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不屑
在川剧团戏台子的后面,一群人正围着两个人——一个拉手风琴的,一个拉小提琴的。拉手风琴的,是我刚认识的小欧,拉小提琴的不认识,是个高个子,生得天庭饱满,鼻直,口不方一一嘴略瘪但很精巧,眼不大但很聚光,眉不浓但很撩人;他穿一条银灰色长裤,蹬一双栗棕色皮鞋,配一件古金色夹克,使白里透红的皮肤越发显得光彩照人。小欧说:“麻子,来首新疆之春!”见高个子准备好了,手风琴即奏出两个优美欢快的小节——哆哆嗦哆,哆哆嗦哆一一恕我的确找不到表达和声的拟声词,只见高个子弓子一扬,热情奔放、自由潇洒的旋律便飘扬起来了:“哆一一!哆一一!来来咪发咪来哆哆哆哆,来来咪发咪来哆哆哆哆......”两个哆哆哆哆,使我的心猛的一跳——它们的确是从琴弦上跳出来的一一琴弓真的在弦上跳呢!小欧的手艺我是见识过的了,《骏马奔驰保边疆》,《我为祖国守大桥》,都曾使我为之倾倒。这高个子的琴,除了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里听过的,听喘着气的真人拉,他就是拉得最好的了。与我一起去的胥康告诉我,这人叫敬仕林,绰号“敬麻子”。我见他脸上并无麻子,于是诧异。胥说,听人说,他小时候顽劣,爱玩枪弄棒炒火药,一次,炒药不慎,药“轰哧”一股冲起来,黑色药粒无情地嵌进了他那嫩白嫩白的脸皮里,大人们即戏谑地齐呼曰:“麻子!麻子!敬麻子!”,麻子之名便从此伴了他一生。
一般人喊他麻子,他不会冒火。但是,我是断然不能喊的。一个大名鼎鼎的艺术家,铜管木管,西洋民族,作曲指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正眼看你娃儿一秒,都是给你面子,你还敢喊人家绰号?那可是对大师之大不敬呢。
尽管我在他面前随时都小心小心翼翼,毕恭毕敬,但他对我总是一如既往的无视轻视加蔑视。他见我在乐队里沉默不语,便给我起个外号曰“男哑巴”,见我长得黑,就给我起个外号曰“黑仓仓一张脸”。每每叫我的绰号时,他便喜笑颜开。我心里那个气啊!哑巴?老子就是这样装哑巴都还受你欺负呢,不装不早被你踩扁了?脸黑怎么啦?豆腐就白,老子一口就咬了吃了,纸就白,老子天天拿它揩勾子。
哪怕不在乐队里碰到,他也总免不了要涮我几句。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和一位朋友在川剧团外面的茶馆喝茶,不想他正从那儿路过,他一见到我,原本表情正常的眼耳鼻唇,瞬间就重组成了鄙夷的图案,他三步并作半步地飞到我面前,用笔直的食指指着我的鼻子,摇着脑袋说:“你娃一天倒逍遥自在,这么早就在这儿坤起喝茶,可怜你那女人哟!一大早就跑去拖菜油,坐在拖垃机上,鼻弹子吹得绯红,清鼻子吹得长淌。”我本想说,管你龟儿球事,你格老子唱你的戏去!甚至很想朝着他那皮笑肉不笑的,阴险的,厌恶的脸就是几挙头,但是,又怕打不过他。再者,把他得罪了,盐亭音乐界我还怎么混得下去?我一个外地人,无依无靠,他一个地头蛇的头蛇,我敢与他叫板?算了吧,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麻子,你这辈子,千万别遇到我手头。
第二部 不厌
在大大小小的文艺活动中,麻子总是最光鲜的那个。乐队指挥,合唱队指挥,节目排练及演出顺序,乐手座次的排定,灯光舞美,幕布开合的时机,都得听他的。倘若哪个冒杂音,他便眼睛瞪得溜圆,嘴皮翻得飞快,在他的连珠炮轰击下,对方通常都会泄了气。哎!谁叫这是一个谁有才谁任性的世界呢!
源于他的才,源于他的帅,他身边常围着一大帮异性粉丝。从少女到少妇,从风骚到淑雅,肥瘦黑白,爽直做作,不一而同。她们要么肆无忌惮地在他身边挤眼弄眼,要么含蓄地表达对他的喜欢,甚至有一文化站女干事,自第一眼见到他,眼光就整整两个时辰没离开过他的脸,口中还不断地念叨着:“好年轻啊!好能干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喜爱之情已让她完全失态。乐队的男队员无不暗自羡慕嫉妒恨。我常想,人活到这个份上,才算得上是踌躇满志。
然而,再辉煌的人,也总有难堪的时候。有次县上举办歌咏比赛,论实力,第一名当会在文教队和卫生队中产生。正式比赛时,文教队先唱,得分力压群雄。剩下来就看卫生队的了,他们演唱的曲目是《保卫黄河》,前奏部分由麻子和老瘟的铜管担任主弦,谁知,两大高手均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该出的音没吹出来,勉强吹出来的又总是差那么个小小二度。结果,卫生队只得了个第二,这下卫生队的人不干了,以马国中医生为首的一群年轻人,将麻子和老瘟堵在了后台,一口咬定他俩是故意的,还直问他们是不是收了文教队的好处。两人百口莫辩,一脸委屈。我看着麻子那副窘态,心里那个乐啊!你娃也有今天?你也会被人理麻?你也会低三下四地给人陪不是?活该你呢!
县城的舞厅,有个时期是电声乐队与传统乐队分庭抗礼的,前者以小欧为代表,后者以麻子为代表。小欧其实并不排斥传统乐器,相反,他认为传统乐器的加入,还能使乐队更出彩。而麻子则不然,他骨子里是有些瞧不起搞电声的,他认为,只要他几个搞专业的一出马,电声乐肯定死无葬身之地。的确,有那么一段时间,麻子每天晚上都是面色红润,印堂发亮;天天门庭若市,让他心里美滋滋的,铜管一响,黄金万两,眼前旋转的一对对舞客,在他眼里都是花花绿绿的票子;那段时间的麻子,很是有点欣欣然。当然,小欧也不是吃素的,扒带,记谱,配器,精心排练,几个三下就又让麻子那边门可罗雀了;麻子慌了神,又心生一计,搞了个电声传统一齐上,十好几人的大乐队,于是,生意又渐渐好起来......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经过长达数年明的暗的较量,小欧的电声乐队还是笑到了最后。出于对才华的欣赏,小欧向麻子伸出了友谊之手,邀请他加入富贵商场乐队,担任特色乐器的演奏。麻子来了,麻子又飞腾起来,麻子又成了那个最忙最光鲜的麻子。每天晚上,他都是坐在乐台上最显眼的位置,头发梳得溜光,胡子刮得精光,衣着毕挺,嘴角上翘;放下二胡吹小号,放下小号吹萨克,一曲《温柔的倾诉》,全场舞客的心都醉了。一边吹,一双鹰眼不停地搜索舞厅的各个角落,搜着标致但陌生的美美,则铭记于心,等中场休息时伺机而动;遇着有些韵味又熟悉的,则双眉眉头同时向上轻轻一挑,秋波欻欻一闪,谓之“撒意子”。有那么一个时期,总是有多个跳舞时专门向乐台前边凑的艳妇,为的就是享受一下这“意子”带给她们的快感。
第三部 不舍
在富贵商场共事时,他不像以前那样随时拿我开涮了,毕竟我在小欧的乐队里混了多年,他挣着小欧给他的外水,即便不看僧面,也得看看佛面。对我来说,人家大师都敬我一尺了,我当然得敬人家一丈。因此,我们的关系近了许多,但还是有相当距离,大致属于井水和河水的关系。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仿佛是上天的安排一样,它使我们的关系一步步地靠近。
有一天下午,我因一点私事去他家找他,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了大提琴的声音。我上楼去,见房门没关,就走了进去。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着他的练习。八月的天气,正值午未之交,毒辣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屋里没有空调,也没开电扇,十来平方的屋子简直就是个蒸笼。亮晶晶,黄豆般大小的汗珠挂满了他的额头,脸上颈上也像刚浇了水似的反着亮光。难耐的酷热,并不影响琴声的悠扬,他陶醉在琴声里,完全忘掉了超高的气温,甚至也忘掉了我的存在。那一刻,我才明白,人家舞台上的光鲜耀眼,可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结果啊。这个下午,我找到了自己与他之间的巨大差距的根本原因,对他的敬重又增添了不少。
次年正月的一天晚上,他在家请客,主宾是县上某领导,陪客是几个科局级干部。我中午参加一个婚宴,与其中一位陪客同桌,散席后我和他去喝茶下棋,下午五点过,陪客的手机响了,是麻子打来的,他叫那陪客可以往他家走了。陪客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就对着电话说,我和建国在一起呢,我们两个一起来喔。麻子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知道我一定在陪客的旁边,说不定还能听见他电话里的声音,仅仅两秒钟的犹豫后,他说:“来就来嘛!都是兄弟处。”现在的我当然明白这“兄弟处”三字有多少水分,但当时的我却是被他那海纳百川般的胸怀深深地感动到了的,加之中午的酒还未全消,我居然糊里糊涂跟着那位陪客去了他家。辉煌的灯光里,客人已全部到位,桌子正中摆着两瓶剑南春,周围是是鸡鸭鱼兔,香肠腊肉。麻子的开席辞我至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在外面吃,就是吃个环境;在家里吃,才是吃个情分。但是我知道,我是偶然地冒失地撞入这情分的,本来这情分是与我无关的。由于桌子上坐的尽是官,起初我相当拘谨,但几杯酒下肚,也就放开了,又开始满杯的喝,大口的吃,打起敞哈哈的笑了。只是饭后的牌局,着实让我有些难堪,因为我那天的经济状况是:不捉襟,都会见肘。
之后不久,他生病了,经检查,是泌尿系统感染,需打半个月点滴。我觉得这是上天安排我还他的情的,我就积极地跑前跑后,找最优秀的医生给他制定治疗方案,找最漂亮最温柔的护士给他输液。病好后,他去结药费,我让他先欠着,不着急。把他送出医院后,我找了个药商把欠药房的药补上了。我觉得我总算是还了他一个人情了,谁知几天后他提着一个口袋到我家楼下,硬把它塞到我的手里,说是他的一点心意。口袋里面是一瓶“新丰特”和一套陶瓷茶具。看着这些“心意”,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它们就像一堵墙,横在了我和他之间,我真心真意的敬重,换来了他真心真意的破费。
曾有人在我面前说,最好别和川剧团的人打交道,戏娃子,都是薄情寡义的。但有件事,却彻底地颠覆了这一结论。星期天,我回中江去看父母,晚上与发小们喝得大醉,深夜十二点才回到宾馆,刚要睡,领导打来电话,要我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准时到医院,有要事。这意味着我必须连夜连晚赶回去。那时候,有车的人少得可怜,深更半夜的,我去哪儿找车?突然,我想起麻子有辆旧桑塔拉,偶尔还拉拉客挣点钱,于是就厚着脸皮给他打去电话,他在迷迷糊糊中听懂了我的意思,很爽快就答应来接我。三个多小时后,他到了,接上我之后立即又开车往回赶。漫天的大雾,能见度不足30米,车只能二三十迈的开。我坐在副驾驶,见他瘪嘴紧闭,两眼死盯着前方,一辆大车过来,两根光柱射得人睁不开眼,一脚急刹,车速又几乎降到了零......到盐亭时,天已大亮。我给他两百块钱,问够不够,他还给我一张,说:“兄弟处,收一百就是了。”当时的价格是,白天跑单边都要120元左右,他跑来回,又黑灯瞎火的,还遇上这么个大雾天,100元哪行?我死活不依,他一踩油门,说回去补瞌睡去了,就走了。我在原地楞了好几分钟,谁说戏子无义?他,和那位说戏娃子薄情寡义,自诩义薄云天的H先生相比,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么?那一声“兄弟处”,虽然与几年前的那声是同样的三个字,但在我听来,它已经没有一点水分了,已经真得让人直想流泪了。
回想几十年来与麻子的交往,我觉得我们就像两个圆,他是个大圆,我是个小圆,开始两圆并无交集,是缘分让它们开始靠近;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两圆开始逐渐加速,在人生只剩下后三分之一的时候,阴影部分的面积才接近最值。遗憾吗?不!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们从不待见,到不厌恶,再到不舍得,友情建立的过程,似乎长了点,但这样的友情,才百般珍贵。得之,此生有幸。有诗为证:麻子不麻,戏子有义;风流倜傥,遍身手艺;管乐弦乐,独钟川戏;琴心剑胆,英才鸿翼;金良美玉,终成大器;今生相交,幸甚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