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2.16 23:05 阴冷 除夕
火车站外的那几个红色的大字“我爱秀山”在年前十多天就被摆在了那里,在火车站一层一层的台阶下——这儿的出站口冗杂而繁忙,长久地停着与重庆主城类似的出租车,却始终揽不到客人。
过年前后,他们来了又走,去了又回,这儿没有飞机场,也没有高铁站,有的只是那片火车站,铁轨上连重庆,下接湖南——却没人解释为什么那些出租车始终揽不到客人,也没人解释是谁在爱着秀山。
我虽对远在秀山几百公里外的故乡并无过多眷恋,我明白那只是我出生的地方,而我没有选择。
然我也并不热爱这里,即使我在前几个月确实会骑着单车来来回回,去某条大道,拍下照片,去火车站背后的所谓景区,在那久坐,写下文字。我也会在不远的健身房里挥汗,在超市里买香蕉。
可如今骑单车太过寒冷,景区外修了座多余的马戏团,犬吠和摩托车的引擎声相交蹂,再也不适合回忆和写那些文字。健身房也倒闭了一个月,我想在工区的跑步机上继续我的计划,它却因长期无人使用而残破不堪,旁边的动感单车也是如此,坐垫和把手都蒙了层不浅的灰。
每周的工区卫生清扫,似乎从来也不会给它们带来些什么。
我在这只是因为我在这工作,而如果我辞职的话将会面临难以养活自己的窘境,所以我在这里。
在除夕的前一夜,今年的腊月二十八,空气突然变得寒冷,午时的阳光带来了夜晚的雨,而在雨后,好像一切又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是今天没有阳光罢。
我们去即将关门的超市买了些豆芽,魔芋和调料,为今年的“团年饭”做着准备。电瓶车在闭门的店铺与阴冷的空气里反复穿梭,冬季的枯枝就扎根在街道左右,被悬着血红的灯笼,或许过于沉重,本就枯萎的枝条更低下了头,除夕的热烈是另一种贫瘠。
“我爱秀山”,就躺在那些枝条后,被呵护着,它略带挑衅地望着我。
从我的寝室,我的工区望不到它,可它就在那里,或许站到年后,或许更久。
今年过年没有大年三十,只有二十九,工区三个人留守值班,因从食堂取了些速冻的半成品虾和鸡脚,所以这顿饭做得也不算十分费力。大约五点过一刻,七菜一汤便被摆在工长的寝室桌子上,底下垫着绣花的白布,看起来有些许容易浸染油渍。
他招呼着我们赶快坐下,挽起袖子,抚不平衣服和眼角的褶皱。
工长是贵州人,他的家人早在前些天就去了杭州,老丈人身体近况不好,在那治病。副工长是湖南人,他待业的老婆和两个读小学孩子就在秀山,工区旁的家属区里住着。而他今晚选择坐在这张桌子旁,挨着门。十几年工龄的他本就沉默,今晚便更寡言。
白灼的虾和卤鸡脚对于川湘胃来说过于清淡,而酸汤的胡辣椒却又太过辛辣。
值班期间,车间调度几乎天天都会打视频抽查酒测,十分钟之内响应。如若喝一口酒便面临待岗的风险——于是酒杯里装着可乐和茉莉花茶,随着桌垫白布被油渍沾染了一滴又一滴,我们便一次又一次推杯换盏。
那些依旧有关于工作的话题总是不连续地一段一段,我时而放下筷子附和,却还是平铺直叙,而又落地,没有人递进。在那些话题片段间工长的微信铃声时常打破寂静,他也时而回复着。而副工长却一次都没点亮过反扣在桌子上的屏幕,他只适时询问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卤肉制作方法——那手机同他一样地沉默。
离我最远的那盆魔芋烧鸭,三个人偶尔拿着筷子轮流在里面翻动一下,却只夹走最小块的魔芋和表层的香菜,不痛不痒。
六点半,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差不多了,便开始一同收拾起看起来还剩一大半的年夜饭。饮料还剩两瓶,杯子被扔在了垃圾桶,他们说这种场合没有酒便说不出话。于是工长终于可以躺着给家人拨通今晚第一通视频,副工长走向他的值班室,依旧留守。而我回到房间,在春晚即将开始前,点开没看完的无耻之徒,我们都等着网调打电话,好在十分钟内进行视频就酒测。
我开始担忧,那些残羹看起来还有两三天的量,这自然也算作做客,只是快递服务因为春节期间暂时停滞,我不知道还能送他些什么所谓新年礼物。
天色渐晚,我看着朋友在群聊里发着他们在家吃饭的视频,依旧解释不了有谁在爱着这里。
八天后的正月初七,二月二十三日,那天夜晚一场春雨伴着惊雷宣告春天即将来临。网调依旧每天抽查着那些不存在的酒精,我也从他们口中得知我将因春运而推迟休假计划,直到正月十一。
这几天我没怎么出门,但是想必街上应该已经恢复了些生气,那些闭门的店铺或许又开始重新营业,灯笼也或许会挂到元宵,乃至惊蛰。
那些年后的残羹所剩不多,最终还是被丢进了垃圾站,它们会随着车流被带走。工长和副工长将在春节期间结束后开始他们的假期。
而我继续留守,像火车站外的那几个红字一样亮着,亮着直到我能猜到有谁真正爱着这里,或者直到我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