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前元四年,长安未央宫里,春风初度。十六岁的胶东王刘彻,生得眉若剑脊、目含星火,正随母亲王娡入长信殿朝见姑母——景帝胞姊、馆陶长公主刘嫖。
长公主揽彻儿于怀,指左右侍者抱出的幼女问:“阿娇好否?”阿娇年方六岁,雪肤杏面,发若鸦雏。长公主笑曰:“若得阿娇为妇,当作何?”童音清亮,刘彻应声而答:“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殿上妃嫔、宦者哄然,景帝亦拊掌大笑,遂以玉钩为定。
七年后,景帝崩,刘彻即位,是为武帝。阿娇晋为皇后,居椒房殿。为践童言,武帝特起“金屋”于未央宫西:屋以铜为骨,外鎏赤金三重,日照之,光焰可夺朝霞;壁嵌蓝田玉、夜明珠,昼生紫烟,夜浮白虹;地铺蜀锦,步则生香;四角悬鎏金熏笼,日夜添沉水、龙涎,十里之外,衣袂皆馥。
阿娇所居,珠帘十二重,非乘玉辇不得入。宫女皆衣罗绮、佩鸣珰,行步若舞。天下人遥想金屋,以为神仙所居。
武帝之世,外攘匈奴,内兴礼乐,后宫亦广。平阳公主家歌者卫子夫,以一头乌发、婉转歌喉得幸,生下三女一子。
阿娇自幼骄矜,不喜逢迎。卫子夫日贵,阿娇日稀。金屋犹在,而帝驾不临。为求再宠,后以千金购司马相如《长门赋》,命宫人昼夜诵于帝前,帝虽叹其才,终不回心。
元光五年,巫蛊狱起,阿娇以“挟妇人媚道”被废,退居长门宫。金屋之门,自此长闭。
长门宫僻在城北,苔生玉阶,尘满金铺。阿娇徙居时,惟携昔日金屋之钥,晨夕摩挲。
一夜秋雨,檐铃碎响,漏湿罗衾。阿娇步至庭中,见赤金壁板被雨水浸蚀,生出斑驳铜绿,昔日煌煌,竟如废铜。她忽忆儿时乳母言:“金虽贵,不御风雨;情若薄,金亦土瓦。”乃弃钥于井,铜声沉底,宫人遥闻之,似碎玉。
金屋可筑,不可囚心;情若无根,终成土瓦。
童言原是戏语,却以天下之力筑成牢笼。金屋之失,非金之罪,在藏之之心:藏得越深,失之越快。世人皆欲以华堂、重币、高位“藏娇”,却忘了“娇”是活生生的心。心若不在,金屋亦空;心若相印,茅茨亦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