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Z太太是这个圈子里最年轻的一个。
三十出头,却还过着二十岁出头时的日子——那种刚从学校出来、还没被生活按住的日子。
熬夜打游戏。一打打到凌晨三四点,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动,嘴里骂着队友,骂完了又笑。有时候不去游戏,去夜店。震得胸口发闷的音乐,五光十色的酒,人头攒动,灯红酒绿。
不出门的时候,脸都不洗。
就那么蓬着头,油着脸,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电脑前。一边打游戏,一边往嘴里塞东西——薯片,辣条,巧克力派。这就是早餐了。
二
她先生常年出差。
满世界飞,谈生意,签合同,飞来飞去的那种忙。对Z太太,他是宠的——不让她工作,不让她操心,钱随便花,想干什么干什么。他说,我养你。
她就真的被养着了。
养得像一个长不大的洋娃娃。头发滋润,皮肤有些小斑点,却增加了质感和真实,不像某些女人抹粉就像刷了一层白,假。
她的天生油皮,从来不化妆,以前是不能擦粉,会阻塞毛孔,长痘。所以,一直是素面朝天,清透,自然的带点油光的光洁和气血充盈的粉嫩,滋润的,有充足的津滋养着。
每天的任务就是玩,孩子放到娘家或者婆家,她不用一点操心。整天就是花钱,就是把时间填满。填满了,就不用想别的了。
但她有些地方又很考究。
吃的,要最好的。不是最贵的那种好,是真正的讲究——哪个季节吃什么海鲜,秋天和朋友开车去黄骅港吃螃蟹。去大饭店吃自助餐,她最爱吃现烤的牛排和鱿鱼,鲜嫩多汁,满口余香。附近商厦里姬娜果,金枕榴莲,三文鱼,宁夏盐滩羊排,她挨个买回去吃。
穿的,也要最好的。不是跟风买爆款,是她真的懂——哪家的旗袍剪裁适合她的身材,哪家的吊带裙面料穿起来舒服,哪家的设计最时尚不过时,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她在杭州上大学时,耳濡目染的,训练出来的。她眼光很毒,有一种天生对时装的敏感,一眼就能选出最适合她风格的衣裙。
买的时候从不手软。
看中了,就买。不问价,不犹豫,不比较。刷码那一下,眼睛都不眨一下。大几百的,几千的——过后就不记得了。
买完了,穿几次,对镜自赏。挑出适合摆拍上镜的,其他的就放起来了。
衣柜里塞得有点满的,裙子尤其多。她在家常年过夏天,每次拍摄录像,都是穿裙子。她的包包并不多,也只有一只Mk的名牌包,赭石色的大拎包,她觉得很适合摆拍。还有一只小腋下包,白色真皮的,配上红色茶歇裙和白色尖头皮鞋,挺有氛围感,像模特一样。
钱像流水一样,流进来,又流出去。
她有时候也想,这得花多少了?但想一想,懒得想,算了。
三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
起初是开心的。想买什么买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朋友圈里发几张照片,底下全是羡慕的评论。
她笑了,心里挺满足的。
后来慢慢就变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买东西提不起兴致了,有点腻了。买的时候还有点兴奋,买回来拆开,看一眼,就没什么感觉了。扔在一边,只有拍照发朋友圈才心里有点冲动。
连炫富都觉得多余了。
她想,我这是怎么了?
有一天,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有点肿,眼睛是有点混浊的,疲惫的,欲望过度的,皮肤有点暗沉的。头发柔柔蓬蓬的。她盯着那张脸,有点陌生。
这是谁?
是我吗?
她忽然觉得有点失落。
四
那天晚上,她没打游戏,也没去夜店。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黑下来。
外面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对面是另一栋楼,亮着几扇窗户,有人在走动,有电视的光在闪。再远处是马路,红色的车辆尾灯一片,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光在移动。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想起来这些年,日子过得真快。一天一天的,还没看清就过去了。她抓住什么了吗?好像抓住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那些包,那些衣服,那些吃喝玩乐,都是飘的,轻飘飘的,让她心发胀的。但也确实在她心里印证了一个事实,她是富人,是社会上的成功者,是受到人们很好的保护,捧着和宠爱的。
她想起刚毕业那会儿,想过要做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五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
其实也没多早,九点多。但对Z太太来说,这就是早了。
她洗了脸,认认真真地洗。洗面奶揉出白色泡沫,在脸上打圈,然后用清水冲干净。擦干,对着镜子看。还是肿,还是暗,但好像比昨天好一点。
她换了衣服,出门。
去哪?不知道。就是不想待在屋里。
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公园。挺小的一个公园,有几棵树,有几条长椅,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她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那些老人慢慢悠悠地抬手,慢慢悠悠地转身,慢慢悠悠地呼气。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那个哲学课又要开了。
那个老师,说话慢慢的,从不着急。那个圈子里的姐姐们,各有各的烦恼,各有各的故事。她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说些她以前觉得没用的话。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群。
群里静悄悄的,上次的消息是好几天前。M太太发了一张照片,她种的花开了。C太太回复说好看。就没有了。
她想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的课,我也去。”
发完,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晒太阳。
那些老人还在打太极拳,慢慢悠悠的,一圈一圈的,像日子本身。
她想,也许可以慢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