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楚昭王弃郢西奔 伍子胥掘墓鞭尸(下)
孙武随即伺奉阖闾进入郢都城,并派人掘开水坝,放水归江,合兵守卫四郊。伍员也从麦城赶来拜见。阖闾登上楚王宫殿,百官拜贺完毕,唐、蔡二君也入朝致贺。阖闾大喜,设宴庆贺。当晚,阖闾宿在楚王宫中,左右侍从献上楚王夫人。阖闾欲使她侍寝,心中又有所犹豫,伍员说:“国家都已占领,何况他的妻室呢?”于是阖闾留宿宫中,将楚王妻妾几乎淫遍。
左右有人对阖闾说:“楚王的母亲伯嬴,本来是楚平王给太子建娶的妻子,平王因她貌美而夺为己有,如今她年纪尚轻,容颜未衰。”阖闾心动,派人召见伯嬴,伯嬴不肯出来。阖闾大怒,命左右强行拖来,伯嬴紧闭房门,手持宝剑敲击门户说道:“妾听说诸侯是一国表率。礼法规定男女不同席、不共器,以示区别。如今君王抛弃礼法,以淫乱名闻天下,妾宁可死在剑下,也不敢从命。”阖闾大感惭愧,于是谢罪道:“寡人敬慕夫人,愿一睹芳容,岂敢有非分之想,夫人请安息吧!”并命她原来的侍从守门,告诫自己随从不得妄自进入。
伍员寻觅不到楚昭王,便命孙武、伯嚭等人分别占据诸位大夫的家,奸淫他们妻妾以示侮辱。唐成公、蔡昭侯与公子山一同前往搜查囊瓦的家,发现裘佩仍在箱中,骕骦马也在马厩中,二位君主各自取走自己的宝物,都转献给了吴王阖闾。其他宝货金帛充满房间,任由左右搬运,道路上狼藉一片。囊瓦一生贪婪,何曾真正享受过这些财富?
公子山欲带走囊瓦夫人,夫概赶到,将公子山赶走,自己抢走了她。此时吴国君臣宣泄淫乱,男女无别,郢都城中几乎如同禽兽聚集之地!髯翁有诗道:
行淫不避楚君臣,只图私欲渎人伦。
唯有伯嬴守晚节,清风一线未亡人!
伍员对吴王阖闾说,欲将楚国的宗庙全部拆毁。孙武劝阻道:“用兵需以正义之名方能名正言顺。楚平王废黜太子建而立秦女之子,任用谗言贪婪之徒,对内屠杀忠良,对外对诸侯实行暴政,因此吴国才能攻到此处。如今楚都已被攻破,应召回太子建之子芈胜,立他为君,让他主持宗庙祭祀,以取代昭王之位。楚国人怜悯已故太子无辜被害,必然会心安,而芈胜也会感激吴国的恩德,世世代代贡献不绝。大王即使赦免了楚国,实际上仍能控制楚国。如此,则名利双收!”阖闾却一心要灭掉楚国,便未听从孙武的劝告,反而下令伍员焚毁了楚国的宗庙。
唐、蔡两国国君各自告辞返回本国。阖闾又在章华台上大摆宴席,宴请群臣。乐工奏乐,群臣皆大欢喜,唯有伍员痛哭不止。阖闾问道:“爱卿向楚国报仇的愿望已经实现,为何还如此悲伤?”伍员含泪回答:“平王已死,楚王又逃走了,臣父兄之仇尚未报得万分之一啊!”阖闾问:“爱卿打算怎么办?”伍员回答:“恳请大王允许臣掘开平王的坟墓,开棺斩首,才能发泄臣心头之恨。”阖闾说:“爱卿为寡人立下如此大功,寡人怎会吝惜一具枯骨,而不满足爱卿的私愿呢?”于是答应了伍员的请求。
伍员寻访得知楚平王的坟墓在东门外地方室丙庄寥台湖,便率领本部兵马前往。只见平原上衰草连天,湖水茫茫,根本不知坟墓建在何处,派人四处搜寻,也无踪影。伍员捶胸向天号哭:“天啊!天啊!难道不让我报父兄之仇吗?”忽然,一位老翁走到他面前,作揖问道:“将军为何要寻找平王的坟墓?”伍员说:“平王弃子夺媳,杀害忠良,任用奸佞,灭我宗族,我活着不能亲手杀死他,死后也要辱戮他的尸体,为长眠地下父兄报仇!”老翁说:“平王自知罪恶深重,怕人发掘他的坟墓,所以葬在湖中。将军若要找到棺材,必须排干湖水才能见到。”于是登上寥台,指点坟墓所在之处。
伍员立即派善于潜水的人入水寻找,果然在台东找到石椁。他命令军士各背一袋沙土,堆积在坟墓旁,堵住流水。然后凿开石椁,发现一具很重的棺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衣冠和数百斤精铁。老翁说:“这是疑棺,真棺还在下面。”再去掉石板下层,果然还有一具棺材。伍员下令毁棺,拽出尸体,验看后,确认是楚平王的尸体。尸体用水银处理过,肌肤肉色未变。伍员一见尸体,怨气冲天,手持九节铜鞭,鞭打尸体三百下,肉烂骨折,然后左脚踩着尸体腹部,右手挖出尸体眼睛,斥责道:“你活着时枉有眼珠,不辨忠佞,听信谗言,杀我父兄,岂不冤枉!”于是砍下平王的头,毁坏他的衣衾棺木,将骸骨抛弃在原野上。髯翁有诗赞道:
怨不可积,冤不可极。
极冤无君长,积怨无存殁。
匹夫逃死,戮及朽骨。
泪血洒鞭,怨气昏日。
孝意夺忠,家仇及国。
烈哉子胥,千古犹为之饮泣!
伍员鞭打完平王的尸体后,问老翁:“您何以知道平王的葬处及其棺木的诈术?”老翁说:“我不是别人,就是石工。昔日平王命令我们五十余石工砌造疑冢,怕我们泄漏机密,冢成之后,将我们全部杀死在冢内,只有老夫私自逃走得以幸免。今日感到将军孝心真诚恳切,特来指明,也是为那五十余冤鬼稍薇减轻他们得怨恨啊!”伍员取来金帛厚谢老翁而去。
楚昭王乘舟西渡沮水,又转而南渡大江,进入一个叫云中的地方。有数百草寇夜间劫掠昭王的船只,用戈击打昭王。当时王孙繇于在旁,用身体护住昭王,大喝道:“这是楚王,你们想干什么?”话未说完,戈已击中他的肩膀,鲜血直流,一直流到脚跟,他昏倒在地。草寇说:“我们只知有财帛,不知有王,况且令尹大臣尚且贪贿,何况我们小民呢?”于是大肆搜掠船中的金帛宝物。箴尹固急忙扶昭王上岸躲避。昭王呼喊:“谁为我护持爱妹,不要使她受伤!”下大夫钟建背起季芈,跟随昭王上岸。回望群盗已经放火烧船,于是连夜走了数里,到第二天早晨,子期与宋木、斗辛、斗巢陆续追踪而至。斗辛说:“臣家住在郧地,离此不到四十里,大王暂且屈身到那里,再作打算。”
不一会儿,王孙繇于也到了,昭王惊讶地问:“你身负重伤,如何得以幸免?”繇于说:“臣负伤不能起身,火烧到臣身上时,忽然好像有人推臣上岸,昏迷中听他说:‘我是楚国已故令尹孙叔敖,你传话给大王,就说吴军不久自退,社稷绵长。’并用药敷在臣得肩上,醒来时血止痛消,所以才能赶到这里。”昭王说:“孙叔敖出生在云中这个地方,他的英灵永不磨灭。”相互感叹不已。
斗巢拿出干粮与昭王同食,箴尹固解下葫芦做成的瓢,舀水来献给昭王。昭王派斗辛到成臼河的渡口寻找船只,斗辛望见一艘船从东划过来,船上载有妻小,仔细一看,原来是大夫蓝尹亹。斗辛忙呼喊:“大王在这里,快过来运载。”不想蓝尹亹轻蔑地回答说:“亡国之君,我为何要运载他!”竟径直离去,不顾昭王。斗辛等候良久,又找到一艘渔船,解下衣服赠送,渔夫才肯将船靠岸。昭王与季芈才得以一同渡河,到达郧城。
斗辛的二弟斗怀听说楚昭王到来,出门迎接。斗辛令他准备饭食,斗怀吃饭时,屡次用目光注视昭王,斗辛见了心生疑虑,便与三弟斗巢亲自侍奉昭王就寝。半夜时,听到外面有刀剑淬火的滋滋声,斗辛小心开门查看,原来是隔壁屋里斗怀,手执霜刃,怒气冲冲。斗辛惊问:“弟淬刃想干什么?”斗怀说:“想杀大王!”斗辛问:“你为何生出这种逆心?”斗怀说:“昔日我们父亲忠于平王,平王听费无极谗言而杀死父亲,平王杀死我父亲,我杀平王的儿子,以报换一报,有何不可?”斗辛怒骂道:“君犹如天,天降祸于人,人敢仇恨天吗?”斗怀说:“大王在位为君,如今失去国家则为仇人,见仇人不杀,那就不是人!”斗辛说:“自古以来,仇恨不会牵连到后代子孙。大王现在已经悔恨先人的过失,录用我们兄弟几人,如今要趁着他处于危难之时而杀害他,这实在是天理难容。你如果萌生这样的念头,我先把你杀了。”斗怀怀揣着刀出门而去,恨恨不已。
楚昭王听到门外有喝斥的声音,便披上衣服起床,悄悄偷听,大致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于是就不肯再留在郧地。斗辛、斗巢和子期三人商议后,便护送昭王向北逃奔到随国。
子西在鲁洑江驻守,听说郢都已被攻破,昭王出逃,担心国内百姓逃散,于是穿上楚昭王的服饰,乘坐楚昭王的车驾,自称为楚昭王,在脾泄这个地方建立临时政权,以此安定人心。躲避吴国战乱的百姓,都依附他在脾泄居住。后来子西听说昭王在随国,便向百姓挑明,让他们知道楚昭王所在之处,然后自己也前往随国,跟随在昭王身边。
伍员始终因为没能捉到楚昭王而深感遗憾,便对吴王阖闾说:“楚王还没有抓到,楚国就不能算真正被消灭。我愿意率领一支军队向西渡江,追踪那个昏君,把他捉回来!”阖闾同意了。
伍员一路追寻,听说楚昭王在随国,便直接前往随国,并写信给随国国君,要求他交出楚昭王。
楚昭王究竟能否幸免?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