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敲键盘的节奏跟我们不一样。不是那种噼里啪啦乱响,是稳的,一下一下的,像在跟屏幕商量什么。我抬头看了两眼,发现他没翻那本卷边的定额,而是对着窗口在问些什么,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外冒,比我当年翻书快得多。那窗口我用了好几年,从没想过还能这么用,心里有点新鲜,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自个儿的位子被人轻轻挪了挪。新法子撞上老习惯,总得有个先低头,这次低头的,是我这个老把式。
新来的这小伙子,今年刚毕业没多久。报到第一天,我递给他一摞旧图纸和一本说明,说你先熟悉熟悉。他接过去,没像从前的新人那样埋头抄,而是先问了一句话,咱们这儿平时都怎么留数据的。那眼神里没有怕,倒像进了新厨房先找调料放在哪。我被问得一愣,端着茶杯半天没接上话,脑子里冒出的竟是当年师傅问我先背哪本定额的情形,隔了十几年,问法全变了。时代递来的题,跟当年师傅出的,其实是一类,只是换了张写着数据的纸。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们那会儿入行,先是背定额抄清单,师傅带半年才摸得着门道,谁也没想过数据该存哪。现在的年轻人,一上来想的是数据从哪来往哪存以后怎么调出来用。思路整个拧过来了,不是不好,是跟我习惯的路数对不上,我得重新学怎么带他。说到底不是他难带,是我这把老钥匙得配新锁了,配不上,就开不了那扇门,也带不动这个人。钥匙配不上锁,就得磨自己,别怪锁太新,怪自己不肯把老钥匙重打一遍。
有一回他拿个小活练手,我没细看,以为还得手把手教。结果下午他递来一份底稿,科目分得清楚,依据也标了。我愣了一下,问他这怎么弄的。他笑笑,说先把以往类似的单子翻了翻,心里有了谱才动笔。这法子其实跟老师傅教我的先找参照一个理,只是他找得更快,鼠标点几下就齐了。我暗暗服气,也暗暗有点危机感,原来不是年轻人不行,是老办法慢了,慢得自己都没察觉。快不是本事,知道往哪快、为啥快,才是,年轻人这点,比我当年明白得早。
当然也有不对付的地方。有次对量,他给的数看着漂亮,可经不住审计那一问,依据呢口径呢。他一时卡壳,脸都红了。我把他叫到一边,说账不是算出来就完,得经得起别人翻。年轻人点头,那天之后,他底稿里多了一栏出处,每位数后头都挂着为什么这么来的说明。这事让我想起刚入行时,师傅也是这样把我从泥里拎出来的,如今我成了那个拎人的,时间真会绕圈子。被拎起来的人,早晚也会去拎别人,这传帮带,原来一直都在这屋里转着。
我有时候想,是我们带他们,还是他们改我们。组里现在归档比从前齐了,因为新人问起来,老数据拿不出手自己都尴尬。老师傅们的经验还在,可表达经验的方式,被这帮孩子悄悄换了,从嘴里念叨变成了屏幕里能查的条目,谁用谁方便,谁也赖不掉。有回老赵找数据,自己翻半天没翻着,还是小伙子三下两下调出来的,老赵嘟囔一句,还是你们这法子快,算是认了。老的服软,不是输了,是腾了地方,让新的法子有处落脚,账反而更清楚。
前天他加班,我路过看见屏幕上一行行明细,旁边贴着便利贴写注意事项。那股认真劲,跟我刚入行时一个样,怕错想学好愿意下笨功夫。工具换了,人还是那样的人,这点没变,我也就放心了。时代再花哨,肯较真的人到哪都立得住。临走我给他泡了杯茶,没多说,他抬头笑了一下,那笑跟当年的我一模一样,我才明白,变的从来不是人,是手里的家伙什。那笑里的一股劲,就是这行没断的证据,我看着,心里那点不踏实就散了。
下班时他跟我道别,说今天又学了个窍门。我摆摆手,让他早点回,路上当心。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代一代就这么接上了。我们不老,他们不小,中间的那个本子,总有人接着写下去,只是笔换成了键盘,纸换成了屏幕,心事还是那桩心事。明早他还会来,坐我斜对面,继续敲他那一下一下的键,而我,也还对着我的表格,把账一笔笔写清楚。键盘声响着,本子的事就有人接着记,我这个老把式,也就能安心往后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