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迟到的保险
第二天早上,丁福荣和父亲一起下田劳动了一会儿之后,又回来做饭,端给了母亲之后,又走了五六里路送给躺在医院里的奶奶。
就这样,他一边照料家中杂事,一边还要帮父亲收麦子,整天忙个不停,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了。一时间,他变得和父亲一样,只知道干活,几乎忘记了说话。
麦收忙完,接回瘫痪的奶奶之后,他知道中考早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心愿也随之落空了。接下来,农活不多了,但他却感到寂寞和空虚越来越多了,尤其是他常会做梦,梦见自己身在考场,有时是拿到一纸白卷,有时是被老师逐出考场。从恶梦中醒来,身上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四周是不见五指的黑暗,以致他常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农忙结束后,丁一山又去了村治保主任家几次,说是希望村里能帮助调查出那个行凶的司机。村里为此召开了村干部会议,又将事情经过上报到乡里,乡里好象也派人调查了,但最终并没有什么结果,此事就只好不了了之。久经磨炼的丁一山认为这就是命,人得认命。
丁福荣对此事的看法和父亲并不一致,但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除了不满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对自己被迫辍学心存不甘,便担当起了辅导弟弟和妹妹功课的责任。弟弟和妹妹的功课本来都不太好,但他们看到哥哥因辍学而痛苦的样子之后,学习都勤奋起来了,更因有哥哥的辅导,他们的成绩提高的都很快。他们很快都成了本年级的佼佼者。
三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段日子里,丁一山家的生活水平并没有什么大的提高。他的母亲和妻子依旧躺在床上,但他的儿子丁福荣却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并在这段时间内借阅了大量的书籍。
知识给了丁福荣敏锐的洞察力和思考力,这使他对农村的诸多地方政策心存不满,对许多利用职权之便损公肥私的行为看得非常透彻。最令人高兴的是:弟弟和妹妹在他的辅导之下都成了本年级第一名的保持者。
弟弟今年就要参加中考了,想起三年前自己被迫辍学的事,丁福荣不禁百感交集。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让弟弟和妹妹顺利完成他们的学业。
这年春天的一个中午,丁福荣在外面放牛回来,在他把牛拴到门外树上的时候,他听到自家院子里有个很熟悉的声音在用官腔训人。他知道又是地方上巧立名目,乱收费来了。
他进到院子里,果然就看见队长张四宝手掐着腰在大声的训斥坐在铁锹柄上的丁一山。
“老丁,我跟你说,这是上面下达的任务,每口人五十块钱,你一家六口人,总共不过三百块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你叫我到哪里去弄那么多的钱……我又不是有了不给你!” 丁一山瓮声瓮气地说。
“你到哪里去弄钱,不关我的事,我的任务就是执行上头下达的任务!你的钱不是交给我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叫村里出面的话,就没有我这么客气了,我不相信你家的猪啊牛啊都卖了也不够三百块钱!” 队长说话的时候,瞟了一眼刚进院子的丁福荣,仍将恶狠狠的目光射向丁一山,刺得丁一山头都抬不起来。
“四叔,什么事,生这么大的气?”丁福荣进了院子,不失礼貌地和队长打招呼。
“是你爸太不讲理了!乡里下达任务,动员群众参加人身保险,每人每年五十块钱。我跟他说,他却说他没钱交,这是什么话!” 队长气呼呼地说,似乎受了不小的委屈。
“四叔,我爸说没钱交也是事实呀,我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奶奶和妈妈躺在床上都好几年了,生活起居都需要人照顾,弟弟妹妹还小,我爸和我都是没本事的人,现在别说三百块钱,就是三十块钱,我们家也拿不出来啊!何况你刚才说,乡里是要你动员群众参加保险,那就应该让我们自愿投保吧。四叔,你说是不是啊?发这么大的火,多不值啊。”
丁福荣一边说着一边拿了一个小矮凳子放到了张四宝的脚边,“来,四叔,坐一会吧,消消气,不嫌弃的话,待会儿就在我们家吃午饭吧。”
“去!”张四宝轻轻一脚就把那小凳子踢翻了,“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过问!”
“四叔,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据我所知,法律规定年满十八周岁就是公民了,何况我都已经十九岁了,你说我小,我相信不论耕田推车我都不会输给你,信不信!”丁福荣对于对方的无理态度产生了厌恶之情,有点激动了起来。
“哟!看样子读了不少书嘛!——连他妈的初中都没毕业,还在我面前卖弄知识,怎么说,我也是个老高中生啊!” 队长鄙夷地瞟了丁福荣一眼,不屑地说。
“是啊,论文化,我比你差多了,我们这种没文化的人当然不知道仗着官势可以欺负老实人喽!”丁福荣反唇相讥道。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谁仗势欺人了!”队长一边说一边向丁福荣靠了过去。
“滚!……你给我滚的远远的!”丁一山一看情形不对,连忙站了起来,推了一下自己的儿子,挡在两人中间。“他四叔,你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每人五十块钱是不是,只要大家都交,我一定交,你放心……你放心!”
“什么叫只要大家都交,你一定交?要是全生产队的人都象你这么说,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那还不乱了套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过后,我来拿钱!一个子也不能少,不然的话有你好看的!” 队长说完,甩了一下胳膊,昂着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