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冬天,芦芦在苏镇出差已三月有余。公司与新工厂的合作似乎越来越融洽,原本不过是过来跟单,因业务量日增日长,一拖再拖,竟成了常驻。不得已,她只好在离工厂不远的紫荆路租了一张旅舍床位。所谓旅舍床位,即是将每个卧室连置多个床位,然后客厅厨卫一律公用,家居用品皆全备,最是适合芦芦这类出差常见却不知归期的人了。
房东是一个大男孩,细说年纪的话应该比芦芦还要小两岁,名字陈伟。许是不能适应南方潮湿的气候,再加上八月的雨水异常缠绵,芦芦经常辗转不能入睡,为此曾向他借过白酒助眠,一时兴起坦怀畅聊,两人结下了些许友谊。以后的日子里芦芦总是豪气的唤他“好人”。
苏镇是典型的江南小镇,街舍安静,道路整洁,曲水环环绕绕到处都是矮桥,秋雨过后,梧桐大叶不管是黄的绿的总是成批成队的掉落,整个苏镇显得婉转悲凉却又波澜壮阔。身为北方人的芦芦对此感觉新鲜异常,得了空便往紫荆路去来回踱步,不曾放过一条窄巷,一个弄堂,全都细细探访。直到她在紫荆路西尽头发现了一个藏有图书馆的校区,才终于消停下来。然后开启了工厂——旅舍——图书馆三点一线模式的稳定生活。随着小日子愈过愈惬意,不可避免,空旷的思维再次袭击了芦芦。
“今天好冷啊!外面,下雪的味道!”收银的姑娘熟稔的把东西装进袋子递给芦芦。
“是吗?是啊?空气很冷?”芦芦木讷的回道,似问非问。
长久的独处使芦芦已经习惯屏蔽外界,多数时候只是机械性的行作,与人交流亦全都因事依理。但凡她眼所能见耳所能听的一切令她动情,也都只在她自己的心里幽幽聚散。忽的被一个陌生人攀谈,芦芦乍然呆了。
“就是,一种雪的味道。”说罢姑娘朝门外面扬了扬脸,随着又缩一缩脖子。芦芦回神看去,似乎受她影响,也体会到一些冷意,便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嗯,冬天到了。”芦芦接过东西,冲姑娘笑了笑,不愿做太多逗留,旋即离开。
人终究是群居动物,会时时刻刻被他人影响,学来一些细微的动作,改变一些原有的习惯。即使在主观上再不愿意,都无法避免。说盲从也好,说本能也罢,似乎唯有与这万物不断的粘连黏合,才能填补那些在漫长时光中忽隐忽现的空洞。又或许生命中原本就不会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多余的,每一份点点滴滴的过往不断凝结成像,然后才有了我们如今的模样。
芦芦开始愈来愈想念三阳。
如今他们虽然常有联系,但也只限于偶然寻事或者时节问候。明明很熟悉的两个人似乎再也没有坦怀的时候。她曾像过去一样把自己的诸多感想记成文字发到他的邮箱,不知为什么,三阳并未回复,一次两次,芦芦便也作罢。
寒冷的冬天仍在加重它的寒冷,奇怪的是梧桐的大叶子却是怎么也落不完。南方果然是不同!芦芦走着叹着,不禁用一个外乡人的眼光揣度起这个地方……天色见晚,华灯初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忽觉时光流逝,分秒必争,在日复一日的孤独里,芦芦似乎已经明白,失去的或许原本就是不该拥有的;而那些已经得到的,便永远都不会再失去。或许永恒只藏在人的心底。
绕过一个巷子,买了些小吃,打包了一份拌面。同舍的两个姑娘已经离开,芦芦现在一个人住,今天分外感伤,犹豫片刻她又带了几罐啤酒,打算回去好好遣怀一下。
陈伟过来跟房客收租,还未上楼就看着芦芦拎着大包小包一步三晃的走来了。
“你这是干嘛去了,哪整了这么多东西拿着?”
“哎呀,你来啦!”芦芦高兴的举了举手,“这些可全都是吃的,对了,还有啤酒,你要不要一起喝点?”
“哈哈,你还要喝酒?上次那二两白酒你一口下肚,没一会就不省人事啦!”陈伟看着走近了的芦芦,各式小吃已尽在眼前,“果然还带着几罐啤酒。我过来收租,一会就回去了,你自己喝吧,但是你确定你真的会喝酒吗?”
“当然!只是已经很久没喝过啦!”芦芦边走边说。两人一起上楼。“而且上次喝的白酒,只是为了助眠,当然要速战速决啦!”
“哈哈哈,你这个逻辑还有你这个魄力!在下佩服!”陈伟对着芦芦夸张的拱了拱手,接着一阵大笑,“那你买这么多吃的是打算怎么吃的?这怕不是有三个人的量吧?”
“额……这个,这个……那个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条小吃街,什么都好吃,我看着拿,拿着拿着就这么多了,那他又不能放回去,结果就这样咯!”
“我还以为你今天有朋友来呢!”
“怎么会,本宫孤家寡人惯了,异乡之客哪有什么朋友?要说有,你算一个?怎么样,一起吃呗。”
“算了吧,不跟你喝酒。而且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少贪杯的好啊。”陈伟说着打开门就奔去挨屋敲门了。
芦芦在客厅把吃的一样一样打开摆好,开了一罐啤酒坐定,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你还真喝!”
“不然呢?”芦芦递了一罐啤酒给收完租走过来的陈伟,“我的房租刚刚已经给你转了,你坐下吃点呗,不喝也行。”
“好吧,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谁让我是好人呢。”陈伟打趣着接了啤酒坐下。
“对嘛,好人就应该助人为乐!”
“对对对,好人就应该舍己为人!有了你们这群千奇百怪的房客,我这不是随时准备着自我牺牲嘛!但是你这筷子都不多带一双,让我如何下手!”
“不是还有手嘛,直接抓啊!”芦芦义正言辞的推了一盒烤翅过去。
“好吧好吧!亏你想的出来。”陈伟无奈的揶揄道。
“话说你怎么想起来喝酒了,看你这状态也不像是该喝酒的模样啊!”
“没事,昨日做一噩梦,忒受惊吓,喝点小酒压压惊!”芦芦笑嘻嘻的三言两语带过。
陈伟打开啤酒呷了一口,看着眼前这个貌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姑娘。不知为何她总是喜欢称自己为异乡人,苏镇经济繁华,外乡人确实很多,按比例怕是比本乡人还要多一些。只是他们多数长年累月都住在这里,早已不分你我。细说的话其实他自己也是异乡人,父母离异,被迫辍学。他一个人跑出来打工,没想到在苏镇这个地方一呆就是十多年。呆的久了,跟当地人渐渐熟络,甚至连口音都相似了几分。后来跟着朋友做些房子转租的事,房客们自然先入为主的以为他是本乡的。
“你没去过运河吧?运河晚上可以游船的。我带你去吧。”陈伟忽然来了兴致,“你坐过船没有啊?会不会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