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悄悄拉得漫长。这一晃儿,成小城和孟小梦就从扎着羊角辫、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天真年纪,迈入了眉眼带锋、藏着小情绪的青春叛逆期。那些年的晨光里,她们一起爬墙头摘野枣,把最红的那颗塞给对方;暮色中,又挤在门槛上分享小秘密,连眼泪都要落在同一块手帕上。即便青春期里偶尔有拌嘴冷战,转头还是会把攒下的零花钱分一半给对方买文具——幸而有彼此相伴,日子才少了些孤单的棱角;更幸而,她们在孟军和玉花的言传身教里,长成了不卑不亢、心里装着别人的姑娘。
孟军总爱把“吃亏是福”挂在嘴边,邻里谁家有难处,他准第一个上门帮忙;玉花性子温和,手脚却麻利,家里的针线活、烟火事样样拿得出手,还总把腌好的糖蒜、酸菜分给街坊邻里。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成小城和孟小梦从不像别家独生子女那样,把零食藏进抽屉、把玩具抱在怀里,她们懂得有好东西要共享,懂得看见姥姥弯腰择菜时主动搭把手,懂得姥爷扛着锄头回来时递上一杯凉茶。她们跟着玉花在灶台边打转,知道激酸菜要选饱满的白菜,一层菜一层盐地码紧实,还要压上块干净的石头;知道腌糖蒜得用新鲜的紫皮蒜,糖醋比例要拿捏精准,封坛后得放在阴凉处静待入味;甚至跟着姥爷学过刨木头、钉板凳,粗糙的木刺蹭破手指,也只是咬着牙继续,不喊一声疼。
姐妹俩里,成小城更显聪慧通透,不仅课堂上的知识一点就通,考试成绩常年稳坐年级前列,家里的家务活也样样打理得井井有条,擦桌扫地、洗衣做饭,动作娴熟得不像个半大孩子。更难得的是,她还跟着玉花学会了一门近乎失传的手艺——缝纫。那台老式缝纫机是玉花的陪嫁,深褐色的机身磨得有些掉漆,铜制的零件却依旧光亮,踩动踏板时会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时光在轻轻低语。
“看仔细了,线要从这个针孔穿过去,脚下的力道得匀,手推着布料慢慢走,不能急。”玉花坐在缝纫机前,苍老却灵巧的手指捏着棉线,一点点穿过顶部的线轴、导线孔,再引到机针处,指尖的薄茧蹭过冰冷的机针,动作温柔又笃定。她抬眼看向身边的成小城,眼底满是期许,“来,试着来一次。”
成小城眼里闪着光,毫不客气地和玉花换了位置。冰凉的木质座椅还留着姥姥的温度,她微微俯身,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布料与棉线混合的淡淡香气——小时候,她总趴在姥姥身边,看姥姥坐在这台缝纫机前忙活,一块平平无奇的粗棉布,经姥姥的手一量、一裁、一缝,不多时就变成了带着细密针脚的小棉袄,穿在身上暖乎乎的,连冬天的寒风都挡在了外面。后来她和孟小梦长大了,穿棉袄的日子越来越少,可这台缝纫机、这门手艺,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透着说不出的亲切。
她循着姥姥教的步骤,捏着棉线穿过机身顶部一个个小巧的“机关”,线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再小心翼翼地把线盘绕到机针处,眯着眼将线头穿过细小的针眼。指尖微微发颤,试了两次才成功,她轻轻舒了口气,拨动侧面的转轮,拽着上线慢慢拉扯,看着底线从布料下方被勾上来,形成一个工整的线结。准备工作就绪,她拿出粉饼,在一块浅蓝色的粗棉布上画好沙包的轮廓,将布料平整地铺在针脚下,用压脚压紧,脚尖轻轻踩动踏板。“哒,哒,哒,哒”,缝纫机的声响缓缓响起,熟悉又绵长,和窗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她的动作虽略显笨拙,手臂绷得有些紧,推布料的速度也时快时慢,但每一个步骤都稳稳当当,没有一处出错。
玉花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孙女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里满是温柔。偶尔在成小城转弯、收针时,她会轻声提点一句:“转弯时慢着点,布料往回带一点点”“收针时多倒几针,才不容易散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精准地帮成小城避开了难题。
“好了!”没过多久,成小城高兴地叫出声,猛地停下踏板。她拿起手里的半成品沙包,浅蓝色的布料被缝成了方正的小袋子,针脚虽不算特别均匀,却格外整齐。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孟小梦身边,把沙包举到她眼前,语气里满是炫耀:“小梦你看,我自己做的,厉害吧!”
孟小梦本就对缝缝补补的活计不感兴趣,正靠在门框上摆弄着手里的玻璃球,见她递来沙包,只是敷衍地扫了一眼,扯着嘴角笑了笑:“挺好看的,姐你真厉害。”说完,眼神又飘回了手里的玻璃球,没再多说一个字。成小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心里的成就感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她悻悻地把沙包攥在手里,轻轻嘟了嘟嘴。
“怎么了?这么热闹?”一道清脆爽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成小城和孟小梦同时转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齐声喊:“小姨!”
来人正是孟晚霞。这些年,她的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从最初挤在出租屋里接外包财务活计,起早贪黑熬日子,到如今开了一家正式的工商代办公司,虽规模不大,却客源稳定,收益颇丰。如今的她,穿着得体的套装,拎着精致的礼品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处可去的小媳妇模样。每次回娘家,她总不忘给父母和两个孩子买一大堆礼物,零食、衣服、文具样样齐全,久而久之,成小城和孟小梦自然越发亲近这位小姨。
“小姨,你看!这是我用缝纫机做的沙包!”成小城立刻把心里的小失落抛到脑后,迫不及待地跑到孟晚霞身边,举起手里的沙包展示着。
孟晚霞接过沙包,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笑着点头:“不错不错,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很厉害。就是针脚还稍微有点不均匀,下次慢点开,就更完美了。”
“这已经很好了!”玉花连忙凑过来为成小城打抱不平,“她第一次碰缝纫机,能做成这样就不容易了,你们姐妹俩小时候,连针都拿不稳呢。”说着,她转头看向院门口,目光落在一个杵在那里的男孩子身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浩浩吧?都长这么高了!”
自从几年前春节一别,孟晚霞就再也没带儿子王浩回过娘家。在玉花的记忆里,王浩还是那个爱哭鼻子、一离开妈妈就黏人的小嘎巴豆,个子才到她的腰际,说话还带着奶气。可眼前的男孩子,个子已经快赶上孟晚霞了,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些许眉眼,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姿态也松松垮垮的,透着股“调皮捣蛋”的劲儿。
“对,是浩浩。”孟晚霞这才想起儿子还在门口,连忙转头催促,“浩浩,快叫人啊。”
王浩眼神左顾右盼地扫了一圈院子,漫不经心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姥姥”,声音含糊不清,听不出半点恭敬。
“还有你两个姐姐呢。”孟晚霞又推了推他。
王浩不情不愿地抬眼,飞快地向成小城和孟小梦瞟了一眼,敷衍地喊了声“姐”,便又把头扭向一边,盯着墙角的蚂蚁发呆。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孟晚霞的语气里满是不满和无奈,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脸上却透着几分纵容。
“算了算了,刚来陌生地方,认生,慢慢就好了。”玉花依旧是那副温和宽容的模样,走上前拉过王浩的手,他的手有些粗糙,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渍,玉花也不介意,牵着他往屋里走,又转头看向孟晚霞,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突然把浩浩带回来了?”
玉花心里清楚,王浩的抚养权一直落在王连胜手里,王家离孟家远,还要坐两个小时的火车,平日里孟晚霞都是趁着周末,挤火车去王家看儿子,匆匆聚上几个小时就赶回来。这次突然把孩子领回娘家,难免让她觉得奇怪。
“哎,这不,是来麻烦小城的。”孟晚霞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这话一出,玉花更摸不着头脑了。刚好这时,孟军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见院子里热闹,放下锄头就走了过来,玉花便拉着他一起,听孟晚霞说说这“小姨麻烦外甥女”的缘由。
原来,王浩今年本该六年级毕业,可他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逃课、捣蛋是家常便饭,最后干脆连期末考试都没参加,相当于肄业。好在九年义务教育兜底,无论如何都能升入初中,可王连胜整日忙着打理生意,早出晚归,根本无暇看管儿子;王连胜的母亲又把这个孙子当成心头肉,百般宠溺,要什么给什么,做错事也从不舍得骂一句,久而久之,就养成了王浩不学无术、不服管教的性子。
孟晚霞看着儿子这样,心里急得像火烧,托人请了好几回家教,可每一个都被王浩气走——要么把家教的作业本撕得粉碎,要么故意藏起课本装糊涂,甚至还偷偷在老师的水杯里加墨水。眼看着暑假过后就要补考,还要升入初一,若是功课再跟不上,恐怕初中毕业都成了奢望。在她们那个小城里,初中不毕业就意味着只能早早辍学打工,一辈子被困在底层,孟晚霞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儿子走这条路。
她软磨硬泡了好几天,终于劝服了王连胜,趁着暑假把王浩接到娘家来,期望成小城能带着他补补课,最起码把补考的科目考过,能顺顺利利升入初一。
“嘿,这你做得太对了!”孟军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对着孟晚霞竖起了大拇指。在他心里,成小城虽是外孙女,却是他和玉花一手带大的,比亲孙女还亲。成小城的父母不在身边,从小到大,开家长会、参加学校活动,都是孟军出面,每次都能在老师的夸赞声中满载而归。对于成小城的学习,他和玉花从来不用操心,甚至觉得,一手带大的孩子学习成绩这么好、性子这么稳重,是自己退休以来最大的骄傲。
“放心吧小姨,包在我身上!”不等孟军和玉花表态,成小城就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道。她从小就比同龄人多一份责任心和自尊心,只要是长辈交代的任务,从来都是实打实完成,绝不敷衍了事。
以前在学校,有一次老师因为班里一个同学没完成作业,迁怒于全班,罚所有人抄课文十遍。那天放学回家,天都黑了,孟军和玉花心疼她,劝她先吃饭,明天再抄,可成小城却咬着牙摇头,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抄,直到深夜把课文抄完,才端起早已凉透的饭菜慢慢吃。小时候放寒暑假,她每天早上都会拉着孟小梦一起写作业,不仅自己要按时完成,还要逐题检查妹妹的作业,遇到孟小梦不会的题目,还会耐心讲解。只因为孟军无意间说过一句“姥爷姥姥没学过这些文化,你是姐姐,要多帮着妹妹”,她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一直做到了现在。
所以这次,成小城拍着胸脯的保证,绝不是随口说说。
“肯定没问题。”孟军难得露出了笑容,他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可笑起来时,嘴角会咧得接近耳根,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神里满是笃定,既让孟晚霞安心,又透着对成小城的自豪。
“嗯,我也觉得小城肯定能行。”孟晚霞松了口气,可话音刚落,又有些吞吞吐吐起来,“不过,还有一件事……”
“你这孩子,有话就直说!跟爸妈还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孟军最不喜欢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我这不是怕麻烦您二老嘛。”孟晚霞搓了搓手,眼神有些游离,“您看,我公司白天事儿多,得守在店里,晚上回来又晚,所以浩浩……我顶多是吃完晚饭把他接回去睡一宿,第二天一早还得送回来,麻烦您二老白天多照看照看。”
“这算什么事儿!”玉花立刻摆了摆手,笑着说,“家里看一个也是看,看两个也是看,何况有小城在,能带着他学习,我们根本不费神。”说完,她转头看向孟军,孟军也笑着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还有还有……”孟晚霞又补充道,语气越发小心翼翼,“浩浩平常吃饭有点费劲,挑食挑得厉害,您二老还得多费心。他爱吃大白菜炖豆腐,不爱吃青菜,也不爱吃肉……”她一边仔细回忆,一边一一细数王浩的饮食喜好,生怕漏掉一点,耽误了孩子吃饭。
“行了行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孟军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却藏着十足的底气,“就冲你这么宠他,他才挑食挑得厉害。放我这儿,你看我能不能把他这坏毛病扳过来。”孟军心里清楚,女儿就是太亏欠儿子,每次见面都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孩子,孩子不吃饭就满屋子追着喂,正经饭不吃就买一堆零食哄着,久而久之,才养成了这些坏毛病。
孟晚霞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可她和儿子常年分离,每次见面都觉得格外珍贵,心里总憋着一股亏欠感,忍不住就想纵容他。何况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让王浩受一点委屈,只想把能给的都给他。
大人们围坐在屋里闲话家常,讨论着王浩的学习和饮食,孟小梦却偷偷溜到院子里,凑到王浩身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坏笑道:“喂,我姐可凶了,她管学习的时候一点都不心软,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王浩闻言,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服气,却没说话,只是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一场关于管教与成长的“拉锯战”,似乎已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