需要了——有些东西断了会疼,可接上了的,却比原来更结实。
当天下午,医院来电话,说母亲的情况有变化——不是恶化,恰恰相反,母亲醒了,神志竟难得地清明,护士说,老人一直盯着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姐妹俩赶到医院时,夕阳正从病房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母亲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老人靠着摇起的床头,眼睛不再浑浊,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
“妈。”惠兰先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兰。”母亲叫了一声,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的秦惠梅身上。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清晰地叫出:
“……梅。”
秦惠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扑到床边,跪在母亲的床前,把脸埋进母亲枯瘦的手掌里——三十五年来,母亲第一次这样清醒地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把她认成别人。
“妈,是我,惠梅回来了……”
“你瘦了。”母亲用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抚上她的头发,动作和六十年前她放学回家时一模一样,“我的梅,在外面……吃苦了。“
这一句“吃苦了”,让秦惠梅再也撑不住,伏在母亲膝头,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惠兰转过身去,偷偷抹着眼睛。
母亲那天说了很多话。
她说了父亲临走前的情形,说父亲把两姐妹的手拉在一起,嘱咐“别让她们生分”;说她这些年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满世界找“惠梅”,清醒的时候却又怕打电话打扰女儿的生活;只说老宅廊下的柿子树,今年结得好,“兰都摘下来,晒了柿饼,给你们俩留着呢”。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远帆……远帆是不是要去外国念书了?”
秦惠梅心里一酸——母亲连这个都记得。她连忙说:“妈,远帆 defer 了一年,他说,先挣生活费和住宿费,不让家里为难。”
“defer ……”母亲显然不懂这个洋词,浑浊又清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忽然说,“你把我那对小金镯子……拿去吧。我结婚的时候,你妈——不,你外婆给我的。我给远帆,换钱去念书。”
“妈!”姐妹俩同时叫出来。
“别嫌少。”母亲认真地说,像个坚持要给孙子压岁钱的老小孩,“金子,现在很值钱。”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惠兰先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圈:“妈,您的镯子留着,给远帆将来娶媳妇。学费的事,有我,有他小姨呢。”
“小姨”两个字出口,秦惠梅猛地抬头看向妹妹。惠兰冲她眨了眨眼,那一眼里,有和解,有默契,也有某种并肩作战的意味。
“妈,”秦惠梅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机,“我让远帆跟您说说话。”
视频接通的瞬间,屏幕里的少年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眼眶通红:“姥姥!”
“哎——”母亲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忽然伸手,用指尖去碰屏幕里少年的脸。那只枯瘦的手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摩挲,仿佛真的能碰到外孙的脸颊。
“真像。”母亲忽然说,声音笃定,“你很像你妈小时候。”
屏幕那头的远帆“哇”地一声哭了。这个在异国他乡一个人扛了半个月的年轻人,对着屏幕里的姥姥,哭得像个孩子。
母亲就在这一头,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接着,远衡也接进了视频。大儿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下方时,母亲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衡衡……你爸书房那盏灯,别让他老开着,伤眼睛。”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远衡喃喃道:“姥姥,您怎么知道我爸书房……”
“你妈每回打电话,都背对着窗户。”母亲说这话时,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狡黠,“我一看那个窗户,就知道你爸又没睡。”
秦惠梅怔在原地。
原来,她这三十五年小心翼翼隐瞒的一切——丈夫的失意,家庭的窘迫,深夜的失眠——都落在母亲隔着太平洋、隔着时差、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的眼睛里。
母亲什么都没说破,只是在她每次报喜时,安静地听,然后在这里,在这个病房里,在这个连她自已都已认不清人的暮年,还记得提醒孙子:让你爸早点睡。
那天傍晚,母亲拉着两个女儿的双手,盖在同一条被子里,像小时候让她们一起暖脚那样。老人说着说着,就累了,眼睛慢慢阖上,唇边还带着笑意。
监护仪的声音平稳地响着,窗外,夕阳沉到东山的后面去了,病房里的暮色一层一层温柔地漫上来。
姐妹俩在暮色里对坐着,一人握着母亲的一只手。
“惠兰,”秦惠梅轻声且坚定地说,“明天开始,我守白天,你守夜里。”
“凭什么是你守白天?”惠兰也轻声说。
“因为我欠你的,得从看得见的地方还起。”
“……行吧。”惠兰顿了顿,又说,“咱们表叔那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秦惠梅望着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所以,在妈面前,在任何人面前,我们俩——得是一条心。”
被子里,母亲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仍在梦里,握紧了女儿们的手。
京都的雾霭是乎也被风吹散了不少。
雾锁京都,京都雾消。
欲知后事如何,请关注后续更新。
2026.11.05上午芳水更新于温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