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老树,一棵是小树。
老树是有些年岁了,皮糙肉厚,根须却还死死抓着地底的湿泥,不敢有一丝松懈。它总觉得自己还得长,还得再高些,好替旁边那棵小树挡一挡天上的风雨。
小树却是极不安分的。它约莫是到了抽条的年纪,枝桠疯长,毫无章法,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常常扫到老树的脸上,也不道歉。它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很高了,高到可以遮蔽天日,于是拼命地往虚空里钻,全然不顾底下的根是不是还虚浮着。
老树是极累的。它白日里要迎着日头,替小树筛下些光斑,怕它晒坏了嫩叶;夜里又要竖起耳朵,听风里有没有虫鸣,怕它生了病。老树常叹一口气,那叹息化作一阵沙沙声,本意是劝诫小树:“你且长得慢些,稳些,莫要歪了身子。”
小树却是不听的。它只觉得老树啰嗦,挡了它看月亮的视线。它便故意在夜里把叶子抖得哗哗响,或是把些枯黄的败叶、吃剩的果核,借着风势,没轻没重地扔到老树的脚边。有一回,一枚坚硬的干果核,“咚”的一声砸在老树盘虬的根上,离它最敏感的那处树皮,不过寸许。
老树惊了一跳,半晌没作声。它心想,这孩子大约是手滑了,或是心里不痛快,拿我撒气罢。它不愿往坏处想,若是往坏处想了,这满院的泥土怕是都要凉透。
老树看着小树那日益粗壮、却也日益臃肿的树干,心里是焦灼的。它盼着小树能出去跑跑,去山坡上,去野地里,哪怕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也是好的。
可小树偏不,它只愿窝在老树投下的阴影里,或是把自己蜷在树洞中,一蜷便是一下午。老树劝它:“动一动罢,身子骨要活泛。”小树便把叶子一耷拉,装作听不见。
老树终究是老了,它觉得自己快要托不住这沉重的荫蔽了。它有时也想,不如撒了手,由着这小树自生自灭去罢。
可每当夜深人静,风一吹过,小树若是发出一点瑟瑟的声响,老树便又立刻警醒过来,把根须抓得更紧了些。
它大约是想,罢了,罢了。只要它不折了,不断了,哪怕将来长得歪瓜裂枣,哪怕它终有一天要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院子,只要它知道自己是平安的,便由得它去罢。
老树在风里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它没敢发出声音。
这一回,老树是真的累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色黑得像一口陈年的铁锅,风里裹挟着土腥味,眼看是要有一场大雨。往常这时候,老树早就把枝叶铺展开,像一把撑旧了的大伞,严严实实地罩住小树。
可今日,老树只是动了动僵硬的枝桠,心想:罢了,且让它自己去受一受罢。
风果然来了,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吞的微风,而是带着哨音的、蛮横的狂风。
小树起初是兴奋的。它平日里仗着老树的遮挡,把枝干养得虚胖,叶片肥厚多汁,看着郁郁葱葱,实则全是虚架子。
风一刮来,它便觉得新奇,学着老树的样子去迎,可它那虚浮的根须哪里抓得住地?它那堆满脂肪的枝干哪里经得起折?
“咔嚓”一声脆响,小树最得意的一根横枝,被风生生折断了。
小树慌了。它本能地想往老树的怀里缩,想喊:“娘,风大,我怕。”可它张了张嘴,满嘴灌进来的都是冰冷的雨水。
它抬头看去,老树就在那里,离它不过咫尺,可老树这次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立着,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满是褶皱的树皮。
小树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冷。它引以为傲的肥肉(那些肥厚的叶片)此刻成了累赘,兜满了雨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拽得它生疼。它想躲,可四周空荡荡的,除了泥泞和风雨,什么也没有。
它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平日里从未用过的、细细的根须,拼命往泥土深处扎。它不得不挺直那早已被脂肪压弯的腰杆,因为若不挺直,下一秒就会被风连根拔起。
那一夜,小树在风雨里抖了一宿,也哭了一宿。
待到第二日天明,风停雨歇。老树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侧头看去。
小树看起来狼狈极了。满地都是它被打落的肥叶和断枝,它原本臃肿的身躯瘦了一圈,显得有些萧索。可老树分明看见,小树那原本虚浮的根,此刻正死死地扣进泥土里;它不再歪歪扭扭地靠着老树,而是独自立着,虽然还在微微颤抖,却到底是没有倒下。
小树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哼哼唧唧地求安慰。它只是静静地立着,看着满地的狼藉,似乎在辨认哪些是自己扔下的垃圾,哪些是自己原本的模样。
老树看着它,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却又有一丝久违的轻松。它知道,这棵小树,终究是熬过了这一劫。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刮风下雨,但这小树,大约是不会再怕了。
老树在晨光里舒展了一下枝叶,这一次,它没有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