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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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宙斯瞅准了机会,在地上滚了几滚后,在神盾的护卫下,滚到了一块巨石之后,暂时躲过了堤丰的攻击。但他知道这也只是暂时的。他喘着粗气,用紧握雷电的右手轻轻抚了抚自己那条已经鼓胀到影响行走的右腿内侧。只见大腿里异形的“肌肉”开始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挣扎而出。

宙斯又抚了抚,轻声说:“放心,我很快就能收拾掉它了!”但那团“肌肉”像是没听见一般,东拱西拱,仿佛随时都要破皮而出!

这团“肉”已经比几个月前大了许多,已经到了令宙斯行动不便的地步——每当他一迈步,两腿便会相互摩擦。为了不让双腿摩擦,宙斯只能瘸着腿走路。为此,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已偷偷嘲笑他很久了。

宙斯也知道把未足月的儿子缝在自己的大腿里,实在算不得什么聪明的法子,特别是在面对百首巨龙堤丰的时候。但是宙斯没有办法,如果不这么做,他那善妒的妻子赫拉就会千方百计寻找机会将这个小生命置于死地。若不是塞墨勒中了赫拉的奸计,非要看宙斯的真身,她也不会被雷火烧死。可怜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妈妈。

宙斯至今对塞墨勒那头金色的长发和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难以忘怀,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相尽办法保护好他这个儿子。

“轰——”一声巨响过后,宙斯赖以暂避的巨石开始发烫并逐渐熔化,但他已经避无可避。神殿已被堤丰摧毁殆尽,众神中,没有战斗力的已逃往埃及,剩下的则被堤丰放出的毒蛇缠住,无法脱身。

被毒蛇攻击后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雅典娜,我一直最疼爱的女儿,你应该跟随其他人一起躲避这灾祸的;还有阿瑞斯,你的勇敢和从不退却值得在新神殿的柱子上记上一功——宙斯攥紧了手里的神盾。但是现在,你们还须再忍忍,赫尔墨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宙斯将神盾护在胸前,小心地探出脑袋。

堤丰因找不到宙斯的藏身之处而愤怒不已。几十个龙首在嘶吼,吼声化作巨牛和雄狮,在大殿中四处狂奔,不断冲撞着撑顶的石柱。很快便有石柱断裂,穹顶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纹。与此同时,另外几十个龙首的眼睛正不断喷射出来自无底深渊的烈焰,烈焰裹挟着龙首中吐出的毒液,将昔日辉煌华贵的神殿熔成了断壁残垣。

小家伙在宙斯的大腿里不断地拱来拱去,宙斯想要站立,却因吃痛只能单膝跪地。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被堤丰发现之时,大殿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

是赫尔墨斯!那可爱又忠诚的小信使!他正悬在穹顶的破洞处,用力地拽着什么东西。

宙斯一眼便知——他带来了堤丰最想要的诱饵:几十只刚被宰杀,且被葡萄汁浸泡过的羔羊。

就在巨石即将全部熔化、宙斯眼看就要被堤丰发现的千钧一发之际,赫尔墨斯适时地将羔羊从破洞处一一扔下。只听“啪——啪——啪——”,被染成紫红色的诱饵接连砸落在堤丰面前,激起阵阵尘烟。

堤丰对带着香甜葡萄汁的羔羊毫无抵抗力。

原来在大殿里奔跑的公牛和雄狮瞬间消失不见,堤丰那蜿蜒如巨蟒的身躯开始停止剧烈的摆动,脊背上长着倒刺的羽翼也开始缓缓收敛,缠结在手臂间的毒蛇安静地吐着信子。大殿上方偶尔有碎石落下,砸在废墟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宙斯悄悄探出半个头,望见雅典娜昏倒在离他不远的石阶上,而他的儿子战神阿瑞斯已经满身伤痕,此刻正用断矛撑着地面,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赫尔墨斯朝宙斯扔下一颗小石子,示意他再等等——堤丰虽然停止了肆虐,但它的弱点尚未暴露。那一百颗龙首之中,最其貌不扬的一颗,一直被其余九十九颗严密保护着。那颗龙首上生有一双公牛般大小的眼睛,不论是谁,只要与它漆黑的瞳孔对视半秒,灵魂便会堕入无底深渊,永生永世沦为塔尔塔罗斯的奴隶。而这颗龙首,正是堤丰的致命弱点——只要击中它,堤丰便会瞬间气力尽失,轰然倒地。

宙斯强忍着大腿传来的阵阵剧痛,缩回了那块已被熔成岩浆的巨石之后。若不是要护住腿中的幼子,以他的脾气,哪会像现在这样忍气吞声——他早就将手中的雷电劈向那丑恶的怪物,将它轰成碎片了。

大殿里传来堤丰咀嚼食物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葡萄汁的血腥味。宙斯抬头看向穹顶,赫尔墨斯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没看到堤丰的那颗龙首。

“咚——咚——咚——”堤丰三下五除二就将地上的食物吃了大半,继而开始移动它那笨重的身体,去寻找其余的羔羊。可任它吃得津津有味,弱点却始终没有暴露出来。

宙斯等得心焦,手里的雷电之锤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情,正“嗞嗞”地冒出一道道弧光和火花。而他大腿里的那团肉也动得更加剧烈,皮肤下墨蓝色的血管像蚯蚓般时隐时现。

宙斯预感到再不动手,将会错失良机。他朝赫尔墨斯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再等下去了,要趁堤丰松懈之际,一鼓作气将它打倒。

赫尔墨斯来不及阻止,只见宙斯深吸一口气,握紧神盾和神锤,一个滚身来到堤丰身后。他压低了身形,以免引起怪物的注意。在选好一个绝佳的位置之后,宙斯引来数十道雷电。那些雷电如万马奔腾,急速地朝着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龙首突袭而去。

伴着巨大的轰隆声与霹雳声,堤丰被打个正着,有几个龙首甚至被击断了脖子。血淋淋的头颅“咕噜噜”地滚下来,眼睛里还冒着不甘熄灭的火焰。

堤丰被惹恼,背上的羽箭再次竖起。

那些本来嘴里还嚼着羔羊的龙首,此刻全都扭过脖子,每一颗龙首上的眼睛都恶狠狠地盯着宙斯。宙斯看到了堤丰眼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他双腿前后站立,将神盾护在身前,眼睛在堤丰高大的身躯上下来回搜寻,想要找到堤丰的弱点,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堤丰的尾巴开始动起来,背脊上每一根羽箭都瞄准了宙斯,肌肉绷紧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火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那人身披火狐皮,矫健地跳落在一根断柱上,手搭强弓,不停地朝堤丰的龙首射出闪着银光的箭矢,同时朝宙斯高喊:“这些羔羊并不能让它露出破绽!”

“什么?!”宙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找个地方藏身!”那人顾不上解释,手里的箭像永远用不尽一般,只要射出一支,便会有第二支自动补上。

“阿尔忒弥斯!”顶上的赫尔墨斯高兴地叫起来。

堤丰巨大的身体开始转向亮箭射来的方向,眼睛也开始喷射出烈焰。

宙斯身为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首,什么时候到了需要靠藏起来才能保命的地步?他挺直身子,朝断柱上的人喊道:“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这怪物早被我剁碎拿去喂狗了!”

堤丰中了箭,狂怒之下用巨尾扫过断柱,没想到阿尔忒弥斯轻盈一跳,从断柱跃到地面,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哼笑一声,像是在嘲笑宙斯的自信,但看见自己的箭并未对堤丰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得重新拉开弓,继续朝堤丰进攻。

宙斯举起神锤,想要再次召唤雷电,没想到大腿越来越痛。他咬紧牙关想扛过去,却没想到那团肉有了破皮而出的迹象——那团肉在皮肉里来回拱着,像是在游走,更像是在寻找出口。

“不!不!不!不!”宙斯低声又用力地喊道,“现在可不是时候!”

那团肉不顾宙斯的喊叫,在皮肉下游走得越来越快。剧痛让宙斯再也承受不住,他跌坐在地,仰头朝天大喊一声,震得整个奥林匹斯神殿都晃动起来。接着,他小麦色的皮肤开始开裂,一道金光闪现,一个青黄色、圆滚滚的东西露了出来。

喊叫声引起了堤丰的注意,它不顾阿尔忒弥斯的箭,将背上的箭羽统统竖起来。随着怪物的一声吼叫,密密麻麻的箭羽齐刷刷地朝宙斯直射而来。

这时雅典娜已经苏醒,她一挥手,放出数十只猫头鹰。猫头鹰们伸出利爪去抓箭羽,却也只是螳臂当车。战神阿瑞斯也站了起来,他早已借用穹顶漏下来的阳光将断矛修复。他掷出长矛,长矛在空中飞速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盾牌,将箭羽悉数挡掉。

堤丰抖了抖身躯,龙首发出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它双手用力一甩,缠在两臂上的毒蛇便箭一般朝宙斯飞来!

这时,赫尔墨斯连忙从大殿顶上飞下,落到宙斯身旁,用巨大的翅膀快速地扇动着。刹那间,呼风声四起,一阵强劲的旋风将无数碎石卷起,形成一道威力十足的风墙,挡在他和宙斯身前。毒蛇刚靠近风墙,便被强大的吸力卷入,不一会儿就被风墙里的碎石搅得四分五裂,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有了众人的掩护,宙斯终于松了一口气。那颗圆滚滚的东西已经出来了大半,他也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那是一颗葡萄,确切地说,那是一颗包裹着宙斯儿子的大青葡萄。透过透明的葡萄皮,宙斯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半浑浊的液体里裹着一个小娃娃。小娃娃在葡萄里翻来游去,一会儿戳戳这里,一会儿戳戳那里。

随着葡萄脱离大腿,宙斯的痛苦终于减轻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颗大葡萄捧起来。那一刻,他又想起了那个被雷电焚尽的凡人妻子塞墨勒。

“小家伙,你不该这个时候出来的……”宙斯看似埋怨,语气却满是宠溺。接着他鬼使神差地学着里面婴儿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葡萄皮。像是受到感应一般,婴儿此刻也转过脸来,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在寻找彼此。

就在孩子与宙斯手指相触的一瞬间,葡萄皮破了,宙斯一把接住了儿子。里面的液体则洒了一地。一股浓郁的葡萄香味瞬间弥散开来,不一会儿便将原来充斥于大殿的血腥味驱散殆尽。

这时,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一棵葡萄树从缝隙中生出。缝隙越来越大,葡萄树越长越粗,藤蔓绕着宙斯的手臂不断向上蔓延,发芽长叶,接着开出各色的小花。巴掌大的葡萄叶交叠在一起,代替宙斯的手掌托举着这个新生的婴儿。

藤蔓顶端的花开始凋谢,结出一串青黄色的葡萄。婴儿笑着指了指它,葡萄迅速变成成熟的紫红色。婴儿见状,“咯——咯——咯——”笑得更欢了。宙斯摘下一粒喂进婴儿嘴里,婴儿餍足地咀嚼着,那可爱的模样让宙斯的心都化了。

“快想想办法,我快撑不住了!”赫尔墨斯朝身后大喊。原来堤丰用烈焰将旋风加热,热浪席卷而来,赫尔墨斯翅膀上的羽毛快被烤焦了。他不得已停止扇动翅膀,警惕地望向眼前的巨怪。

风墙消失,宙斯等人就这么直面堤丰。他们握紧各自的武器,正准备展开最后的生死一战。可小婴儿却紧紧攥住宙斯的手指不放。宙斯不得已回过头,看见儿子表情一滞,嘴唇一抿,像是忽然不高兴了。

“等我们先把它解决了。”

小婴儿摇摇头,不同意宙斯的方案。他不等宙斯表态,自顾自地“噗——噗——”往外吐着葡萄籽。

就在众人以为堤丰会继续进攻时,只听“霍——霍——霍——”几声巨响,堤丰竟开始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嗡嗡”地震得众人耳朵生疼。阿瑞斯以为这是堤丰使的又一个绝招,提起长矛就要上前,却被细心的雅典娜拦住了。

“看!堤丰的龙首在缩小!”

“没错!”赫尔墨斯指着那些原先还在喷射烈焰的龙首附和道。不仅是堤丰的龙首在缩小,它脊背上的羽箭也在收缩。

小婴儿像是没看到眼前的景象般,又拉了拉宙斯的手指头。

阿尔忒弥斯收起弓,双手抱于胸前,笑着说道:“好戏就要开场了!”宙斯不解其意,阿尔忒弥斯便解释道:“这家伙的弱点是——只要一笑,就会变得手无缚鸡之力。”

“原来如此!”难怪那么多羔羊下肚,却始终没见它暴露弱点!

看着婴儿天真无邪的脸,宙斯有一种预感:只有这孩子才能对付那头怪物。于是他趁这难得的空当,又摘了几粒葡萄,陆续喂进婴儿口中。

那孩子来者不拒,悉数吸入嘴中咀嚼。随着果肉被吞吃入腹,又不断有葡萄籽被吐出来。葡萄籽伴着奶音十足的“噗噗”声,在空中划出几道漂亮的弧线,落地后便又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不一会儿,整座奥林匹斯神殿就成了一个小小的葡萄园。

堤丰听见婴儿的笑声和吐籽声,笑得更欢了。那些停止了喷射烈焰的龙首,此刻正三三两两地扭在一起,像海草一般,在笑声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它的尾巴也如乖巧的猫咪般在地板上游移。待它身边也长满葡萄树时,它竟自己摘下一串串葡萄塞到嘴里,大快朵颐起来。

小婴儿笑得喜人,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两位女神接过了宙斯“奶爸”的职责,轮流给她们这个新降生的弟弟喂食。宙斯、赫尔墨斯和阿瑞斯则默契地站到她们面前,以防不测。

堤丰吃得忘乎所以,直到周边的葡萄都被它吃光了,仍然觉得不满足。龙首们不甘心地四处张望,想要找寻更多、更美味的葡萄。

雅典娜与阿尔忒弥斯轮番喂着葡萄,小娃娃则时不时朝空中吐出葡萄籽。那些葡萄籽仿佛具有某种魔力,专挑空地落籽生根。他的笑声也像这些葡萄藤的养分——他笑得越开心,葡萄藤长得越快、越壮。

这下众人也看出来了,堤丰的心头好就是这些葡萄。

不知过了多久,堤丰把大殿里能吃的葡萄都吃了个精光。它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一副满足的样子。

“快看!它的肚脐!”阿尔忒弥斯提醒道。

众人顺着狩猎女神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堤丰巨大的身躯中央,有一个肉粉色、皱巴巴的肉球。那肉球没眼没鼻,没耳却有嘴。嘴里长满尖牙,就连如蛇信般的舌头上也长着倒刺。

宙斯压低声音提醒众人:“应该就是那儿了!”

神锤、长矛和硬弓再次被握紧,他们身后的笑声也再次传来。不同的是,这一串笑声并非出自婴儿之口,那分明是一个少年低低的嬉笑声。

小婴儿不愧为宙斯之子,他每吃下一粒葡萄,便长高数寸。早在堤丰四处寻找葡萄时,原先托住婴儿的葡萄叶已然承受不住重量。待他落地时,他已俨然一副少年模样。

众人来不及惊讶他的变化,只听“嗝”的一声——堤丰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就在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时,堤丰那些扭在一起的龙首,正一条条地软塌倒下。众人看着它那起伏均匀的肚皮和被鼻息吹得沙沙作响的葡萄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它好像……睡着了。”良久,就连见多识广的雅典娜此时也不确定——像堤丰这样连宙斯都没有把握收服的怪物,竟然被几串葡萄给搞定了!

赫尔墨斯蹑手蹑脚地靠上前去,轻轻扇动翅膀,试探那怪物是否真的睡着了。堤丰像是还挺享受翅膀扇动后带来的些许凉风,它用手挠了挠发痒的屁股,随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酣睡。

“确实是……睡着了。”赫尔墨斯看向雅典娜,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看法。

“哦……哦……”宙斯摸着下巴,对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那还等什么?”

他掏出雷神之锤,举向空中。


2

与堤丰这一战可以说是相当惨烈——且不说奥林匹斯神殿变成了一堆砖瓦砾,众神避于各地,就连天后赫拉也被堤丰的火焰灼伤,现在正在埃及的尼罗河畔养伤。

战神阿瑞斯已奉宙斯之命,驾着战车去把赫拉接回奥林匹斯山。

“赫尔墨斯,去吧,把消息告诉所有人。”宙斯随后又吩咐信使将堤丰被镇压于塔尔塔罗斯深渊的消息散播出去。相信不久之后,众神都将归位。

“还有什么事是我需要知道的吗?”此刻宙斯正坐在崩坏的石阶上,粗大的手指抚过神锤,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他与塞墨勒的儿子——那个将堤丰击败的真正功臣。他的眉眼有几分像塞墨勒,这让宙斯心里又高兴了几分。

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走上前,道:“为了制作浸泡诱饵的葡萄汁,奥林匹斯山上所有的葡萄——不管成熟的还是未成熟的,都摘光了。”

众所周知,葡萄藤及与其伴生的众多植物,是隔绝奥林匹斯山与凡世的屏障。千百年来,多少人想一窥奥林匹斯山的秘密,都因这道屏障无功而返。

宙斯收回目光,微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他朝儿子招招手,“来!”接着他才想起,还没给儿子赐名。

少年怯生生地走到父亲跟前,看着这位身材健硕、有着一头栗色卷发的天神。他有些恍惚——这就是众神之主?他的父亲?

宙斯没有注意到少年的表情,将手搭在少年肩头。突然,有几帧画面闪过他的脑海:一双满含着嫉恨的双眼,正盯着一个浑身通红的人,那双眼睛既陌生又熟悉;潮水退去的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延伸向远方——其中一串显然是一个有着大小脚的人留下的,那脚印一大一小,看着很是滑稽;成千上万的凡人在一个广场上载歌载舞,口中不停地喊着“酒神万岁”。

“我的孩子,”宙斯面容慈祥,“在凡人中,没有哪个孩子比你更高贵。你将会享受世间信徒的顶礼膜拜和无限景仰——你的名字叫狄俄尼索斯!”

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跪在宙斯面前,满含热泪。宙斯扶起他,让他负责种植奥林匹斯山的葡萄,狄俄尼索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当宙斯说出“狄俄尼索斯”之名时,远在埃及的赫拉突然感到一阵战栗。她从温暖的尼罗河水中走出,身上的伤已然痊愈。她闭上双眼,任河畔的风带走身体上的水珠——同时也预感到又一位神明在宙斯的见证下诞生,并且这位神明将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足可匹敌众神。

阿瑞斯的战车也落到了尼罗河畔。他跪着向母亲请安问好。

“他一向喜爱凡人,对至亲残忍。”赫拉语气冰冷。回想起那个被自己设计杀死的忒拜公主,她的心情不禁又好了些。

阿瑞斯没有答话,他起身上前,拿过石头上的外套披到母亲身上。

“听说他能让葡萄生长,还打败了堤丰?”赫拉说完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虽然伤口已经痊愈,但被烈焰灼伤的疼痛还历历在目。

“他只是运气好而已。最后将堤丰制服的还是父亲。”阿瑞斯陈述事实,在他心里,那个凡人之子不可能有那么大的神力。

赫拉的表情好看了些,她拢了拢外套,上了阿瑞斯的战车,幽幽道:“去吧,去看看你父亲的新儿子。”

奥林匹斯山的气候与凡间不同,这里常年温热干燥,阳光充足,很适合种植葡萄。

狄俄尼索斯在山间忙碌时,常能看到长着长角的野山羊和獠牙吓人的野猪。它们总会去偷吃狄俄尼索斯插在土里的幼苗,这让少年气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奥林匹斯山上的动物皆有灵性,总能提前感知少年的想法并迅速逃跑。更奇怪的是,每次山羊和野猪出现时,都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笛声,这让狄俄尼索斯越发感到困惑。

另外,哪怕狄俄尼索斯布下陷阱也是徒劳——不是网绳太松,就是陷阱太浅,根本困不住那伙偷吃的“贼”。

“你该去请教阿尔忒弥斯的!”一日,狄俄尼索斯又在为被毁掉的幼苗苦恼,忽然听到树冠上有人在说话。少年抬起头,是赫尔墨斯——他正倒挂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像只顽皮的蝙蝠。

少年没有搭话,信使却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她可是这方面的好手!”

狄俄尼索斯心动了——要是能逮住这些野兽,让它们不再偷吃幼苗,父亲交给自己的任务也能顺利完成。可阿尔忒弥斯会帮他吗?

赫尔墨斯看出了少年的犹豫,从树上跳下来,拍着胸脯道:“放心,她人很好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可是……你为什么帮我?”

赫尔墨斯笑了:“你可是我亲手捧着放进父亲大腿里的。”说完他一振翅,飞上天空,转眼消失不见。

几天后。

赫尔墨斯没有吹牛,他真的把阿尔忒弥斯请来了。

女神正如赫尔墨斯所说般平易近人,有问必答。在奥林匹斯山上,这位象征纯洁的狩猎女神教会了年轻的“葡萄官”(众神都这么称呼狄俄尼索斯)如何观察猎物、如何下捕兽夹、如何设置陷阱、如何给绳索打结。

“先嗅出它们的气味,然后观察它们的动向。只有知道它们想干什么之后,你才能一击即中。”女神说完,两手一使劲拉,“嘣”的一声闷响,一个结实的绳套就打好了。

狄俄尼索斯认真地点点头,他十分感激阿尔忒弥斯的帮助,随即施展出还不怎么熟练的神力,让刚种下去的葡萄幼苗在转眼之间开花、结果,然后摘下几串,喂给女神身后那几匹刻律涅牝鹿——早在女神刚来时,它们就对这些葡萄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趣。要不是女神有令,恐怕它们也像山羊和野猪一样,早把葡萄苗啃食殆尽了。

那几匹金角铜蹄的神鹿得了葡萄的馈赠后,正高兴地引吭嘶鸣。这时,那若有若无的笛声再次响起。神鹿们听到笛声,原本清明的眼神顿时变得浑浊。它们不断喷着鼻息,用铜蹄不住地刨地。随着笛声由绵长变得急促,神鹿们竟不受控制地在葡萄园里四处乱踩乱撞。

不一会儿,狄俄尼索斯辛苦搭起来的一大片架子便被撞倒,刚栽下的大片葡萄幼苗也被踩踏得不成样子。任狄俄尼索斯等人大声呼叫,它们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女神听着笛声,眉头一皱,像是有了主意。她曲起小指放进口里,吹出一声清脆的哨音,牝鹿们便停止了乱踩乱撞,木然地停在原地。接着她又从腰带里掏出一个铜铃来。铃声响起,笛声渐渐消失,牝鹿们也恢复了正常。

“它们这是怎么了?”狄俄尼索斯大惑不解。他看向赫尔墨斯,可就连信使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留下来继续帮助你。”阿尔忒弥斯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奥林匹斯山巅,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接下来,你得靠你自己了。”女神说完,捡起地上那个刚打好的绳结交到狄俄尼索斯手里。

狄俄尼索斯接过绳索,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我……”

对于未来,狄俄尼索斯感到迷茫和害怕。他隐约记得,在他出世前,就有人想要致他们母子于死地。若不是有父亲的庇佑和赫尔墨斯等人的帮助,他可能早就死了。看女神与赫尔墨斯的反应,那人应该还没有死心吧。

狄俄尼索斯不敢说出他的担心——赫尔墨斯和阿尔忒弥斯曾那么用心地帮助他。赫尔墨斯再次看穿了他的内心,大力拍了拍他的肩,鼓励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你肯定能行!别忘了,要是没有你的葡萄,宙斯是不可能降服堤丰的!”

阿尔忒弥斯点头表示同意,同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做你自己就好。宙斯的预言一向很准。”

狄俄尼索斯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我真的要走了。教给你的都记住了吧?”

年轻的葡萄官郑重地点点头。女神说出了最后的嘱咐:“永远记住:取予有度。严禁滥捕幼孕之兽,更不可焚林竭泽。”

狄俄尼索斯刚想说“知道了”,就被赫尔墨斯截过话头:“你真啰嗦!他知道了!”

阿尔忒弥斯像是对赫尔墨斯的举动习以为常,她又吹了一声长哨,那几只牝鹿便乖乖地跑回主人跟前。

狄俄尼索斯的“谢谢”刚出口,阿尔忒弥斯便驾着鹿车朝天空疾驰而去。

狄俄尼索斯望着女神远去的身影,紧紧握住手中的绳索,不无羡慕地自言自语:“什么时候我也能拥有自己的神驾就好了!”

紧接着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那样我就可以强大到不惧怕任何人了!”

赫尔墨斯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戏谑里带着几分认真:“会有那么一天的!”

奥林匹斯山,赫拉的宫殿里。

“潘,你就是这样办事的?”紧接着“啪”的一声,赫拉将杯子重重地放回茶几上,大理石的桌面随即出现了一道裂纹。她狭长的眼睛掠过跪在眼前的羊角,“你不是自诩你的芦苇笛能操控所有野兽吗?”

半人半羊的潘神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我的笛声确实抵挡不住狩猎女神的铜铃,但我已提前在山羊和野猪的蹄子上涂抹了足够多的刺槐叶浆汁。”

赫拉一听,转怒为喜:“真可惜,奥林匹斯山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靠云雾来掩护了。我们的葡萄官该如何是好?哈哈哈!”

在赫拉的笑声中,茶几上的杯子碎成了渣。


3

新建的奥林匹斯神殿比先前的更加辉煌和光彩夺目。大殿中央的地板由潘泰利库斯山大理石铺成放射状;大殿外围由十一根撑顶的巨柱环绕。这些柱子同样由大理石筑成,柱头装饰以茛苕叶纹样,华丽繁复。

这十一根柱子从左到右分别雕刻着宙斯与众神大战堤丰的丰功伟绩,而最后一根柱子上刻的,则是堤丰被宙斯用雷电击败后,镇压在西西里岛的埃特纳火山之下。

柱基之下,是由白玉砌成的石台,石台上端放着十一个金光闪闪的宝座。

战神阿瑞斯坐在自己的宝座上,轻轻理了理袖袍,沉声说道:“前日赫尔墨斯来报,埃特纳火山下的堤丰又开始蠢蠢欲动。宙斯已于昨日动身前往查看。”说完,他看了一眼宙斯空空如也的王座,又看向自己的母亲天后赫拉,暗示今日所议之事皆由赫拉定夺。

赫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一词。

众神开始与邻座之人交头接耳,但见宙斯的兄弟——海神波塞冬也无异议,便都安静下来。只有狩猎女神见信使赫尔墨斯也不在场,便出声发问其为何缺席。

“他随宙斯一起去了。若有消息,他将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赫尔墨斯传信的速度无人置疑。

赫拉定睛看向这个胆敢向她发问的狩猎女神。一想到她和赫尔墨斯一样,都是宙斯与其他女神所生,并且都在背地里帮助那个具有人类血统的葡萄官,赫拉便咬牙切齿地暗恨:她既然没随宙斯一起去埃特纳火山,那她肯定会将今日之事告诉宙斯。但眼下赫拉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有先将那人赶出奥林匹斯山,她才能实施后面的计划。

赫拉见狩猎女神不再开口,又出声说道:“奥林匹斯神殿已经重建,但隔绝神山与凡间的葡萄藤都被毁掉了,是吗?”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中央、始终低着头的年轻人。众神也将目光集中在那人身上。

狄俄尼索斯无奈地点点头,承认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事实不是这样的!”阿尔忒弥斯情急之下想替他出头,“事实是……”

“事实是,”赫拉说出这几个字时,她顿了顿,声调突然变得沉稳而威严十足,“我们狩猎女神在这件事中,也负有一定的责任。对吗?”

狄俄尼索斯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用感激的眼神看向狩猎女神,同时暗示她不要和天后硬碰硬。

阿尔忒弥斯抿了抿嘴,压下临到嘴边的话。她明白赫拉所指——牝鹿踩踏幼苗一事,分明是潘神的笛声在搞鬼,可眼下苦无证据,只能任其继续。

“几头畜牲不懂人事,狩猎女神理应多加管教。”阿尔忒弥斯确信赫拉并没有针对自己的意思——赫拉真正要对付的始终是狄俄尼索斯。她握紧了宝座上的扶手。

“但狄俄尼索斯玩忽职守,致使葡萄树大量死亡,也差点让整个奥林匹斯山陷入危险之中。”

众神闻言,再次窃窃私语。赫拉看向海神波塞冬,他依然面无表情,甚至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赫拉又看向儿子阿瑞斯,阿瑞斯以微不可察的点头回应了她,随后说道:“既然如此,我提议,将这位年轻的葡萄官逐出奥林匹斯山,待他学会种植葡萄,再回来吧。”

“我同意。”赫拉仰起高贵的头颅,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宝座上的众神。大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诸位有不同意见吗?”

狄俄尼索斯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4

密林外,阿尔忒弥斯看着一脸轻松的狄俄尼索斯,反而有些担忧:“天后肯定还会找机会对付你的。”

“我知道。”狄俄尼索斯那天在大殿上看见了赫拉的脸——那张美丽却又冰冷无情的脸。他在母亲肚子里时就与她打过交道,只不过那时赫拉变成了老保姆的模样,欺骗并诱惑了母亲,让她向宙斯索求一场雷电环绕的豪华婚礼。

塞墨勒——宙斯的新娘,就这样死了。在狄俄尼索斯尚未足月时,死于宙斯雷电带来的火焰与霹雳之下。

“我会小心的。”狄俄尼索斯安慰着他在奥林匹斯山上唯一信任的两位兄姐——赫尔墨斯和阿尔忒弥斯,“再说,宙斯不是预言我将来会受到万人景仰嘛!”他说完,望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奥林匹斯山,像是在期盼什么。

赫尔墨斯道:“宙斯他……应该不会来了。”

狄俄尼索斯心中最后一点期望被掐灭,随即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祝我好运吧!”

阿尔忒弥斯走上前,将自己身上那件红色的披肩取下,给狄俄尼索斯披上。那是一块毛色火红的狐狸皮,皮毛完整、柔顺而又漂亮,尾巴处有一小撮黑毛,看上去俏皮又可爱。接着她不无得意地说道:“没有我狩猎女神的允许,在奥林匹斯山的地界,谁也别想狩到猎物!”

狄俄尼索斯这才反应过来,女神这是将他当成了“猎物”。他有点受伤,但转念一想,她说的也没错——他现在几乎没什么神力,万一碰上天后,那可不是被人追杀得屁滚尿流?那与那些山羊野兔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曾经胆小又有些羞怯的小家伙抚摸着柔软的皮毛,眼含热泪,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吧!”阿尔忒弥斯拍了拍狄俄尼索斯的肩,“我们等你回来。”

赫尔墨斯也换上一副笑脸:“我们等你回来。”

有了火狐皮的庇护,狄俄尼索斯在奥林匹斯山的范围内,果然没有受到任何可疑的攻击或威胁。他在林间行走,用阿尔忒弥斯教过的方法打猎填饱肚子,也谨记女神的教诲,还解救了一只卡在陷阱里无法动弹的怀孕母鹿。这让狄俄尼索斯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到了难得的平静。

这夜,狄俄尼索斯坐在篝火旁,一粒一粒地往嘴里塞着野葡萄。他想起赫尔墨斯说过,堤丰就是被婴儿时的他吐葡萄籽的样子给打败的,便不自觉地笑了笑。可这一切,狄俄尼索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来到这世间的第一印象,就是宙斯高举神锤引来雷电,击晕了一个巨大的怪物,最后将它拖走。

所以,我以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年轻的狄俄尼索斯想起了宙斯的预言。是变成阿瑞斯那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神?还是像阿波罗那样给世间带来光明?是像赫尔墨斯那样长出双翼、脚踏飞靴,向众神传递神谕?还是像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那样,背着神弓、驾着牝鹿,统领所有的山林和野兽?他伸出双手,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好像都不是。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噗——”他往旁边吐出几粒葡萄籽,然后屏住呼吸,盯着地面,期待着这些种子能生根发芽。可他等了很久,等到月亮西斜,猫头鹰的咕咕声也隐入山林的浓雾中,那些葡萄籽依然安静地躺在地上,与刚吐出来时没什么两样。

原来早在几天前,他便已离开了奥林匹斯山的范围。现在的狄俄尼索斯,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狄俄尼索斯颓丧地将头埋进两膝之间,闭上眼睛,苦笑自己真是异想天开,竟还奢望神迹出现。堤丰怎么会是他打败的呢?就算是,那也不过是运气罢了。

良久,他睁开眼,一双赤裸的大脚赫然出现在眼前。他抬起头,只见那人身材矮胖,光亮的头顶只剩下几根白发,四肢覆盖着浓密的毛发,身上披着树叶缝制的衣服,头发长得盖住了眼睛。

“你就是……从奥林匹斯山上……下……下来的葡萄官?”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狄俄尼索斯。这时有山风吹过,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咕咕”声。

狄俄尼索斯见他身形不稳,说话含混不清,嘴里散发出一股刺鼻而凛冽的味道——那味道里还夹杂着几丝极淡的葡萄甜味——便断定他是天后派来取自己性命的,此刻正在确认自己的身份。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人身后——万一动起手来,该往哪个方向逃?

“一定是……你,没错的!”那人看到狄俄尼索斯那件火红色的狐狸披肩后,肯定地说道。

“不!我不是!”狄俄尼索斯“腾”地一下站起来,连忙否认,同时一股说谎带来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哈!你别……想骗我,狡猾的年……轻人!”那人伸手拽了一下披肩那黑色的小尾巴,“这可是……狩猎女……女神的。这只火狐……还是在我这……片森林里……打到的呢!”

谎言被拆穿,狄俄尼索斯的脸变得通红,他颤声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宙斯知道,我——西勒诺斯,才是最……最有资格成为奥……林匹斯山……葡萄官的人!”

那人说完,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不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少年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一旁的篝火里,一根山木被燃断成几截,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5

天刚亮,草尖和叶尖的露珠还没有消散,西勒诺斯就醒了。他是被烤肉的香味“叫”醒的。他眼皮沉重,一时还无法睁开,身体也还没有完全“苏醒”,现下他只得先靠耳朵辨别现在是什么情况。

“滋——滋——滋——”“咕——噜——噜——”

西勒诺斯使劲吸了吸鼻子,睁开眼睛大叫道:“帕特山洞的野兔!莫里沼泽的蘑菇!”接着他就看见前一晚那个年轻人正一边烤着野兔,一边熬着蘑菇汤。

“你小子——”西勒诺斯本想问“你怎么还没走”,但当他看到狄俄尼索斯用来熬汤的锅和勺十分眼熟,话一出口便成了:“怎么是个小偷!”

“我不是小偷!”狄俄尼索斯停下动作,“我只是借用一下!”

狄俄尼索斯昨天晚上确实已经走了,但他走到森林某处,进到一处隐蔽的院落和小屋,看到院子里和屋里的东西后,又决定留了下来。第二天清晨,他追踪一只野兔来到一处洞穴,在洞口设下陷阱,之后又在野兔行走过的路线附近采了些蘑菇——这顿精心准备的早餐,正是为了待会儿开口所求时,能得到应允。

狄俄尼索斯用匕首在烤兔身上划了几道,又往上面撒了些盐粒。炊烟裹挟着烤肉咸鲜的焦香味直钻口鼻。这时蘑菇汤也熬好了,狄俄尼索斯将汤锅取下,又从旁边的月桂树上割下几片叶子充当餐盘,再把割好的兔肉放到餐盘上。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头眯着眼,看看早餐,又看看狄俄尼索斯,最后在饥饿的驱使下大快朵颐起来。狄俄尼索斯暗自松了一口气,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既不出声,也不离开。

汤足肉饱之后,西勒诺斯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几个响亮的饱嗝。其实在看到汤锅时,他便料到眼前的年轻人不但见过他满院子的葡萄苗,更看到了屋里的瓶瓶罐罐,说不定还偷尝了几口。

“我罐子里的酒好喝吗?”

狄俄尼索斯没料到对方问得这么直接:“我……”

“你觉得是大肚罐里的好喝,还是细颈瓶里的好喝?”

“细……细的……”听对方的话头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狄俄尼索斯大着胆子说了实话。

没想到老头竟“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嘛!用脚踩的肯定比用橡木捣的滋味更浓!”

狄俄尼索斯闻言,先是瞥了一眼西勒诺斯那双沾满树叶与泥土的双脚,随即抚着肚子干呕起来。

西勒诺斯见状笑得更欢了。待狄俄尼索斯缓过来些,他才又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跟您学种葡萄,学酿酒!”

“想得美!”西勒诺斯立马打断了他,“我看你就是想来偷师,然后回奥林匹斯山向宙斯邀功,对不对?”

“不……”狄俄尼索斯刚想否认,只听“嗷——呜——”两声,西勒诺斯身后的草丛动了动,接着一黑一黄两个四条腿的野兽从草丛中飞扑而出!惊起林间一群飞鸟。

“小心!”狄俄尼索斯一把拽过西勒诺斯,才没让野兽的爪牙伤到他。二人站稳身形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黑豹和一头雄狮。黑豹眼泛绿光,尾巴细长;雄狮背上的毛发浓密,鼻子里不停地喷出热气。

一阵熟悉而诡异的笛声再次响起。两只野兽听到后步步逼近,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猎物,显然是在等待扑杀的命令。

“是潘神!”西勒诺斯倒是见多识广,“可我也没惹他啊!”

“它们可不管这些!”狄俄尼索斯说着,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攥紧了阿尔忒弥斯给的绳结。

“原来它们是冲你来的!”

话虽如此,但畜牲根本分辨不出谁是狄俄尼索斯,谁是西勒诺斯。待笛声由缓转急、由低转高时,只见这一豹一狮先后压低了身形,蓄势待发!

“快!把它披上!”狄俄尼索斯解下披肩,递给西勒诺斯。

西勒诺斯瞥了一眼,竟有些不屑一顾:“潘神是有些手段,但别忘了,这是在谁的地盘!”他说完在后腰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根通体洁白的竖笛放到唇边。

“嘘——”西勒诺斯吹出一声虚音。

原本看他胸有成竹,狄俄尼索斯一听,手上的披风差点掉落到地上。他赶紧将披风披在自己身上,四下环顾,寻找适合逃跑的方向。可是四周都是密林,每片叶子后面好像都有一双窥探的眼睛。

在奔跑时,火狐皮能散发出好几种动物的气味,借此掩盖狄俄尼索斯身上的味道。而只要被那根绳结套中的动物,无论多么凶猛,都会被勒毙。这也是之前狄俄尼索斯能逃过潘神所控动物追踪的原因。

但潘神之前控制的多是些野猪或公牛之类不算太凶猛的动物,不知今天从哪儿找来的黑豹和雄狮。看样子,赫拉是真想要了他的命!他咬了咬牙——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死在这里。

那两只凶兽听到西勒诺斯的笛声,同时甩了甩头,像是被什么扰乱了心神。接着地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连续的“嘣嘣”声——原来是周围大树的树根挣脱了泥土的束缚,正陆续弹出地面,像细密的网直冲豹狮而去。

狄俄尼索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在西勒诺斯的居所里,他看到满院茂盛的植物和满屋子的葡萄酒,便猜想他可能是个林间的精灵,却没想到他的神力竟在潘神之上。

“呜——呜——呜——”西勒诺斯像是找到了感觉,又吹了几声。这几声虽不连贯,但周围的大树和藤蔓在笛声的指引下,“沙沙”地伸出枝杈与藤叶,不一会儿便“织”成一道绿墙,将二人围在中间。狄俄尼索斯伸手摸了摸面前的藤叶,叶片冰凉而坚实。

那笛声像是感知到一豹一狮迟迟没有动作,忽而变得凌厉起来。两只野兽也在笛声的作用下再次站稳,露出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哦!这倒有点意思!”西勒诺斯见它们摆脱了干扰,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两只野兽在潘神笛声的驱使下,一跃而起,直朝绿墙扑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西勒诺斯终于吹出了一段有节奏的乐曲。

只见绿墙里的藤蔓像章鱼的触角般朝黑豹和雄狮伸去。它们有的缠住四肢,有的缠住身体,还有的缠住脖颈。黑豹和雄狮就这么被藤蔓缠住,越挣扎,藤蔓就缠得越紧。就在狄俄尼索斯以为藤蔓会将它们勒死时,潘神的笛声突然消失了。两只野兽的眼睛恢复了原有的黑白色。

西勒诺斯见潘神已然败下阵来,便也没有下死手。他随意地吹了几个调子,藤蔓便松动开来。黑豹和雄狮寻了个机会,逃也似的跑了。林间的“沙沙”声渐渐小了,最后恢复了寂静。

待所有的树杈、树根和藤蔓都恢复原位后,狄俄尼索斯已经惊叹到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您……”

西勒诺斯不无得意地说道:“潘神牧羊的调调,怎么能和我的森林舞曲相比?”他擦了擦竖笛,又插回了后腰。


6

自从赶走了潘神,赫拉再没了动静,好像之前的追杀都只是幻觉。西勒诺斯答应教授狄俄尼索斯他所知道的关于葡萄的一切,这让年轻人感激涕零。于是,接下来几年,这片山林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在一片向阳的缓坡前,西勒诺斯捻起地上的一撮土,放到舌尖,然后又捻起一撮放到狄俄尼索斯手掌心,示意他也尝尝。如果狄俄尼索斯显露出哪怕一丁点的疑惑或是摇头,便会得到西勒诺斯“奖赏”的一记大脚和凶神恶煞的拷问:“西勒诺斯是怎么说的?”

这时狄俄尼索斯只能忍着痛,皱着眉头说:“西勒诺斯说‘土太酸,葡萄会小。’”

若是正确答案,西勒诺斯便会欣慰地点头微笑;可若是答错了,他便吹响竖笛,召唤藤蔓,将狄俄尼索斯倒吊起来,直到他回答正确为止。

有好几次狄俄尼索斯被吊得眼冒金星,心跳声轰鸣入耳,可西勒诺斯不是在一旁叼着草茎哼歌,就是喝着他随身带的葡萄酒。哪怕醉了,西勒诺斯也不忘耳提面命:“土地有自己的生命,你只有足够尊敬它,它才给你东西。”

又或者是在西勒诺斯屋后开辟出的育苗圃边,老头躺在躺椅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用指节轻叩枝干,声音清脆的才容易成活。”

待选好枝后,他又亲自示范如何在枝上斜切。刚开始,狄俄尼索斯动作力度太大,连着切断了三根接穗,气得西勒诺斯差点把他的头摁进土里,大喊道:“要用巧劲,别蛮干!别蛮干!”

到了扦插和嫁接时,狄俄尼索斯更是战战兢兢,因为西勒诺斯会在每株苗旁埋一粒葡萄籽,念出咒语后,籽便会冒出嫩芽。然后他便让狄俄尼索斯学着他的样子埋籽、念咒。但年轻的葡萄官神力尚浅,每当他效仿西勒诺斯念咒时,偶尔只会长出细弱的小草,更多时候则毫无动静。西勒诺斯在失望地摇了摇头后,会猛然抽出后腰上的竖笛,狠狠敲在狄俄尼索斯的头上。而这位年轻的学生也只敢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却不敢躲开。

西勒诺斯当然也有心情好的时候,那就是丰收时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葡萄装满了半人高的石槽时,西勒诺斯会高兴得像个孩子!对于不用穿鞋的精灵来说,能在每个秋天卷起裤腿,一边哼着森林舞曲一边有节奏地踩葡萄,是一年当中最幸福的时刻。尽管狄俄尼索斯回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双泥脚仍会面露难色,但西勒诺斯总会以一副“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的表情说道:“你以为酒里浓郁醇香的味道是怎么来的?用棍子捣出来的只有一股木头味。”

关于踩葡萄,狄俄尼索斯也没想到,当脚掌触到果肉的一瞬间,他竟像是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不管是轻重还是快慢,他都能无师自通,甚至没有踩碎过一粒葡萄籽,让汁液被酸涩的味道污染。这一点赢得了西勒诺斯为数不多的夸奖。当清冷滑腻的果肉变成温热浓稠的汁水,漫过二人的脚踝时,他们的小腿和衣襟也被紫红色的汁液染上了瑰丽的颜色。一老一少两人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对方的,忽然相视一笑。

最让狄俄尼索斯记忆深刻的一句话是:“你看,它活了——它现在是我们俩的汗和血。”

收工后,两人坐在石槽边沿,看着赫利俄斯驾着四匹火马奔向西边的天空。狄俄尼索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问:“要是我的母亲能喝上我酿的葡萄酒,那该多好。”西勒诺斯沉默了一会儿,拿出竖笛吹了一曲。待一曲终了,他语重心长地说:“生命中无论好坏,最终都会活在你的酒里。”

西勒诺斯情绪最稳定时,要数进到酒窖里。里面排列着不同年代的大肚陶罐和细颈瓶。一开始狄俄尼索斯还以为是自己表现好了才没挨骂,后来才知道,要是在酒窖里大声说话,会把“沉睡”的葡萄酒弄“醒”。

每次西勒诺斯轻轻揭开酒封,教狄俄尼索斯如何凭闻和听判断发酵阶段时,都会小声说道:“酒是活的,也会换气,跟人一样。刺鼻时透气,回甘时转瓶,鲜甜时封口。”而狄俄尼索斯也会像师父所教的那样,将耳朵紧紧贴在罐壁上,生怕错过里面气泡翻滚的闷响。

闲暇时,狄俄尼索斯除了到苗圃和坡地查看葡萄长势外,只做一件事:把阴干的葡萄藤刻成小勺。因为西勒诺斯告诉过他,能尝到自己酿的新酒,比打败潘神还要高兴。狄俄尼索斯看着西勒诺斯眼里闪烁的星星,对此深信不疑。

等第一勺葡萄酒入喉后,狄俄尼索斯久久说不出话来。西勒诺斯扬了扬下巴,问他感觉怎么样。狄俄尼索斯又舀了一勺,他盯着勺子里那一汪混着他眼泪的深红,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最终开口道:“像是踩完了整座大山。”

西勒诺斯笑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算是进门了!”

狄俄尼索斯留在山林里第五个年头的十月,庆祝丰收的篝火燃了整整一夜。火光照亮了围着石槽跳舞的宁芙们,照亮了用羊蹄踩着拍子的萨提尔们,也照亮了那些平日里蹲在草丛边的野兔和狐狸。狄俄尼索斯高兴地看着他们每个人都鼻尖一耸一耸的,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葡萄香气。

大肚罐被抬到中央,狄俄尼索斯亲手舀出第一碗。宁芙们尝了一口,便尖叫着笑作一团;一个老萨提尔咂着嘴,一鼓作气将碗底的酒一饮而尽;连那只总是偷吃幼苗的野山羊,舔了舔洒在青草叶上的几滴后,竟在原地转了三圈,像是醉了。

大家的称赞声此起彼伏,连宁芙们跳舞的脚步都比往年更轻快些。

狄俄尼索斯被大家围在中间,火光映在他脸上。几年山林的浸润让他褪去了最初的怯懦与青涩。他那头承袭自宙斯的栗色卷发已经长至肩头,眼神也变得深邃而透亮。他站在那里,即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能吸引众人的目光——他本身就是一瓶沉默、醇厚的佳酿。

只有西勒诺斯盘坐在篝火旁,红着脸,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清晨,山谷里的浓雾还没散。西勒诺斯背着双手,把狄俄尼索斯送到山口那株冷杉树下。分别在即,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冷杉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挽留。

西勒诺斯弯下腰,捡起一块比拳头略小的石头,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念了一串低沉的音节。当他摊开手掌时,那块石头竟变成了黄澄澄的金块。

他把金块塞进狄俄尼索斯的背包里,拍了拍袋口:“遇到难处,就把它花掉。”

狄俄尼索斯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看着狄俄尼索斯眼里泛出的泪光,西勒诺斯又预感到了什么,随即补充道:“如果它丢了,也不见得是坏事。”

狄俄尼索斯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去。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十几步,本来强忍的眼泪此时才开始决堤。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7

狄俄尼索斯本打算先回奥林匹斯山——会倒挂的赫尔墨斯、箭术超绝的阿尔忒弥斯,以及他那位接触不多的父亲宙斯,他很想念他们。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下来。母亲。他应该先去母亲出生的地方看看。

塞墨勒是忒拜的公主,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城邦。他应该把自己酿的酒带到她的坟墓前,让她——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也能尝到一点甜。

于是他掉转方向,往南走去。

等忒拜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狄俄尼索斯已满身尘土。他默默注视着那座城邦,想象着母亲曾经穿行过的街道,便决定先绕到尼罗河,把身上仔仔细细洗一遍。

河水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温热,狄俄尼索斯好好享受了一番洗浴的放松。待他上岸时,才惊觉放在石头上的包袱被人翻动过!

小偷没动他的破衣烂衫,没动他的草鞋,也没拿走阿尔忒弥斯送的火狐皮披肩和绳索,甚至连那柄用惯了的匕首都还在——独独拿走了金块。狄俄尼索斯蹲在地上,绕着石头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最后不得不接受现实。

这时他忽然想起西勒诺斯的话:“如果它丢了,也不见得是坏事。”他苦笑着重新包好行李,拍了拍灰,再次把火狐皮披肩重新系紧,朝忒拜城门走去。

城门的守卫拦下狄俄尼索斯,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僵持间,狄俄尼索斯瞥见岗亭里走出另一名守卫,手持一卷画像,远远地朝他比对着。片刻后,那守卫挥了挥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将他放行。

狄俄尼索斯回头看了一眼,那守卫已转身走回岗亭。他不以为意,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可没走多远,路人的目光便纷纷落在他身上,继而窃窃私语起来。狄俄尼索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意识到——这副打扮与凉棚下的乞丐几乎没什么两样。这身衣服他已经穿了五年,虽未破成布条,却也短得遮不住四肢;脚上的草鞋更是烂了好几个洞,脚趾头就这么大剌剌地露在外面。这可不就是山野里跑出来的野人吗?

他停下脚步。总不能这副模样去祭奠母亲吧。

狄俄尼索斯在街心站了片刻,攥了攥肩上的包袱,决定先找一间鞋店。总不能光着脚趾头去母亲的坟前——这个念头让他把腰挺直了些,沿着主街往东走去。

忒拜城的午后喧闹而鲜活。面包铺的香味、铁匠铺的叮当声、孩童追着滚落的苹果从巷口跑过,一切都与西勒诺斯所在的山林截然不同。狄俄尼索斯一边走一边留意着两旁店铺的招牌,直到街角转弯处,他看见了一家鞋店。鞋店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一辆极讲究的马车,通体漆黑,车帷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葡萄叶纹饰,连车辕的弧度都像一根被压弯的葡萄枝。拉车的马通体洁白,没有一根杂毛,安静地垂着头,偶尔甩一下尾巴。

狄俄尼索斯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根干葡萄藤刻成的小勺。一种由葡萄引起的共鸣,在他胸腔里激荡开来。

他推门走进鞋店,门口悬挂的铜铃随即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店里弥漫着皮革的气味,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靴履,从粗麻布绑腿到锃亮的软皮长靴,应有尽有。狄俄尼索斯想唤来店主,却发现店主正在招呼柜台前那个人——一个坐在特制轮椅上的人。

那人年纪与他相仿,面容瘦削,手指修长,脸和脖子苍白得像是从没见过太阳。他膝上盖着一条宽大的羊毛薄毯,毯子上的花纹是一串串熟透的葡萄。毯子很长,一直垂到地面,将他的腿脚遮得严严实实,连脚尖都没露出一丝。

他身旁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人,下巴抬得很高,正倚着柜台用指节敲着台面:“把我们少爷的尺码都拿出来——皮料要好,鞋底要软,别拿那些下等货来糊弄我们!”

店主是个留着八字黑胡须、胖墩墩的中年人,连声应着转身去取货架上的鞋。狄俄尼索斯等在旁边,等店主回身时,他往前凑了半步:“店家,我想买一双——”

“等着。”店主抬了一眼,看他破衣烂衫,便理也不理地捧着托盘快步走到轮椅前。

狄俄尼索斯又等了一会儿。

那老仆人一双双地翻看托盘里的新鞋,不是嫌鞋底太薄,就是嫌鞋口太紧,接连把三四双鞋都扔在一旁。店主又跑了两趟,额头沁出细汗,始终没顾上看狄俄尼索斯一眼。而那位年轻人则一脸木然地坐在轮椅上,既不挑鞋,也不说话,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珠正时不时地看看这,又看看那。

狄俄尼索斯第三次上前,刚要开口,那老仆人便斜过眼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轻蔑地说道:“你们这是什么人的生意都做啊?”狄俄尼索斯攥了攥拳头,随即又松开了。

店主一惊,像突然变了一张脸,绕到狄俄尼索斯跟前,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没空,没空,你去别家吧。”

狄俄尼索斯抿了抿嘴,瞪了店主一眼,将肩头的包袱滑到手上,又顺势一甩,挂到另一侧肩上,转身往外走。

这时,轮椅上的年轻人轻轻吸了吸鼻子。包袱带起的风让他嗅到了一缕熟悉的气味。他微微偏过头,快速打量了一下狄俄尼索斯的背影,目光最后落在那双露着脚趾的草鞋上。他目送他出了门,又低下头,像是心算着什么,他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叩了两下。接着他侧过脸,低声对老仆人说了几句话。

当店主抱着最后一双鞋走过来时,狄俄尼索斯已经被“请”出了店外。他正四处张望,打算找第二家鞋店。身后忽然传来铜铃声——那年轻人已被推到店门口,老仆人正快步走向他,手里捧着一件用麻布包着的东西,看轮廓,正是一双崭新的靴子。

“我们少爷赏你的。”老仆人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比先前少了几分鄙夷。

狄俄尼索斯先是一愣,他望向轮椅上的年轻人,见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顿了顿,随即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

老仆人板着脸:“不是白给。我们少爷说了——东郊的葡萄庄园正好缺一名杂役,你要是干得好,比这双鞋更多、更好的报酬还有的是。”说完连布带鞋,一股脑儿塞到狄俄尼索斯手里。

“葡萄庄园?”狄俄尼索斯的眼睛一亮。

“城外东郊,三座山丘的坡地,全是列奥少爷的。”老仆人把鞋往他手里一塞,“你若想找个活儿干,就来看看;若只是想蹭饭,这双鞋就当打发你了。”他说完一转身,走到那辆马车前,将踏板放下,随后又去推轮椅。

狄俄尼索斯捧着那双鞋,站在门边,看着轮椅被抬上马车,老仆人收了踏板,关上车门,白马拉着车辘辘远去。自始至终,那年轻人都没再看狄俄尼索斯一眼。狄俄尼索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掌心的重量告诉他,这双鞋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狄俄尼索斯想了想,反正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不如明天去看看再说。他在鞋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刚掀开包布的一角,门后的铜铃再次响起。

“嘿,外乡人,”店主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枚崭新的金币正往怀里揣,露出一副看好戏的嘴脸笑道,“你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列奥少爷性子怪得很,素来不爱搭理人,今天居然主动赏你鞋。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光顾我的生意啊!”店主说完便缩回店里,铜铃响了几声后,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狄俄尼索斯低头解开草鞋的绳结,把那双破烂得不成样的鞋放在一旁,掀开了新鞋的“面纱”。

当看到鞋的那一刻,狄俄尼索斯不自觉地笑了——那双鞋竟然一大一小,尺码不一。难怪刚才店主那副表情。狄俄尼索斯鬼使神差地将新鞋套在脚上。

那只大的比他的脚长了两指,而那只小的竟刚好合适,不紧不松,像是照着他的脚量过一样。他系好最后一根鞋带,站起来踩了踩地面。驼色软底的新鞋带来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新鲜的高兴。

他回头看了一眼鞋店紧闭的门,又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穿着新鞋向东走去,任由鞋不跟脚发出的“啪嗒”声回响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8

直到天黑,狄俄尼索斯一直在不断向人打听母亲塞墨勒的事,但那些人不是说不知道,就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这让他大为不解。入夜后,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狄俄尼索斯沿着东郊的土路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片缓坡上的点点枯黄——时值深秋,那是快要落尽的葡萄叶。缓坡被一块一块地围了起来,像是鱼儿身上的鳞片。待他走到近前,才看到每个园门外都挂着一块写着“列奥庄园”的牌子。

沿着葡萄园一直往前走,尽头处是一座灰白色的石头庄园,两侧的房舍对称排列,正中那间是栋两层的建筑。一层有一扇高大显眼的落地窗,窗框上攀着早已枯萎的爬山虎。二层每个房间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看起来有些怪异。

他走到大门口,扯了扯门边的麻绳。绳那头系着一个铃铛。铃声响起,拴在房舍外树下的一只大黑狗“汪汪”地朝他狂吠起来。

终于有人来开门了。是列奥少爷的那个老仆人。

“进来吧。”老仆人的口气仍旧冷冰冰的。

门“当”的一声被锁上。狄俄尼索斯安静地跟在老仆人身后,“嗒嗒”的鞋跟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显得突兀非常。

老仆人往后斜了一眼,忍着笑道:“我叫洛菲。”

“我叫狄俄尼索斯。”走近正屋时,狄俄尼索斯恰好看见落地窗内有人影移动——一辆轮椅正缓缓转过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影,然后是车轮碾过地板的轻响,消失在走廊深处。

“你之前都干过什么?”洛菲问着,却没有停下脚步。

狄俄尼索斯顿了一下:“呃,我之前在一个丛林葡萄园里待过五年。”

洛菲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惊讶,像是没想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人居然有五年的葡萄园工作经验。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不管你之前是干什么的,到了列奥庄园,一切都得从杂役干起。”

狄俄尼索斯没有反对。从此,他成了列奥庄园的一名杂役。

所幸洛菲安排给狄俄尼索斯的活儿并不重,多是清扫院落、搬抬东西,或是给家具补补漆。但列奥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太轻松。第一天下午,狄俄尼索斯正在后院劈柴,忽然听见一阵低沉的咆哮——两条大黑犬从廊柱后面蹿出来,龇着牙直扑到他脚边。狄俄尼索斯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想要退后,但那两条狗在听到一声口哨后,在他脚边刹住了,摇着尾巴绕了两圈,又跑了回去。他攥紧斧子,抬起头,看见二楼那扇窗里,有一个坐着轮椅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狄俄尼索斯睡得正沉,窗户下忽然传来“咣”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记响锣。他猛地坐起来冲到窗边,可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被惊飞的鸟从屋顶掠过。他扁了扁嘴,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

这样的恶作剧隔三差五就会来一回。有时候是他刚要坐下吃饭,椅子忽然被人“不小心”地踢走;有时候是他晾在院里的衣服,不知怎么就被风“吹”到了最高的树枝上。但狄俄尼索斯从来没生过气。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继续吃饭,把衣服够下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知道生气没有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干完分内的活儿,他通常会跟管家告个假,说想进城走走。管家摆摆手:“天黑前回来就行。”

狄俄尼索斯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忒拜城,在街巷间打听关于塞墨勒的事。不管是卖菜的老妪、补皮袄的匠人,还是城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他们跟之前他询问过的人一样,一听到“塞墨勒”三个字,要么摆摆手说“没听说过”,要么神色慌张,压着声音说“问这个作甚”,然后便夺路而去。有一次他拦住一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祭司模样的人,那人打量了他几眼,留下一句“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你打听这些干嘛”,便快步走开。

狄俄尼索斯始终一无所获。一股无力感笼罩着他。

他只得回到庄园,日复一日地劈柴、扫地、搬运、补漆,隔三差五地被列奥的恶作剧捉弄,再隔三差五地进城打听。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次出门,列奥都看在眼里。二楼那扇落地窗后,轮椅始终安静地停在窗帘边上。列奥看着那个穿着那双一大一小靴子的杂役一次次走出庄园大门,天黑后又一次次颓丧地空手而回,却从不透露他在城里干了什么。他让老仆人去打听过——狄俄尼索斯在城里挨家挨户打听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塞墨勒。

列奥没有声张。在某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明明到了就寝的时候,列奥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回房睡觉。他在书房里,借着烛光,捧着一本古旧的书籍翻看。洛菲催了几次,可他仍然坚持不睡。直到大门处传来铃铛的声响。

而此时狄俄尼索斯只是在床上翻了个身,并未惊醒。

待洛菲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木盒。列奥打开木盒,取出里面那卷旧得泛黄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借着烛光,他仔细辨认着羊皮纸上的字迹。上面记载的是关于忒拜城皇族的一些零散讯息,其中一行字被墨迹洇染了大半,只留下“塞墨勒·卡德摩斯之女·卒于雷电火中”几个字。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收进轮椅侧边的暗格里,什么也没说。

冬天很快来了。北风刮得葡萄园里的枯枝“呜呜”作响,院子里的黑狗也不似往常那般精神,太阳照到哪里,它就卧到哪里。

某天,洛菲让狄俄尼索斯把劈好的木柴送到庄外去。路过庄园侧面的石阶时,他看见石阶下那扇一直上锁并用泥封住的木门不知被谁打开了,风干的泥土掉了一地。门虚掩着,他推开往里看了一眼——是个巨大的酒窖,里面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狄俄尼索斯只看到一排排大肚陶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却看不见尽头在哪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他喉咙一紧。那是发酵中的酒液特有的、带着微酸的醇香。

第二天他忍不住向管家打听。管家一边清点账簿一边说:“那是列奥少爷父亲的酒窖。每年入冬前,老爷都要亲自回来一趟,把酒装车,住一晚就走。”

“运到哪去?”狄俄尼索斯问。

“城里的王宫。这些可都是进贡给宫里贵人们的!”管家说到这里,口气里充满了自豪。

狄俄尼索斯口中喃喃着“七年”这个词,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国王叫什么名字?”

“彭透斯。”洛菲觉得今天的狄俄尼索斯话有些多,不禁反问道,“你问这干什么?”

狄俄尼索斯苦笑着在心里想:我怎么没想到去问他?但他嘴上说的却是:“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

洛菲低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别瞎打听,做好你自己的事。”

冬至节前半个月,一辆镀着铜边的黑色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口。车上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他面相与列奥有几分相似,但年纪要大许多,气色也更红润。他步履生风,身后跟着五六个身材高大的搬运工。进入庄园后,他连招呼也不打,径直穿过前厅,推开酒窖的门,指挥着搬运工将酒罐搬出来。

从众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可以看出,那人就是列奥的父亲——庄园真正的主人。

安排完搬运工,老列奥在庄园里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是查看葡萄园的现状,就是核对账簿的收支。列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却不敢主动说话。待老列奥回到酒窖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狄俄尼索斯被洛菲叫去帮忙搬几桶轻一些的。搬运时他偶然发现——最里面角落里有一桶新酒,封口的泥印颜色比周围的浅,像是今年春天才封的,混在一排颜色深沉的陈年酒桶中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老列奥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先生,那一桶——好像不是陈酒。”

老列奥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只酒桶。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封口的印记,又敲了敲桶壁听了听回响。直起身来时,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不错,是今年的新酒。混进来也不易察觉。”他转头看向狄俄尼索斯,“你在庄园里是做什么的?”

狄俄尼索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了他身后的列奥。列奥会意,上前答道:“他叫狄俄尼索斯,是我刚请来的葡萄种植师和酿酒师。”

老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当晚留在庄园吃饭时,他对列奥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他坐在餐桌主位,列奥被推到桌侧。父子俩难得地碰了几次杯,还多说了几句话——虽然老爷多半是在问庄园的收成和酒窖的情况,列奥也只是简短地回答“是”或“没有”,但餐桌上的气氛确实比往常松弛了一些。

跟往年一样,老列奥饭后还是没有留下来过夜。他嘱咐管家“好生照看少爷”,便上了马车,连夜赶回城里去了。

那晚,洛菲在将列奥推回房间后,难得地朝狄俄尼索斯休息的地方多看了几眼。第二天一大早,他把狄俄尼索斯叫到跟前:“杂役的活儿你不用干了。往后你就专门跟着少爷——他走到哪,你跟到哪,多陪他说说话。”

狄俄尼索斯愣了一下,但还是应下了。

列奥对于狄俄尼索斯工作内容的变换没什么反应。每次被狄俄尼索斯推出去晒太阳时,他都一副那日在鞋店里木然的表情。狄俄尼索斯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给他讲他在奥林匹斯山上听来的众神故事,只不过隐去了自己的姓名,美化了信使赫尔墨斯的善良、阿尔忒弥斯的仗义,当然也把恶毒的天后赫拉狠狠地丑化了一番。

列奥虽然很少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但每当狄俄尼索斯看到他睫毛颤动时,便知道这个故事已经打动了他。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慢慢从洛菲口中听说了列奥的事。列奥先天残疾——生下来右腿便肌肉萎缩,两条腿长短不一,两只脚的大小也相差很大。他母亲生下他后大出血,没熬过当晚便去了。老爷为他求医问药数年,能请的名医都请遍了,却毫无起色。后来老爷另娶了一位年轻的夫人,夫人不喜欢这个残疾的继子,于是老列奥留在城里的时间越来越多,来庄园的次数越来越少。列奥便一个人住在这座东郊的庄园里,从孩童长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狄俄尼索斯听这些的时候没有插话。他想起了赫尔墨斯和阿尔忒弥斯,觉得自己虽然被赫拉追杀,但好歹还有人愿意和他亲近。他有些可怜起列奥来。

第二天他推列奥去花园时,多看了一眼他腿上那条一直垂到地面的毯子。毯子底下,两只脚的形状确实不太一样。

狄俄尼索斯始终没提自己穿的那双一大一小的鞋。他觉得正是因为那双鞋,他似乎能够理解一颗想通过恶作剧来得到父亲关注的心。

随着相处的时间久了,狄俄尼索斯也越来越确定一件事——列奥喜欢葡萄。虽然他从不出声,但每次狄俄尼索斯推他经过葡萄园时,他总会随时查问园子里的情况;每回吃到用葡萄干做的甜点时,他咀嚼的时间也会更长,面容也更加柔和。有几次,狄俄尼索斯还听到他低声自言自语:“这真是大自然赐给人类最棒的礼物!”

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霜落下来那天,狄俄尼索斯问洛菲:“能不能把少爷推到葡萄园边去?今天大家都在园子里修剪冬枝,人多,热闹。”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葡萄园里,十来个人正弯腰忙碌着。有人用长剪把枯死的枝条剪断,有人把落地的腐叶拢成一堆,有人把木桩上松了的麻绳重新扎紧。狄俄尼索斯站在园边,看着这片景象,忽然想起了西勒诺斯的山林——每年深秋,老头也会带着他做同样的事。不同的是,有西勒诺斯在的地方,肯定会有曲子。

狄俄尼索斯想了想,清了清嗓子,随口哼唱出那支熟悉的调子:

“剪去枯枝啊——留着好藤——”

“明年的果子,才挂得稳——”

“腐叶归土,肥了老根——”

“霜打过的藤啊,筋骨更韧——”

他哼了几句,旁边的工人便有人跟着学起来。调子简单,词也顺口,不一会儿园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哼唱声。有人笑着喊“再来一遍”,狄俄尼索斯便又唱了一遍,这一次连远处给木桩绑绳的妇人都跟着节拍点起了头。狄俄尼索斯还嫌不过瘾,挽起袖子进到园中,与众人一同干起活来。葡萄园里一时欢声笑语,好不热闹。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西勒诺斯一直与他同在,从未离开。

歌过五巡,狄俄尼索斯回过头去找那辆轮椅。葡萄园边沿的空地上,轮椅的痕迹还在,但列奥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狄俄尼索斯回到自己住处,发现床头放着一双新鞋。他拿着鞋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驼色的软皮,鞋底柔韧,尺码——两只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他比了比自己的脚,正好合适。

庄园二楼的某个房间,窗帘已经被拉开,那个坐着轮椅的人就坐在窗前。直到看着狄俄尼索斯房间的蜡烛熄灭后,他才恋恋不舍地将轮椅调转方向,无声地驶回床榻。

第二天清晨,狄俄尼索斯换上那双新靴子,站到列奥面前时,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狄俄尼索斯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说:“谢谢。”

列奥嘴唇动了一下,当“不客气”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狄俄尼索斯还是感到很惊讶。

随后,狄俄尼索斯推着列奥去花园散步。经过那片光秃秃的葡萄架时,列奥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低缓,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昨天你唱的那首——叫什么名字?”

狄俄尼索斯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列奥也转过脸来看着他,脸依然苍白,耳朵却微微有些发红。

狄俄尼索斯说:“那叫森林舞曲。”


9

王宫内,彭透斯在密室里接见了那位留着黑色八字胡、胖墩墩的鞋店店主,确认了狄俄尼索斯已经进入忒拜城,并且就在老列奥的庄园里做事。他手一挥,赏了店主一袋金币,随即消失在黑色的帷幕后。

回到明亮的议事厅,彭透斯心神不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反复转动着他拇指上的金戒指。他担心,万一奥林匹斯山上的那位说的是真的,他的王位可算是坐到头了。最后他咬了咬牙,向身边的侍卫下达命令:“去,给那位写封信,就说我同意她的提议。”

侍卫刚要领命退下,彭透斯又道:“还有,老列奥那边,多给他两张克里特岛斗兽表演的入场券,就说……今年葡萄酒的差事他办得不错。我想见见他庄园的接班人。”

“是。”

奥林匹斯山上,赫拉的宫殿内。一封远方的来信已经被焚烬在天后的指尖。随后她从胁下放出一只鹦鹉,并得意地对着鹦鹉说:“去告诉潘神,我们的计划可以实施了。”鹦鹉听后扑楞着翅膀飞出了窗外。

几天后,潘神用他的芦苇笛驱使着一只黑豹和一只雄狮,搭上了一艘去往克里特岛的无人小船。

克里特岛不大,也不像忒拜城那么繁华,但它在诸多的岛屿中,绝对是最负盛名的一个。这一切,皆因岛上一年一度的斗兽大赛。

克里特岛斗兽大赛始于百年前,相传是为了纪念米诺斯王之子安德洛革俄斯在雅典死于非命后,米诺斯为向雅典复仇而设下的血腥竞技。后来这项赛事逐渐演变为全希腊贵族热衷的盛典,每年冬至前后在克诺索斯的大斗兽场举行。囚犯与猛兽进行殊死搏杀,用鲜血和嚎叫取悦神明与观众。

老列奥再次回到庄园时,列奥正在花园里看狄俄尼索斯收集葡萄干。他没想到父亲会在冬至前第二次回来——往年只有一次,装完酒就走,今年却破了例。

老列奥穿过庭院时,脸上带着列奥从未见过的笑意。他径直走到儿子面前,从怀里掏出两张硬质羊皮纸,上面烫着金色的纹章和一头咆哮的公牛图案。

“国王多赏的,克里特岛的斗兽大赛入场券,都给你。”老列奥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得意。

列奥接过羊皮纸的手微微发抖。他长这么大,从没见父亲对他如此和颜悦色,更别说他从未离开过忒拜城一步!父亲想要的,就是他想要的;父亲让他留在庄园,他就留在庄园。东郊的庄园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他熟悉每一株葡萄藤的走向,却从未见过外面的天地。他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张烫金的入场券,差点让眼泪滴到上面。

“父亲,我能带上狄俄尼索斯吗?”

老列奥拍拍他的肩:“当然可以。庄园里的事,交给洛菲就行。”

当晚,列奥让洛菲把狄俄尼索斯叫到了自己房间。洛菲退出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列奥坐在轮椅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狄俄尼索斯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列奥掀开了那条毯子。狄俄尼索斯呼吸一滞。

毯子底下,他的两条腿暴露在烛光中——左腿相对匀称,右腿却细了一圈,皮肤苍白干瘪,像一根枯老的藤条;两只脚的大小也明显不一,脚趾蜷曲着,像是从未用力踩过地面。

狄俄尼索斯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怜悯的表情。

列奥原本紧紧攥住毯子的手松开了:“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你发现了那桶新酒,父亲不会对我另眼相看。他不会回来第二次,更不会带我去看斗兽。”

狄俄尼索斯摇了摇头:“你本来就做得很好。”

列奥笑了——那是狄俄尼索斯第一次见到他笑得这么明艳,他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那种变化像新酒变成陈酿时,气泡裹挟着葡萄的芬芳弥散到空气中。

“所以,你会陪我一起去吗?”列奥向狄俄尼索斯发出了正式的邀请。

“呃……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列奥看着狄俄尼索斯,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拉上毯子。然后他说:“我知道你在打听塞墨勒的事。”

狄俄尼索斯后背一紧。

“我让人查过。”列奥的语气平静,“塞墨勒曾是忒拜的公主,是现任国王之母阿高厄的表妹。当年她被雷火烧死后,骨灰一直由阿高厄收着。彭透斯——现在的国王——也是在那时,由阿高厄推上去的。”

狄俄尼索斯久久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列奥毯子上的葡萄纹,像是在消化列奥所说的一切。母亲的骨灰被她的表姐收着,可整个忒拜城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实话,这到底是为什么?

“阿高厄……也会去斗兽场吗?”狄俄尼索斯最后问。

“名单上有她的名字。”

狄俄尼索斯站起身来:“那我跟你去。”

列奥抬头看着他,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们还可以带上些葡萄酒。”

狄俄尼索斯笑着说道:“边看表演边喝酒,亏你想得出来。”


10

斗兽场的号角声穿透了整个克诺索斯。海风吹得看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老列奥对斗兽不怎么感兴趣,趁此机会去结交权贵了。列奥坐在最前排的轮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抓着扶手,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兴奋和高兴。

狄俄尼索斯坐在他旁边,余光却一直扫着看台最高处那个空着的座位。

“你看见了吗?”列奥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余笑,“这个地方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声音迅速被周围的欢呼声淹没。

狄俄尼索斯微微点头,目光又飘向他斜对面的高处——那个位置上终于有人坐下了。

第一场斗兽开始了。一个赤裸上身的黑奴被从铁栅栏后推出来,他臂膀结实紧致,脸上和胳膊上都有长短不一的疤痕,手里握着的短钢叉和圆盾在太阳下泛着耀眼的寒光。这时,另一侧的栅栏也升了起来,一只黑豹从阴影里踱出。观众席上爆发出海啸般的呐喊。

黑豹扑向黑奴时的姿势让列奥倒吸了一口气,也让狄俄尼索斯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根绳结,但此刻空空如也。一股不安在他心头蔓延。

场地上,那黑奴早已被黑豹的气势震慑,几乎没怎么抵抗便退到了墙边。他背贴着石壁,手里的钢叉还没来得及刺出去,黑豹的牙已经咬穿了他的脖子。

血将看台底下的沙地染成深色。观众欢呼着站起来鼓掌。列奥转过头,发现狄俄尼索斯的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

“没事。”狄俄尼索斯深吸一口气。

黑豹被关回笼子,第二场斗狮紧接着开始。一个体型庞大的囚犯被推上场,他比刚才那个黑奴强壮得多,左手缠着一根粗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浑身长满铁刺的铁球,右手握着一把断剑。

雄狮出场时,囚犯没有像刚才的黑奴那样后退,反而迎面冲了上去。断剑砍在狮子的肩胛上,只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狮子怒吼一声,挥出前爪——囚犯还没来得及甩出铁球,半张脸就被拍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肉和森森的白骨。观众席上有人尖叫,有人叫好。列奥看得兴奋,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看台上的彭透斯似乎动了一下。他跟身边的人低语了几句,又继续观看比赛。狄俄尼索斯怕他突然离开,打算在第三场开始前去找他。

“我离开一下。”

“现在?”列奥抬头看他,“最精彩的要来了——斗牛。听说那人能飞身骑上牛身!”

“很快就回来。”狄俄尼索斯拍了拍他的肩,看见列奥放在膝上那瓶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葡萄酒,然后转身沿着台阶往上走。

狄俄尼索斯穿过人群,朝看台最高处的王室包厢走去。可通道口站着两个持长矛的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刚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座位上涌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大喊。

他猛地回头。

斗兽场上,一个身材轻盈的囚犯正直面着愤怒的公牛。随着公牛的逼近,他也适时地后退。当公牛奋力一冲时,他便放缓脚步,待公牛近前,他伸出双手牢牢抓住牛角,借助公牛的冲势一个漂亮的翻身飞跃,竟稳稳地骑到了牛背上。

观众席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可就在下一瞬,一阵熟悉的芦苇笛声刺破了喧闹。那笛声尖锐、急促,比狄俄尼索斯之前听到的更细密,更震人心魄。

“是潘神!”狄俄尼索斯暗叫一声不好。

再看向斗兽场时,那公牛显然受到了笛声的影响。它猛地停住,用力甩掉背上的囚犯,然后转过了头。狄俄尼索斯看到了它眼睛里那浑浊的暗红。公牛喷着鼻息,前蹄刨了两下地,然后低下头,朝看台冲了过来。

狄俄尼索斯的血一下子凉了。他望向最前排——坐在轮椅上的列奥就在公牛冲撞的路径正中央!

列奥正试图转动手轮,可惜已经太迟了。他曲起的双肘不断被后涌的人群冲撞,轮椅一直在原地打转。接着不断有人撞歪他的轮椅,他像一块被洪水裹挟的断木,被推挤、碾压。他的轮椅翻了,整个人从轮椅上跌了下来。

狄俄尼索斯顾不上彭透斯,朝列奥飞奔而去。

公牛冲入人群,用牛角无差别地顶撞着四散奔逃的人。狄俄尼索斯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当他艰难地挤到轮椅旁时,他看见了那双藏在毯子底下的腿——它们如今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一粗一细,脚趾蜷曲着。血浸透了那张葡萄花纹的毯子,将紫色的葡萄染成了深红色。俄尼索斯在他身边跪了下来。列奥手里还攥着那瓶酒——酒瓶没有碎,只有一条细细的裂纹,酒液正从那里渗出来。

空气中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酒香。

狄俄尼索斯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他不认识的声音。

他冲出看台,把酒瓶从列奥手里轻轻抽出来。他攥紧它,抬起头,看向斗兽场上空苍白的天空。然后他大吼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的头发疯长,栗色的卷发从肩头一直垂到后背,肩膀变得更加宽厚,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声。他喝了一口瓶中的酒,酒液入喉的刹那,头顶上出现了一顶花冠——由金色的葡萄藤缠绕而成,叶片上还带着露水一般的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涌动着某种温暖而陌生的力量。


11

奥林匹斯山上,此刻正发生一场异变。神殿乃至整座神山上的所有葡萄藤同时爆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翻卷,然后脱离藤枝,飘向空中。它们一路向神殿汇聚,最后抵达神殿中央。

受到神力的感召,十一位主神陆续进到神殿,各自坐在宝座上。叶片开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旋转、交织、堆叠,最后凝结成一根通体翠绿、刻满葡萄藤纹样的巨柱——第十二根神柱。

柱身成形的瞬间,一张由藤蔓编织而成的宝座从柱前生长出来,椅背上缠绕着熟透的葡萄串,每一颗都晶莹剔透,饱满欲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空空的宝座上。

赫尔墨斯用眼神告诉阿尔忒弥斯他有多高兴,对方也以一个笑容回应了他。

宙斯坐在王座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赫拉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开心了吗?”

赫拉看着他,眼睛里怨恨与悲伤交织在一起。过了很久,她的眼神终于从怨毒转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我只是想让你守住当年娶我时的承诺。”她说完,起身离开了神殿。

宙斯望着她的背影,愕然无言。

神殿里安静了很久,葡萄果叶的香气在空气飘荡,久久不散。

斗兽场里,狄俄尼索斯喝了一口酒,猛地喷向空中。酒雾腾空而上,在高空中散开,化作一片细密的雨幕,落在所有人身上。尖叫着涌向出口的人群动作逐渐慢了下来,眼神变得涣散,脸颊泛红。接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唱起歌来,甚至有人抱着公牛的脖子想和它一起跳舞。

整个斗兽场静了下来,只有笛声还在响。

潘神的芦苇笛声从高处传来,变得更加尖锐而急促,像是在催促什么。两只新放出的野兽——黑豹和雄狮——从两侧的栅栏后面缓缓走出。它们压低身体,前腹几乎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地朝狄俄尼索斯逼近。

雨雾还在下,狄俄尼索斯仍然跪着。他轻昂起头,将一口酒雾吸入肺中,然后拉过毯子,轻轻盖住了列奥。他在醉乱的人群中站起来,朝空中招手。雨雾在他掌心汇凝成一支酒箭。他抬手一挥,酒箭一分为二,精准地射中黑豹和雄狮的眉心。

两头野兽猛然停住,甩着头,发出低沉的呛咳声。它们的眼神从凶猛变得困惑,然后一点点柔和下来。它们低下头,呜咽了两声,竟匍匐在狄俄尼索斯的脚边,用额头蹭着他的鞋尖,像两只温顺的大猫。

笛声戛然而止。

狄俄尼索斯抬起头,望向高处——潘神那佝偻的背影正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两头猛兽,想起了阿尔忒弥斯的牝鹿。他心念一动,从头冠上折下一根葡萄枝,抛向空中。葡萄枝在半空中旋转、伸展,化作一辆战车,车轮上缠绕着青藤,车辕上挂着熟果。黑豹和雄狮看见战车,同时站了起来。它们走到车前,低下头。车辕上垂下的绳索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落在它们身上。

狄俄尼索斯踩上车辕,站稳身形,拉起缰绳——战车腾空而起。

他不打算去追潘神——那只是赫拉的一条走狗。他要追的是彭透斯。

战车拉着狄俄尼索斯掠过克里特岛的群山与海面,很快在一片密林上空看见了彭透斯一行人的踪迹——彭透斯骑在马上,正悠闲地与他身边马车里的阿高厄闲谈。

狄俄尼索斯降落在他们面前,黑豹和雄狮的吼声差点将皇家的马队惊散。彭透斯勒住缰绳,看见车上那个一头长发、头顶金冠的人,瞳孔猛然缩紧。

“你——”彭透斯的声音发紧,“你是那个——”

“塞墨勒的儿子。”狄俄尼索斯从战车上走下来,“你好啊,我的表兄。”

彭透斯没有回答,他的手正慢慢移向腰间的剑柄。

阿高厄闻声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视线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眼睛上——那与塞墨勒长得实在太像了!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手帕。

“狄俄尼索斯,你不该回来的。”阿高厄冷冷地道。

“原来姨母知道我。”这倒让狄俄尼索斯有些惊讶。

“我当然知道。你母亲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没结婚就怀了野种,丢尽了皇家的脸面。她死在雷火里,那是她应得的。就算你回来了又如何?彭透斯才是名正言顺的国王。”

狄俄尼索斯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怕的是他回来与彭透斯争夺王位。他并不解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我母亲的骨灰呢?”

阿高厄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彭透斯则一脸警惕地看着这一切——他与赫拉私下有过接触,他知道惹怒天神会是什么下场。

“你把她的骨灰葬在哪了?”狄俄尼索斯沉声又问了一遍。黑豹和雄狮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朝对面低吼起来。

阿高厄大笑起来:“葬?她那样的人不配被供奉。我早把她的骨灰撒进河里了,你去问鱼吧!”

狄俄尼索斯缓步走下战车。彭透斯抽出腰间的长剑,下马挡在阿高厄的马车前。

“有什么事冲我来!”彭透斯大喊道。

“冲你来?”狄俄尼索斯想起了什么,“那两张斗兽比赛的入场券,是你给老列奥的?”

听到“入场券”三个字,彭透斯明显心虚起来,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但他毕竟当了七年的国王,哪怕眼前站的是天神,他也告诉自己不要失态。彭透斯提了提剑,道:“是又怎么样?”

狄俄尼索斯不再说话,他也不打算给对方还手的机会,一抬手,一团酒雾从掌心涌出,直扑彭透斯的面门。

“不!”一声尖叫响起的同时,一个身影飞快地挡在了彭透斯身前——是阿高厄。她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车,见狄俄尼索斯要对彭透斯动手,连忙将他推开。

阿高厄来不及躲闪,吸入酒雾后,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晃起来,不一会儿便像个醉汉般靠在马车厢壁上,咧着嘴傻笑。

彭透斯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一把钳住。

“你——”阿高厄醉眼迷离地凑近儿子的脸,“你知道吗……那天,那天赫拉来找我。她说,除掉塞墨勒……彭透斯就能当国王。她说她会让塞墨勒求宙斯露出真身……宙斯一露真身,就会烧死她……烧死她……哈哈哈……她真的被烧死了……烧死了……”

彭透斯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高厄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狄俄尼索斯的脸色沉得可怕。他转过身,将一片酒雾撒向阿高厄随行的女官们。那些女官吸入酒雾后,也像阿高厄一样开始摇晃,眼神变得狂热而浑浊。

阿高厄忽然歪着头看着彭透斯,嘴角淌下口水,嘴里含混地念叨着:“好香……好大的烤羊……”

“好香……”

“好肥的羊……”

彭透斯后退了两步,被一块石头绊倒,跌坐在地。他转身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女官们一拥而上。

狄俄尼索斯驾起战车,飞上云端,身后传来撕扯和嚎叫的声音,他始终没有回头看。

他回到克里特岛,将列奥带回列奥庄园,交由洛菲安葬。葬礼上,他把那瓶带着裂纹的葡萄酒放在墓碑前,瓶里的酒只剩下小半瓶了。

了结完人间的事,狄俄尼索斯驾着战车向奥林匹斯山飞去。神殿中,第十二根巨柱上,葡萄藤的叶片背面闪着细碎的光。

宙斯站在神殿门口,看着那辆由豹与狮牵引的战车缓缓降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通向十二神座的道路。众神也纷纷效仿,侧身让开。

狄俄尼索斯向众神微微鞠躬,然后穿过长廊,走到那根葡萄藤柱前。

柱前的宝座正静静等待着他。

他坐了下去,藤蔓轻轻缠绕上他的手腕,像是认出了他。

这时,一束阳光正从柱顶洒落,也洒落在酒神——狄俄尼索斯身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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