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黑水天罚
船队沿海岸岛屿东行。第七日,海面骤然变得诡异。
无风,无浪,海水暗沉如一面巨大的青铜古镜,海鸟绝迹,空气里弥着黏稠的咸腥。老水手脸色发白:“海鸟遁,静水凝,是滔天风暴的死兆。”
玄鸟号舱内,攸雀跪坐在龟甲之前,烧红的铜锥按落。
“咔嚓。”
龟甲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天罚覆水,族群离散。
他攥着卜甲冲出船舱:“加固船身!封死舱门!缆绳双层!”新婚的妻子随他奔走传讯,太迟了。
海天交界处,一堵接天连地的黑色水墙,轰然隆起。
攸虎的战船被浪头抛上半空,又砸进深渊。他十指抠进甲板,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海水下淌。邻船倾覆,几十条性命连挣扎都没有,就被黑水吞了。他嘶吼着传令收拢船队,声音在风里碎成了片。
然后他看见了玄鸟号。
山岳般的巨浪从侧面撞上旗舰舷侧,龙骨断裂的闷响穿透漫天轰鸣。船头向下扎去。父亲的白发立在船头,没有躲,没有退,老人推开扑上来的亲兵,只留下一句话,平静得盖过风浪:
“不必拉我。活下去。守住攸氏血脉。”
玄鸟号从中断开。礼器、文书、来不及撤离的将士,坠入冰冷的海。
风暴最狂的时候,人心先崩了。几个溃兵拔出青铜短剑扑向底舱的粮水,一名老工匠护粮而死。攸虎提戈赶到时,正见那百夫长的剑尖挑着半袋粟米。
“玄鸟第一击,焚庙。”
他的戈没有出十三击的连环。只一击,从头顶到前胸,劈断了短剑,劈断了剑,也劈断了那人的命。戈杆拄地,他横在粮舱门口,一身血污,环视所有躁动的溃兵:
“想活命,退回去。谁再自相残杀——”他把那半袋粟米踢到地上,“先问这杆戈。”
乱平了。攸虎收戈立于尸首旁,忽然觉得手冷。
他本该杀回朝歌的。如今他的第一击,杀的是同族。
清点人数那日,海面漂着肿胀的尸骸,海鸟在尸身上啄食。
“五万出海,”攸虎扶着船舷,声音碎得像破了的风箱,“剩三万。”
攸虎的妻子死死攥着幼子攸武,望着满海浮尸,一字不发。攸虎走过去,把孩子举上肩头,让孩子朝着东方:
“看看。记住今天的海。”他哑声道,“记住它,你就永远知道,退回去是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