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界限
周星晨记得八岁那年的黄昏,母亲牵着她的手站在周家老宅门口。门廊的爬山虎绿得深沉,母亲的手指冰凉,却握得很紧。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母亲蹲下身,整理她裙子的领口,“要叫周叔叔。”
开门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些的,穿着白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那年周屿安二十五岁,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暂时住在大哥家里。
“这是星晨?”周屿安先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你好,我是小叔叔。”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星晨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周屿安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彩色的糖纸在夕阳下闪着光。
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周家房子很大,周叔叔生意忙,常常出差。母亲很快融入新的角色,忙着打理这个家,学着做周叔叔喜欢的菜,插他喜欢的花。星晨像一株被移植的小植物,在陌生的土壤里小心扎根。
周屿安成了她生活中的常量。
他教她写作业,方法比学校老师有趣。数学题变成游戏,错题集成了寻宝图。她第一次考了满分,他带她去书店,让她随便选。
“小叔叔,这本很贵。”她指着精装版《百科全书》。
“比满分贵吗?”他揉揉她的头发,“不贵。”
十二岁那年,星晨第一次来例假。母亲正好陪周叔叔在外地谈生意。她躲在卫生间里不知所措,白裙子染红了一小块。周屿安敲了门,声音隔着门板,温和得不真实。
“晨晨,开个门缝。”
她从门缝里递出弄脏的裙子。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提着超市袋子。卫生巾、新内裤、一条干净的睡裙,还有一盒止痛药和暖宝宝。
“第一次都会有点怕,”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那天晚上,他热了牛奶放在她床头。星晨缩在被子里,小声问:“小叔叔,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床头灯的光晕染开他的轮廓。周屿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说:“永远不会。”
青春期来得悄无声息。星晨的身体开始变化,旧内衣渐渐不合身。母亲似乎总在忙别的事,或者认为这不该由她开口。十五岁生日后的周末,周屿安开车带她去了商场。
内衣专柜的灯光明亮得让她低头。导购员热情地迎上来,周屿安摆摆手,转向星晨:“自己选,我在外面等你。”
他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着,翻着一本财经杂志。星晨选了最简单的白色和浅蓝,付钱时导购员笑着问:“爸爸真贴心。”
“是叔叔。”她小声纠正。
“哦,叔叔啊。”导购员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回家的车上,周屿安说:“以后需要什么,直接告诉我。或者我让助理定期准备,送到家里。”
星晨看着窗外飞逝的街道,第一次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那是一种模糊的、刚冒出头的意识——有些事情,似乎不该是这样。
十七岁,星晨考上重点高中,住校。周屿安每周三固定来看她,带水果、复习资料,还有新内衣。宿舍女生羡慕她有个“这么好的叔叔”。星晨笑着应和,心里那点别扭却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洇开。
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母亲在国外。周屿安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在一群家长中间,格外显眼。班主任多看了他几眼,会后特地留他谈话。
“星晨成绩很好,就是比较内向,”老师说,“尤其是和男同学,几乎不说话。”
周屿安点头:“她从小懂事。”
回家的车上,星晨看着霓虹灯流过车窗。快到周家时,她忽然开口:“小叔叔。”
“嗯?”
“今天王淼问我,你是我什么人。”
周屿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说?”
“我说是叔叔。”星晨顿了顿,“但她说不像。”
红灯亮起,车停在线内。周屿安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哪里不像?”他问。
星晨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什么东西明明存在,却看不见摸不着,像玻璃墙,撞上了才知道是堵着的。
绿灯亮了。周屿安转回视线,声音平稳如常:“别想太多,专心准备高考。”
她以为上了大学就会不同。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新的朋友。开学那天,周屿安开车送她到宿舍楼下,行李箱里是他亲自整理的东西,包括一整套新内衣,标签已经剪掉,洗好熨平。
“每月一号,我会让专柜送新的过去。”他说。
星晨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十八年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突然要改,竟不知从何改起。
大学生活确实不同。她加入了文学社,认识了不同的人。第一次有男生请她看电影,她犹豫着告诉了周屿安。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人?”他问。
“同学,同系的。”
“几点回来?”
“看完就回,大概十点。”
“把姓名电话发给我,结束后我去接你。”
“小叔叔,我都十八岁了。”
“发给我,晨晨。”
她发了。电影很普通,男生很礼貌。散场时周屿安的车已经等在路边。男生愣了愣,星晨尴尬地介绍:“这是我叔叔。”
车上,周屿安问:“电影好看吗?”
“还行。”
“下次想看电影,我陪你去。”他说,“或者和女同学去。”
星晨看着窗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堵玻璃墙的存在。它一直都在,只是她长大了,终于能看见它的轮廓。
大一下学期,周屿安在她学校附近买了公寓。理由是“方便来看她时住”。房子装修时他问了她喜欢的风格,星晨选了最简单的北欧风。完工那天他带她去看,主卧很大,衣帽间里已经挂了一些她的衣服,抽屉里整齐叠着内衣。
“你偶尔可以过来住,”周屿安拉开衣柜,“东西都备好了。”
星晨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冷。空调开得很足,但她手臂上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小叔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住宿舍很好。”
周屿安转过身,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他走过来,伸手想碰她的头发,星晨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随你。”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天之后,星晨开始刻意保持距离。周三的固定探望,她说要参加社团活动。周末的电话,她说在图书馆复习。周屿安没说什么,只是每周一束花照常送到宿舍,卡片上是熟悉的字迹:“好好吃饭。”
十九岁生日前一周,星晨在社团认识了陈朗。他是建筑系的,爱笑,会在图书馆用便签纸给她画小漫画。第一次和他并肩走在校园里,星晨感觉阳光都不同——轻快、透明,没有重量。
生日那天,周屿安说要带她吃饭。星晨说和同学约好了。
“推掉。”电话里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可是......”
“晨晨,今天你生日。”
最终她还是去了。餐厅很高档,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周屿安点了她喜欢的菜,礼物是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
“太贵重了......”星晨没接。
“戴上。”他把项链拿出来,示意她转身。
冰凉的钻石贴上锁骨时,星晨浑身僵硬。他的手指在她颈后扣扣环,动作很慢,呼吸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好了。”他说,手却没有立刻离开,指尖在她肩膀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
整顿饭星晨食不知味。周屿安问起她的近况,问起学业,问起社团。她小心地避开陈朗的名字,但提到建筑系的课程时,他的眼神沉了沉。
“你最近和建筑系的人走得近?”他问得随意,切牛排的动作流畅优雅。
“社团活动认识的。”星晨低头喝汤。
“男生女生?”
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星晨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餐厅昏暗的灯光下,那双她看了十一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陌生而危险。
“男生。”她听见自己说。
周屿安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晨晨,”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你还小,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我十九岁了,小叔叔。”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这话他以前常说,星晨听着只觉得温暖。现在却像细密的丝线,一层层缠上来。她忽然很想逃,逃到有阳光和笑声的地方,逃到陈朗画给她的小漫画里。
那晚回宿舍的路上,车里一直沉默。到楼下时,周屿安说:“下周我来接你,去我办公室,有点事。”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
星晨没问下去。她知道问不出结果。
一周后,她穿着周屿安上周送来的新裙子——浅蓝色,膝上十公分,款式是他一贯选的“淑女风”。站在他公司楼下时,星晨深吸了一口气。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电梯直达顶层。秘书认识她,微笑着领她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屿安讲电话的声音,低沉平稳。
星晨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周屿安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还在讲电话。办公室很大,黑白灰的色调,冷硬得像他工作时的人。
“......合同条款不能动,这是底线。”他转过身,看见她,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星晨下意识地往后退,脚跟碰到沙发。
“裙子很合适。”周屿安在她面前停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裙摆,再回到眼睛,“吃饭了吗?”
“吃过了。”星晨握紧背包带子,“小叔叔,找我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你的留学申请材料,我让人整理好了。”
星晨愣住了:“留学?我没说要留学......”
“英国或者美国,你选。”他把文件夹递过来,“学校我都看过,都是好学校。”
“可我不想出国。”星晨没接,“我在国内很好,我喜欢现在的专业......”
“晨晨。”周屿安打断她,声音沉了几分,“听话。”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十一年来积攒的所有别扭、困惑、隐约的不安,在这一刻冲垮了堤坝。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不能总是替我决定一切!我不想出国,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我喜欢......”
她猛然刹住。但已经晚了。
周屿安的眼神彻底变了。那种温和的、长辈式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尖锐的、极具穿透力的审视。
“喜欢什么?”他走近一步,“那个建筑系的男生?”
星晨又退,小腿碰到办公桌边缘,无路可退。
“是又怎么样?”她仰起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我和谁交朋友是我的自由......”
“自由?”周屿安笑了,笑意没到眼底。他抬手,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但星晨浑身汗毛倒竖。
“晨晨,”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你知不知道,这十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星晨想推开他,手腕却被轻易握住。成年男性的力量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小叔叔,你放开......”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夹哗啦一声扫落在地。星晨挣扎着想下去,被他按住了肩膀。
“周屿安!”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
他像是没听见,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俯下身。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翻涌的黑暗,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你叫我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星晨的眼泪涌上来:“小叔叔,不要这样......”
他的吻落下来时,星晨的世界碎成了千万片。那不是长辈的吻,不是关怀的吻,那是充满占有欲的、不容抗拒的入侵。她拼命推他,握紧的拳头捶打他的肩膀,但所有挣扎都像落入深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
“做我女朋友。”他说,不是询问,是宣告。
星晨的眼泪滚下来,混进两人交缠的呼吸里。她摇头,说不出话。
“晨晨,”他的拇指抹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残忍,“你早就是我的了。从你八岁走进周家那天起,就是我的。”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办公室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她压抑的啜泣。
周屿安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然后是脸颊,最后再次覆上她的嘴唇。这次更慢,更深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贪恋。
星晨不再挣扎。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冷白的灯光,感觉自己正从高空坠落,而下面没有尽头。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陈朗”。
周屿安瞥了一眼,伸手拿过手机,拇指划过拒接键,然后关机。
“以后,”他贴着她的嘴唇说,“只有我。”
雨下大了。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水墨画。
而十九岁的周星晨,在这个下着雨的午后,终于看清了那堵困了她十一年的玻璃墙。
它确实存在。
而且,它根本没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