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星期六,是一个被忙碌与紧张填满的日子。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墙上的指针终于缓缓滑过九点,一天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下班前,还得仔细交接好值班的事务——谁守下班后的半小时,谁可以提前下班,一丝也马虎不得。等到一切妥当,我终于骑上那辆陪我走过无数个黄昏的电动车,汇入了归家的车流。
这个新世界啊,连夜晚都带着一股子不消停的热闹。路上手机响了,我把车子稳稳地停在路边。电话那头说,让我等一等。他刚刚下班。
最近我喝中药调理,住在爸爸这边,方便些。他让我在他下班必经的那个路口等,说如果绕到我爸妈那儿,要多走好大一圈。
我应了。
他又说买了不少香梨,要给我。我说,爸爸是爱吃梨,老人这边我另买,带回去给孩子吃吧。他说没事,买的多,两边都有。我便不再推辞,把车停在他必经路口附近,找了个公园的石凳坐下来等。
夜不算深,却已经是正浓的时候了。
路灯把街面照得昏黄,车流断断续续地从眼前驶过。我掏出手机,想着写点什么,一篇文章,也零零碎碎地记几行。写着写着,时间就过去了。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我没有催他。夜色如水,我坐在石凳上,起初还觉得身上热烘烘的——站了一天,脚又胀又紧,我把鞋子脱了,两只脚搁在鞋面上,让它们透透气,舒展舒展。这样坐着,到底比站着强些。
可夜风这东西,最是不知不觉。
先是两个肩膀,像被谁悄悄泼了一瓢凉水,一阵寒意慢慢沁进来。紧接着,后背也开始发凉,那凉意顺着脊骨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是从石凳底下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夜色深处漫过来的。我拢了拢衣领,想起身活动活动,又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到了没有。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终究没有拨出去。
最近油价涨得厉害,不开车,改成骑着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若催他,他一着急,路上就容易出事。这念头一起,便把那点焦躁压了下去。算了,等就等吧。夜再凉,也不过是多坐一会儿的事。
就在我们经常走的路上,看见一桩叫人心里发紧的事。
一辆价格不菲的小轿车,不知怎的冲上了人行道,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棵大树上。整个车头都瘪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过。那场面,看得人惊心动魄。人行道被堵得死死的,我们只能绕到车道上走。两个交警已经在现场维持秩序,拖车和修车的人也在忙碌。看那情形,人似乎没有大碍——至少现场没有看见血迹。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是没事的。
车轮碾过那段路,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辆面目全非的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夜色微凉,等待虽久,他骑车来了,好在人平安。
本来我跟他讲,你在家等着就行,我自己回去。他说没事,这样他方便些,顺路把东西给我。他方便了,苦了我在这凉夜里枯坐四十多分钟。我本想说他两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想刚才那场车祸,想想路上的风与凉,想想他骑电动车一个小时,还不忘路来送香梨——算了,还有什么好较真的呢。
电动车灯在前方划开一小片光亮,夜风拂过脸颊,已经不觉得那么冷了。
到家时,爸爸已经睡了。中药还在灶上温着,满屋子都是药苦味。我把香梨放进冰箱,洗了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是苦的,可心里是暖的。
这个星期六,忙碌,紧张,等了很久,吹了很久的夜风,还看见了一场触目惊心的车祸。可说到底,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家,喝上一碗热药,就什么都值得了。
夜色再浓,总有灯火可爱。
凉意再深,也抵不过人间这一点一点细碎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