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窗台上看雨

小时候很多很多的事情直到老也忘不了,对自然界的观察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我独立观察是从趴窗户开始的。那时,我的世界很小,冬天来临,早晨我趴在窗户上看霜花,那霜花很奇特,有的象大树,大树下面还有人,那人在树下伐木头。同一块玻璃上都有不同的图案,有的象画家画上去的,很艺术,那晶莹剔透的窗花给了我美好的感觉,我弟弟常常配合着我把窗花联想到各种传说故事中,在童话世界里找我们熟悉的内容,从中也找到了好多个好吃的东西…直到奶奶喊吃饭,才打断了我们孩子的故事。

我家的窗户是那种掀起来上扇,用钩子挂住,再抽出下扇的木头框的窗户,由于盖房子时没有合适的木头做窗户台,哥哥找来瓦工用红砖摆砌,再用水泥抹起来的水泥窗户台,每当天上有火烧云的时候,晚饭后邻居们都来到我家当院子,稍大点的从窗户下一蹦就坐到我家的窗户台上,开始天南地北地传说着不知道打哪听来的故事,我还小,只能是从炕上凑近听,有杨五郎、杨六郞、岳飞这些个大英雄,也有讲述城市里的见闻,还有人述说哪个地方下来真龙来降雨…

那个时候,社员们都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式生活,全屯连台收音机都没有,更别说电视机和录音机,更没有手机,那时的很多个传说现在想起来里面都有着许多的欺骗性,不过,当时很愿意听,特别是经历过红卫兵大串联的人,说起到过北京,在北京天安门城楼前见到了毛主席,那个眉飞色舞劲儿就像是受到了一对一接见一般,那时我所见到的天安门都是放着光芒的图案,暗想:人一生能到北京该有多了不起!能到"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那是神圣的金太阳出升之地,不用说,那确实是值老鼻子的骄傲了!因而,在我那幼小的心灵里对他是老崇拜了!

我家窗户台也来过曾当过兵的人,他虽不爱在人前吹嘘,很少表达,但在我的心目中他仍是个硬角,脖子上围过垫肩,肩膀上曾扛过真枪,腿肚子上缠过绑腿,曾雄赳赳气昂昂过,虽说我没见过他保家卫国,痛打美国佬的英姿,但对他带伤回国的经历还是非常地敬仰!那时电影《南征北战》热播,我对行军打仗很向往,打心里热爱军人,也喜爱军帽。

记得有次,那是个下午,天有些闷热,房檐下蝈蝈笼里的蝈蝈此起彼伏地叫着,为了蝈蝈我不辞辛苦跳进园子摘角瓜花,扒去外花,把雄花蕊当最好的饭食喂蝈蝈,有个火蝈蝈甚是爱显摆,一边大嚼大啃花蕊,一边抖动翅膀,引得我驻足观赏,并对其有了特殊的好感。

麻燕子衔着大蜂子飞回来喂给窝里张着大黄嘴的雏鸟,抢食的黄嘴都伸出窝外,麻燕子完全没把我当回事儿,急急忙忙飞走,其实只要是细看,那麻燕子全身闪着金属的光泽,是很帅的,麻燕子窝修建得很艺术,比我家外屋地下家燕窝要雄伟许多,家燕子不能及时将雏燕的糞便都带走,有时还拉到我的身上,引起了我对家燕的不满,若不是奶奶阻止,我早拿弾弓把它打下来。

一片乌云带着巨雷在头顶炸响,使得云儿疾速扩散,眼看着阴到了我的头上,我把酱缸用大洗衣盆刚扣盖好,瓢泼大雨就下来了,我上炕插窗户时,见是西北风,不往屋里进雨,便站在窗户台上唱起了儿歌——"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不一会儿,看到放马的马倌披着蓑衣手提麻花竹杆的皮鞭子在雨中疾步走过,我便随口唱道——下雨了,冒泡了,王八戴草帽了…奶奶阻止道:"小孩子别讨厌!怎么能随便骂人呢?"当时我尚不知道那话是骂人话。受到呵斥便不敢再作声,两眼盯着雨,那雨来得急,不一会儿就真的冒泡了,院子里雨点砸打出的水泡许许多多,雨点打到酱缸上的洗衣盆噹噹作响,雷爆声炸得特别吓人,仿佛是在我头顶炸裂,震得天地都晃荡,烈烈的雷鸣让我有了惊悚之感,连燕子窝里的雏燕吓得也不再争吵,不敢发出任何的动静,说也奇怪,蝈蝈笼子里的蝈蝈也不吱声了。我家是土房土院墙,土当院子,瓢泼般的雨水一时不能全流出去,雨水积在院子里,更发挥了雨滴的大作用,产生了更多冒泡,院子里水缓慢地向小园里流,原来墙下有个淌水的孔洞,为了防止小鸡、小鸭从洞进小园祸害小苗,奶奶用一块塔头堵住洞孔。屋檐下也有一排的水顺着苫房草流下来,比雨滴更大的泥水滴淌,助长激发出更大的冒泡,这些个泡泡向小园方向慢慢的移动着,有的泡泡竟能漂移出一两步远而不破灭。

雨水敲打着园子里各种稙物叶子发出哗哗啦…哗哗啦的声音来夸张扩大着雨势,我已没精力望向远方,远处都是迷蒙的雨,我只盯着眼前,眼看着雨水冲刷着我家的土院墙,连同土鸡架,土仓房都耐受不住这急雨的冲刷,下来的浑泥水共同渲染冒泡效果,这景象让我坐在窗户台上不作声,呆望着,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强大的急雨。

雨正起劲儿的下着,突然间太阳从西方射出了金光,照得头上的黑云更黑,白白的透明的雨打天上下落,被太阳照得非常地亮,我们叫这种现象为"晴天漏",我站起来惊呼!天分两半,另一半是阳光明媚,太阳把雨的面貌透明化,就好像是电影里解说一般,眼睁睁看到雨滴从天上下来,就好像是老天爷躲在云里扬撒,把雨水洒落下来,我努力寻找着,探望黑云后面有没有龙王爷,那时,我弄不明白老天爷降的雨好?还是龙王爷降的雨好?是老天爷大?还是龙王爷大?他们谁管着谁?

最终是太阳把这场急雨推走了,是阳光把雨驱到了东方。"睛天漏"很短暂,雨刚停,让人惊悚的雷也渐渐的远去,我便从窗户台跳下去,赤脚进水,把堵在水流口的塔头挪开,让院子里的水淌流出去,随手把小洞口边阻碍的漂浮物划拉到别处,好让水流淌得迅速些。

我做完这些,抬头看到双彩虹就在我家仓房上显现,近到仿佛我伸手便可触碰,忙喊奶奶出来看,那彩虹清晰,真亮到如图画,我甩了把稀泥过去,才感觉到如画卷的彩虹离我并不近,彩虹没被我的稀泥打落。我独自回坐在窗户台上,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欣赏着彩虹,直到彩虹慢慢的慢慢的淡化、淡化,消退…

我家那一身绒毛的小黄鸭不知道打哪里出来的,来到我的眼前,找到深一点的小水洼伸长脖子用鸭嘴咄咄水,我没看出来水里有啥吃的,也许是小鸭子们在做游戏?大鹅也来了,它们在我眼前先抖抖翅膀,伸展着翅膀满院子视察,我理解这是向我要吃的,我顾不上墙头有泥,过墙从园子里找来野草扔过去,可爱的黄黄的小绒鸭放弃了小水洼,过来逞强,我知道小鸭子能耐还不中,尚不能对付硬而大的稗草,回身专门为小黄鸭准备点嫩而碎小的东西给小可爱吃。奶奶见我在园子里,令我顺带薅点晚饭要吃的蘸酱菜。奶奶有任务派下来,我便不再搭理可爱的小绒鸭和呆笨呆笨的傻大鹅,去完成交办。

薅罢菜,我抬头望向天空,借助房檐子的参照,见那云竟然是分出了三层,最下一层的黑云向东走得疾,凸显出黑云之上的浅色云彩不急不慌地向东转移,而最上面的白云竟然停在天上指挥着作战部队——战斗结束,不必打扫战场,金太阳上来了,快!快撤!赶快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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