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项目做不好,我们就会被活埋。”
十
张杰在做了一个简短的会后总结后就和山鸡一起离开了。他们晚上要和客户的工厂负责人及管理层一起吃饭。山鸡会在丽水待到周四,而张杰会在第二天一早离开丽水去视察其他客户的项目。作为咨询公司的合伙人,获取新项目是他们的立身之本。通常来说一个合伙人在任何一个时刻都需要有两个进行中的项目,四个即将开展的项目,以及八个正在洽谈中的潜在的项目。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入公司,当然,最重要的是会进入到合伙人自己银行账户的那一部分。下午余下的时间里,我继续和艾文研究数据和建模的计划,两个小时的讨论过后,大致达成了建模方向的共识。晚上七点整,项目经理成熙提议晚上大家一起去吃烤肉,于是昌旼选了一家离酒店不远的烤肉店。我们戴好头盔走出办公室,在工厂大门口刷卡登记,退还头盔,等待提前预约好的出租车。项目组一行七人分三辆车,我与廷泰同车前往饭店,一路上便和廷泰聊了起来。
“今天早上昌旼带着我去做安全测试,期间我们聊了聊他过往的经历,以及为什么来到咨询行业,感觉我把他重新面试了一遍。所以,现在轮到我来面试你了廷泰!”我和廷泰一同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晚上七点的丽水已经夜色深沉,月亮穿过透明的车窗玻璃照到我们两人的公文包上。
“哈哈,那我严阵以待。”廷泰笑了笑,用右手食指推了一下眼镜,然后继续说道:“其实我和中国颇有渊源,我父亲曾在韩国一家外贸公司的香港办事处工作,后来又调去了上海。所以我的小学和初中是在上海的一家纯英文授课的国际学校上的,初中毕业之后才又回到了首尔。”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英文这么好,原来是从小都打好了基础。”
“后来我在首尔大学读国际关系,毕业之后加入了一家钢铁公司工作,主要负责生产流程管理。因为毕竟没有任何的化工背景,起初对于很多具体的原理都不是很清楚,但做的多了,对于生产流程也算是摸透了门道。做了几年也做到了部门经理,但是时间一长就觉得做的事情太单调,感觉未来没有更多的发展空间,而且钢铁这个行业也是一个很成熟稳定的行业,并没有那么多的潜力,于是我就想换一换环境,就选择了咨询。我跳到咨询时候做了各种各样不同行业的项目,也是增加了很多的见识吧。对于这个客户,虽然我不懂化学,但是工厂的生产流程和钢铁行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所以单就生产流程来说对我并不陌生。这个项目给我安排的职责是数据和流程专家,基本上算是我的‘舒适区’,并没有什么陡峭的学习曲线。另外,首尔办公室的好处在于它很小,一共就不到十个合伙人、五六十个咨询师。所以大家都没有被指定到任何单一专注的行业,咨询师们到项目经理第二年之前都可以随意探索任意转换关注行业。像我之前就做了很多的保险项目,私募股权的尽职调查等各种各样不同的项目。你知道嘛,私募股权尽职调查是首尔办公室最大的一块收入来源,第二名才是能源与材料。”
“这样啊!”我感叹道。
我们七人在烤肉店最里面的包房坐定。昌旼负责点菜,成熙提议晚上喝一点酒,于是他点了几瓶啤酒和烧酒。吃饭的过程中我们聊起了最喜欢的乐队和歌手,大家说了一些我没有听过的组合,轮到我时,我说小的时候跟表哥一起听H.O.T.,前两年听一点EXID。“H.O.T.?非常有年代感啊,一下子就暴露年龄了!”廷泰笑着说。艾文说他之前追少女时代,后来组合解散,更多的类似组合如雨后春笋般纷至沓来,他也就不再关注了。“少女组合实在是太多了!”艾文感慨着。这样一个有一点微凉的夜晚,被烤炉中灼烧的木炭温暖得微醺。大家一边吃着烤好的牛肉,一边喝着酒精度数不低的烧酒,一边聊着天。从韩剧到歌手到演员,天南海北,漫无边际。酒酣时分,成熙与廷泰起身要去抽烟,并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虽然平时不抽烟,但这样一种场合我总觉得应该起身跟随,于是我说:“我可以。”我们三人来到烤肉店露天的中庭,成熙递给了我一支韩国烟,“这是水果味道的烟,一共五种味道,你会抽到哪一种都是随机的。”“苹果味。”我深深吸了一口成熙为我点燃的烟,然后试图吐一个烟圈出来,当然,失败了。“项目第二天了,感觉怎么样?”成熙问我。“我觉得不错啊,项目组的人都很友好,做的事情也很有挑战,目前我觉得都很不错。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昨天你在介绍项目背景的时候说客户董事长的小儿子有点问题,是什么问题呢?”
话音刚落,我看到成熙和廷泰同时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彼此看向对方。良久,廷泰缓缓地说:“哎,是时候让你了解真相了。”
“哦?有故事?”我瞬间提起了精神。
“之前成熙和你提过公司的董事长有三个孩子对吧。大儿子比较正常,哈佛大学毕业,服兵役期间在空军指挥部做翻译,之后接手了集团化工材料这一块,也是集团公司最大的一块。大儿子继承产业之后,他当时在部队的朋友就都鸡犬升天了,全部被安排到公司任职,成为大儿子的左膀右臂。二儿子负责金融业务,这个二儿子就不太争气了,属于典型的财阀富二代,每天招摇过市,鼻孔朝天。三儿子也同样不争气,有一次和全国最大的律师事务所的几个年轻律师起了冲突,双方都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最后就动手打了起来。事情闹到检察官那里,结果检察官一看,一方是财阀的儿子,另一方的年轻律师是政府高官的儿子,谁都不好得罪。最终也没有判三儿子去坐牢,只是要求他每个礼拜和律师见面一次当做惩罚。
“当然,二儿子身上也有类似的故事。有一次他带了一堆女孩去酒吧喝酒,由于吵闹的声音太大,酒吧的酒保就提醒他让他们小点声。这一下二儿子不高兴了,冲着酒保大喊‘你算什么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之类的话。于是酒保试图把他赶出酒吧,但是二儿子就是不走,一边对酒保恶语相加,一边推搡酒保。结果愈演愈烈双方就打起来,酒保狠狠地给了这个二儿子一拳,然后把他赶出了酒吧。然后二儿子就哭着找他爸说有人欺负他。第二天,他爸,也就是公司董事长带着他手下的保安队把酒吧围了起来。你懂的,这些财阀的保安队其实都有点黑社会性质。他们把酒吧围起来之后叫酒吧老板把那个酒保叫出来,他手下的人把酒保按在地上,然后对他儿子说‘儿子,他昨晚打你哪儿,你就打他哪儿’。二儿子和保安队把这个酒保狠狠地揍了一顿,但是董事长依然不解气,于是带着手下的人拉着被揍得几乎昏迷的酒保去了附近的一个山里。董事长扔给酒保一把铁锹,然后对他说‘今天我要把你活埋了,你自己给你自己挖个坟墓吧’。酒保哭哭啼啼又是认错又是道歉,终于算是捡了一条命。然后第二天,这个事情登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于是舆论哗然。后来公司赔了这个酒保一大笔钱才最终把事情平息下来。”
说到这里,廷泰停下来点了一支烟,吸过一口之后淡淡地说道,“这就是我们现在服务的客户。如果这个项目做不好,我们可能会被活埋哦。”
“什么!那我们得好好努力啊,我可是想活着离开!”
“把这个当做对自己努力工作的激励吧。”成熙在一旁笑着说。
烤肉店距离我们入住的酒店只有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于是昌旼提议我们走路回去,顺便路上去一趟超市买些零食。“之前采购的一批零食已经差不多消耗殆尽,我们需要补充给养。”昌旼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机导航查看附近的超市。吉桑,艾文和惠援决定打车先回酒店,于是我和廷泰,昌旼与成熙一同走去超市买零食。我们走进路边的一家GS25便利店挑选零食,我看到货架上摆放着许多蜂蜜薯片,令我非常兴奋。“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会去韩国超市买这一款薯片,这是我最喜欢的零食!”“这个在韩国也很流行,”廷泰说,“前几年产品刚刚推出的时候由于太畅销所以很难买到,我当年还是找了在食品公司工作的朋友走内部员工的渠道才买到了一箱。”Honey Butter Chips是由韩国Haitai公司和日本的Calbee公司合作出品的畅销薯片,2014年8月在韩国上市之后便掀起了一阵抢购狂潮,很多韩国明星也纷纷在他们的社交网络上传薯片的照片,更是加剧了民众对这一产品的狂热追逐。于是Haitai-Calbee公司不得不在2016年新建了一个工厂来扩大生产规模以满足不断上涨的需求。仅仅是2015这一年之内,这款薯片在韩国的销售额就达到了两千万美元。我们四人果断将便利店货架上全部的5包薯片收入囊中,结账时发现,我们竟然一共买了满满四大袋的零食。
从便利店走回酒店的路上,成熙问我对张杰的第一印象怎么样。“感觉张杰人很不错,温文尔雅,在和客户开会的过程中我觉得他对于工作一丝不苟,对客户认真负责。”成熙点了点头。廷泰接过话来说:“张杰性格上确实很不错,对于客户也确实认真负责,但正是因为他对客户太负责了,所以他不太会站在项目组的立场上帮项目组说话。虽然对合伙人来说,客户关系很重要,但是张杰有点过于讨好客户。之前我和他做过一个项目,开始的时候已经和客户制定好了项目的范围和计划,结果每一次和客户开会,客户总会提更多的要求,然后张杰为了取悦客户从来也不会拒绝。所以那个项目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到后来整个项目组都快被折腾死了。我们这个项目也是,因为客户太强势,而张杰又是取悦客户的风格,所以客户说什么就是什么,结果就是,我们周一到周五都要待在丽水。之前我们周一来丽水是乘首尔早上八点的火车,然后差不多十一点多到丽水,结果客户要求我们要比他们早到工厂,所以我们才改成了早上八点的飞机。我准备在下一次的Team Barometer要求周五回到首尔,虽然可能不会有什么作用。”廷泰苦笑着。
我们一行四人走在丽水晚上十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深邃的天空像是要吞噬掉人间一切,如果仔细聆听可以听得到海浪的声音——忽远忽近,时而会被不算整齐的脚步声掩盖掉。拎着四袋零食的四个背影,渐渐消失在丽水的夜色之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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