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柿子树长在姥姥家院子的正中央,树叉间还嫁接了一枝珠柿儿。小而密的珠柿,大而繁的柿子挂满枝Y,青涩的果实与绿叶相映衬。我常常坐在树叉间,两只小腿垂吊着晃悠着,有麻雀忽地飞来,又“嗖”地一声惊飞而去,没入麦收时燥热的晴空。
想起前一天,院墙外响起小贩卖冰棍儿的叫卖声,我用酝酿好的可怜神情,恳请姥姥开恩打打牙祭。姥姥取下偏襟衣服口袋上的别针,伸手敷衍似地探摸,摊开的手掌里只有粗糙的手纹,并无期待的分分毛毛。我失望而不满地转身攀爬到柿子树叉上,待了半个下午。“咱明天买吧,或者等你拾下麦子去换杏吃”姥姥在树下摊牌,这种安慰式的真实谎言,我已受用过多次。夜里睡到炕上,躺下又坐起来,打消这个念头仿佛怀孕的女人打胎一样难受。
太阳把瓦窑头村烤得无处藏身,空气中涌来麦田里熟悉的气味。农村那时有麦假,如我一样大小的学童,一张稚嫩的脸,顺着土筑的围墙根走着,嘴里喊着“冰棍儿…”,气息不足却很努力。姥爷喊住小孩子,递过去三分钱,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钱,稳妥地放进贴身的衣袋中,才认真地掀开纸箱中的小棉被,取出一支冰棍儿。姥爷接过来,揭去裹在上面的薄纸,赶紧舔了舔纸片上的融化的水滴。我早已把嘴张成大的“〇”形,急切地想一把抢来,然后狠狠地咬一口,生怕姥爷再夺回去。
一根冰棍儿,姥姥吮一口,姥爷吮一口,我吮一口,心中默念着在每个人口中停留的时间,多一秒,内心的褶皱都不一样。姥爷或许觉得太费力,又怕弄脏裤子,只伸出小指头到口袋里去勾,勾了两次,好不容易才拉出手帕,擦擦嘴后,捧起一张报纸看起来,不再留意我难看的吃相。我抹嘴回望时,姥爷姥姥又在低语,在笑,分明说我自己。我用舌尖逡巡着唇边,仿佛意犹未尽。
碧空如洗的秋日,柿子树的叶子变得斑斓,继而纷纷飘落。满树橙黄色的果实晶莹剔透。有的柿子变软,自然从枝Y间掉落,在地上摔得稀烂,几只鸡飞奔而来,争啄着,直到空余残皮。姥姥用玉兰秸秆烧起炉火,把面与柿子和成面,烙成香脆的甜面饼,吃起来格外爽口。不像腊月里母亲搭油锅炸出的油饼,咬得我太阳穴酸痛了好几天。
离开瓦窑头外出读书,柿子又熟了,第一次收到姥爷托二舅捎来的信,临睡时把信看一遍,搁在枕边,夜里一醒,就打开电灯看信,看完信躺好,想想信里的话,忍不住又开灯看一遍。思绪绕着瓦窑头飞翔,我坐在柿子树的枝Y间,体验青涩与成熟,领略亲情与感动,在最美的时光里做着童年最真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