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总见年长的人，动不动就提起小时候。我在外奔波这么多年，很少刻意回头想起童年，总以为那是上了年纪才会有的怀旧。我也曾暗自疑惑，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一遍遍回望儿时的时光？偶尔也会被勾起，也只是淡淡想起一些儿时的画面来。
直到父母真正离开，我才懂了。
原来不是年纪到了才念旧回忆儿时，是那个能把你护在童年里的人不在了，儿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才突然变得那么滚烫。我开始疯狂的想念曾经的小院，想念老房子，想念曾经老房子的一物一景，想念那段被妈妈捧在手心里的时光。
那些从前不在意的过往，如今都成了牵肠挂肚，再也回不去的念想。
我记不清楚了那是1981年或是1982年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一片淡淡的旧光影，可有些画面，却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候那个年代计划生育，妈妈要去大队做结扎手术，要在那里住上几天。年幼的我，只知道妈妈不在家，心里空落落的。后来爸爸带着我，一路走到大队去看她。我至今都记得，妈妈本是虚弱地躺着，可一看见门外来的我，眼睛瞬间就亮了，所有的疲惫都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欢喜冲散。
她挣扎着坐起来，笑着，逗着我，像捡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我不知道那点饼干是大队的福利，还是旁人送的，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算得上是稀罕的零食。妈妈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递到我手里。同屋的六妈也笑嘻嘻的，像现在的人见到小朋友那样逗着我乐。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很多事情都不懂，只知道手里的饼干又香又甜，咬下去酥脆酥脆的。我小手捧着饼干，咯哧咯哧地咬着，满心都是最简单最纯碎的欢喜。
妈妈和六妈就那样安静的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她刚做完手术不久都忘记了自己的疼痛，脸上挂着满足的欢快的笑，比我还开心。那种神情只有做父母人身上才有的，看着自己的心尖小姑娘吃得香甜，过的欢快，便觉得自己也幸福快乐。
我以为，这样被她当成小女孩疼爱的日子，会一直很久很久。
直到她离开的前一天。
那天早上八点，她给我打视频电话，我睡觉一直手机关机，没有接到。等我醒来开机看到未接，急忙回拨过去。视频电话接通，她没有说想我，没有说难受，只是带着一贯的轻松，笑着跟我说：“早上就是想欺负欺负你，吵吵你，让你睡不好。”
那语气，像小时候她轻轻挠我脚心，又像小时候我爱睡懒觉妈妈手伸进被子拍打我的屁股的宠溺，像无数个平常日子里，她逗我、闹我、宠我的模样。我那时候只当是妈妈又在跟我开玩笑，却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以这样孩子气的方式，把我当成她的小丫头。我更没有想到，我的妈妈，最后竟是以童年最温柔得模样和我告别。
第二天，妈妈就走了。
葬礼那天，我见到了六妈。想起就是她和妈妈一起在大队做手术，一起住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六妈家就在我们屋后，两个巷子的距离，一辈子的老邻居，和妈妈关系也很不错，她的闺女和我同岁，两家都三个孩子，基本上一样都有很多共同话题。
看见六妈的那一刻，几十年的时光突然在眼前重叠。我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年轻的妈妈，在大队里笑着迎接我的样子；又看见，她把一块饼干塞进我手里的样子。可眼前，却是我永远失去了她。
我再也绷不住，抱着六妈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不能自已。那哭声里，有不舍，有遗憾，更有一瞬间突然懂了一切的心酸。六妈也抱着我痛哭不已，我忽然有些害怕见到和妈妈关系好的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见证过她一生温暖的人，更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她真的不在了。
后来回到北京，一个人静下来，我才真正明白。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从来不是那个已经四十多岁、在外奔波、看似成熟稳重的中年人。在外人眼里，我独立，懂事，靠谱，能干，早已是能扛事的大人。原来只有妈妈知道，我骨子里，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疼，她宠，她时时刻刻惦记的小女孩。
不管我多大，走多远，经历多少世事，在她面前，我永远是那个会跑到大队看她、接过一块饼干就满心欢喜的小丫头。
她疼了我一辈子，宠了我一辈子，护了我一辈子。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还想着逗我、“欺负”我，把我当成那个永远可以撒娇、永远可以被纵容的小女孩。
妈妈走了，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但她留给我的爱，刻在骨子里根深蒂固余生永远伴随我。
我知道，从今往后，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和爸爸依然会望着我，把我当成他们最疼爱的小女孩。
而我，也会带着他们给予我的全部爱意，认真的生活。我决定：我不再像失去父亲那一年把自己搞崩盘沉沦。从今往后，我要带着他们的爱，勇敢，坚定地面对每一天，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人间岁月。
我要活成他们一直期待的，一直骄傲的样子。
因为我是他们用一生宠大的女儿，永远是他们的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