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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的院子,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用铁丝扎好的篱笆,而是外婆自己一根一根插出来的,竹子是后山的老毛竹,劈成胳膊粗的条,削尖了下端,一根挨一根踩进土里,中间再横着绑两道竹片。篱笆高不过胸口,稀稀疏疏,挡不住鸡,挡不住风,连一只兔子都拦不住。小时候我笑话它:“外婆,你这篱笆是给谁看的呀?”
外婆坐在篱笆边的竹凳上剥豆子,头也不抬:“篱笆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围的。围住了,里头就是个家。”
那时我不懂。篱笆嘛,要么挡人,要么就是摆设。直到外婆走后很多年,我站在城市里自家封闭式小区的门口,刷着门禁卡,忽然一下子懂了外婆的篱笆,它围住的从来不是院子,是院子的日子。
外婆的篱笆,一年四季都是活的。春天,她在篱笆根下点瓜种豆。扁豆的藤蔓顺着竹条往上爬,爬到顶上还嫌不够,翻过篱笆尖,又往外头蔓延,紫色的花一串一串开着,像谁把一挂小铃铛忘在了篱笆上。牵牛花是自己来的,没人种,年年夏天准时爬满半面篱笆,清晨开出一排蓝的紫的小喇叭。
夏天,篱笆就是外婆的凉棚。南瓜藤铺了半个架,叶子肥得像蒲扇,日头再毒,叶子底下也是阴凉的。外婆搬了竹凳坐在篱笆边择菜,我蹲在她旁边数蚂蚁,风一吹,满篱笆的叶子哗啦啦地翻,绿光在草帽上跳。秋天,篱笆最热闹。扁豆一茬接一茬地结,外婆摘了,一半自家吃,一半让我挎着篮子给东头的三奶奶、西边的聋子阿婆送去。丝瓜在篱笆上荡秋千,长得老长的,外婆也不摘,说:“让它挂着,挂到霜降,留着做种,也留着好看。”
冬天,藤枯了,叶落了,篱笆露出了它自己的样子,一根一根的竹条,被几十个日晒雨淋浸成了深深浅浅的黄褐色,像老人手背上的筋。外婆会在这个时候修篱笆,把松了的竹条重新踩实,烂了的换新的。她踩竹条的样子我记到今天:穿着棉鞋,用脚跟一下一下地跺,跺几下,用手晃一晃,“嗯,稳了”。
我问她:“外婆,烂了就烂了呗,反正也挡不住什么。”她拍拍手上的土,说了那句后来被我想了一辈子的话:“东西可以旧,不可以垮。篱笆垮了,家就散了样儿。”
篱笆围着的院子里,藏着外婆全部的手艺。篱笆边上有一口水缸,外婆用明矾澄过的水,清冽回甜;篱笆根下埋着她的酱缸,西瓜皮、嫩黄瓜、长豆角,晒足了伏天的太阳,腌出来的酱香得整条巷子都知道。篱笆内侧,靠墙搭着她的竹竿,晾着她自己种的棉花弹的被子,盖在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我最惦记的是篱笆边那口小土灶。外婆在灶上做的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锅巴铲下来,抹一点她自己熬的猪油,撒一撮盐,卷起来递给我,烫得我两只手倒来倒去,她就在旁边笑,笑出满脸的沟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有一年我发高烧,外公不在了,外婆一个人背着我往公社卫生站走。路过篱笆的时候,她腾出一只手,顺手掰了两根篱笆上攀着的丝瓜,跟赤脚医生说:“娃烧得厉害,丝瓜你收下,药钱先记着。”那两根丝瓜,是那年秋天藤上结得最好的两根。我趴在她瘦得硌人的背上,迷迷糊糊地想:外婆的篱笆上长的东西,好像什么时候都能变成救急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不是篱笆上长什么都能救急,是外婆这个人,把她自己的日子里能拿出来的所有好处,全都顺着那道篱笆,流向了别人。
篱笆稀疏,谁家的鸡钻进来她也不恼,撒把米把鸡引出去就完了;巷子里的孩子翻篱笆进来偷黄瓜,她远远看见,喊一声“摘那根大的,小的还没长好”。三奶奶家断了炊,端着碗来,外婆从篱笆口递过去半瓢米;谁家两口子吵架,女的哭着跑到篱笆外头站一站,外婆就出来,也不多问,拉着进院子坐坐,喝碗水,说说话,人走的时候,眼泪就收住了。那道篱笆,好像从来不是边界,是外婆伸向这个巷子的、长满瓜果的手。
外婆走的那年,我在外地上大学。寒假回去,篱笆还在,只是没人修了。扁豆藤枯在上头,牵牛花没有再来,竹条黄得更深了,有两根倒伏下来,斜斜地指着天。院子里的水缸空着,接了半缸的雨水,飘着两片枯叶。
我在篱笆边坐了很久。风过的时候,干透的丝瓜在篱笆上轻轻地晃,晃出很轻的、空落落的响声——小时候满篱笆叶子的哗啦啦,原来到了最后,是这么一种声音。
舅舅说,要不要把篱笆拆了,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说别拆。我们自己动手,学着外婆的样子,把倒伏的竹条重新踩实,烂了的换上新竹。我踩竹条的时候,学着外婆用脚跟一下一下地跺,跺几下,用手晃一晃,晃到纹丝不动了,忽然就蹲在篱笆边上哭出了声。三十岁的人,蹲在一道旧篱笆前,哭得像那个等锅巴卷的孩子。
我哭的不只是外婆。我哭的是,外婆那一辈子人,穷,苦,没什么文化,可她们知道用一个院子的绿、一缸的酱、一藤的豆,把日子过出滋味来,把日子分给旁人;而我们如今住进了铁门、门禁、监控层层围起的小区,跟对门住了五年,不知道对方姓什么。我们的墙越修越厚,篱笆却再也插不起来了。
老屋后来一直没卖。每年清明回去上坟,我都去篱笆边站一站。今年春天回去,发现了一件让我站住脚的事,篱笆根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长出来几株牵牛花。没人种,没人浇,就是自己来了,细细的藤,顺着那些旧竹条,一寸一寸往上缠,已经爬了半人高,顶上打起了花苞。
我蹲下来看那些花苞,看了很久。
外婆说过,篱笆不是用来挡的,是用来围的。我如今懂了,她围住的,是一个家里最要紧的东西:灶膛的火要旺,缸里的水要清,地要绿,人要热,门要向邻居开着,心要向日子敞着。这些东西,铁门围不住,围墙也围不住,只有一道稀疏的、会开花会结果的、允许鸡钻进来孩子翻进来的篱笆,才围得住。因为篱笆围住的不是地方,是活法。
我离开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春风正过,几株牵牛花的藤叶在旧竹条上轻轻地摇,像一只很轻很轻的手,在篱笆这边,朝我挥了挥。
外婆不在了。可篱笆还站着,烂了的换新,倒了的扶起,年年如此。
因为东西可以旧,不可以垮。
篱笆垮了,家就散了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