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一介凡俗之人，除了每月那点固定薪俸，再无旁的进项。日子像一只半满的碗，看着还有，舀着却浅。每日晨起，便觉进的寡、出的多，银钱如水，从指缝间淌过去，便不再回头——花一分，便真真切切地少了一分，像秋天的叶子，落了便落了。
说财富自由，实在是个遥不可及的念想。日子倒也不是捉襟见肘的窘迫，但离那种不问价钱、随心取舍的洒脱，还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真切，却够不着。
今晨不过一碗素凉面，大碗的，扫码五元，那钱便笑吟吟地跑进凉面店的账上去了。饭罢载着孙子去母亲那边，预备着给她做午饭。上次她尝了甄师傅家的浆水面，赞它味道醇厚，吃得浑身舒泰，我便顺路捎了两碗浆水，六元钱，又哗啦啦地淌进了熟食店老板的手机里。
午后小憩起身，约了柳老师同去殡仪馆吊唁。花篮四十元，敬献在王老大人灵前，算是后辈的一点薄意，不值什么，却也少不得。
前几日花了四百多元给孙娃子买了一辆飞鸽牌儿童自行车。他骑了没几天，螺丝便松了好几处。下午花二十元买把活口扳手，将后轴辅助轮拧紧。
谁知车把也晃晃悠悠的，需用四至六号的六角扳手，家中没有，只得又添六元。车架上的保护膜翻卷起来，两元钱的胶带，便一一粘牢了。
暑气蒸人，脚上的单鞋闷得像蒸笼。猛然记起地下室还搁着一双凉鞋，钥匙却遍寻不见。只好请对门王哥拿铁棍撬了锁，再花五元换把新锁扣上。
取出了凉鞋，原来底色是棕色的，凉鞋经过一年的尘封，已变得面目憔悴，渐渐泛白，不堪入目，急需为它擦油增亮，于是八元钱就落入蓝梦百货商行。
黄昏时分，妻从楼下匆匆跑回来，说：“大坝西瓜便宜了，楼口都在抢，你快去看看。”妻命难违，我下去挑了一小袋，三十元，便落进了瓜农粗糙的手掌里。
两个孙娃子吃奶粉，每日需用桶装水烧开调温至四十五度恒温水。上周六才要的两桶，今天已见了底。打电话再送两桶，十八元，轻飘飘地滑进了送水工的手机里。
夜色渐浓，躺在床上，只觉事事皆需钱，时时都在花。日常开销虽是数目不大，大都是三元五元、三十五十的零碎钱，可算盘打的是零星账，有心把这日的账目拢一拢，也有一百四十元，让自己也瞧个明白不是一个小数字，但相比昨日，倒算是省了许多。
可昨日呢——母亲看病检查抓药五百多，孙娃子瞧感冒一百，又在胡卤肉店内给女儿买了五十多块的熟牛肉……桩桩件件，没有一毫是浪费的，可加在一起，便让人觉得，这日子啊，像一件总也补不完的旧衣裳，这边才缝妥，那边又脱了线，针脚密密匝匝，却总也赶不上破洞的速度。
凡俗之人，过的无非是这般光景。不求大富大贵，只愿一家老小安康平顺。钱少些便少些吧，该花的终归要花，日子虽不算十分宽裕，却也踏踏实实，有米下锅，有人可亲，日常消费欲望若是不大，倒也可满足。
感谢命运的垂青，感恩岁月的厚待。身为农人的儿子，能走到今天，得到这般眷顾，心愿已足。这样的日子，我心怀安然，甚是知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