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蝶的秘密

我正在擦拭桌面上摆放的水晶球,突然听到门边上的风铃作响,一个面容恬静,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走了进来。我面带微笑,对她说:


"你好,欢迎光临记忆之屋,每一段记忆,都有一个密码。只要时间,地点,人物组合正确,无论尘封多久,那人那景都将在遗忘中重新拾起。你很幸运,我每日只接待三位来访者,你是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


她笑着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纹路精美的木质盒子放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一只蝴蝶标本,很漂亮,想让我从里面提取哪一段记忆?”


“姐姐,你好!我叫俞纾婕”小姑娘的声音很细腻。

“这是外祖母带回来的凤尾蝶蝴蝶标本。我今天来,是想知道里面的故事”


“应该知道我们这里的收费标准,这只蝴蝶,你舍得吗?”


她点点头,脸上似乎伤感浮现,缓缓开口道:


“我的外祖母上个星期去世了,我应该早些带她过来,这样她就可以不留遗憾离开。可是,我也是才听说,这里有个记忆之屋,姐姐,这里是什么时候就存在的呢?告诉我这里的人是一位邻居老奶奶,她年纪也不小了,照此来说,这里也应有六七十年的历史”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相册,里面是每一件客人交换的物品照片,下方标有年份和日期,还有自己做的一些批注。


“1951年,这么久远了,可是,为什么,您还这么年轻?”


“之前是我祖母和母亲在经营,她们已经过世了”


女孩子面带歉意地说了声抱歉,顿了一会,对我说:

“那姐姐,我们就开始吧”


我再次询问:“按规定,物品上附着的所有记忆中可以选择两个提取,你只要看到你的外祖母的吗?”

她似乎有些疑惑:“是啊,了解到他们的就足够了,其他记忆是别人的隐私,我无权干涉”

这番回答让我再次审视面前这个女孩子,来访客人多半会觉得机会宝贵,想了解其他关于这个物品的记忆,我也会选择适当的,不会造成对当事人困扰,无关紧要的记忆展示,这个女孩,很不一样。


我端详着这只漂亮的黑色凤尾蝶,翅膀是淡绿色,背部有一条黑色的纵带,外观很美,想必它也从别人那里听多了赞美。


征得女孩邀我一起了解这段往事的同意,我将蝴蝶轻轻放置在水晶球底座的暗格里,心中默念起咒语,暗紫色的光随着水晶球变得透明而明亮,紧接着,里面的场景变换到了云南昆明,那是1943年的夏天。


街道上人们身着灰绿色马褂,白色短袖汗衫,摇着扇子,三三两两的坐在街边小贩上吃着饭点,商讨着今天又发生了什么战事。

不远处一个端正矗立的门牌下走出一个女学生,双麻花辫乖顺地垂在胸口,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套红毛衣,捧着课本,朝街面上走来,她身后的门牌上写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文殊"一个男孩子叫住这个女孩,他收拾的干净整洁,白衬衫一尘不染,针织的无袖马甲被压的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样子。

他将一个木盒子交给女孩说:"我要去当兵了,驼峰航线翻译人员,今天是来道别的,这里面是一个蝴蝶标本,我专门从杨钟健教授那里寻来的,你拿好,要好好照顾自己"


文殊接过木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只漂亮的黑色凤尾蝶,花色很美,栩栩如生。

她叹了口气说道:“志道,你且放心去吧,这是国难当头时节,我本打算与家中商量参战一事,但现在父亲病重,家里还有三个孩子,我实在不忍心让母亲一人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这些年里,联大流行的从军热从未断过,政府认为,学生是国家的未来,学生的作用是普通士兵无法代替的。

可现如今,抗战到了生死存亡之际,驼峰航线迫在眉睫,需要大量的翻译人才和技术人才,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了,这是我们的国家,是我们的责任,青年一代,定当义不容辞。


名叫志道的男孩握了握文殊的手,两人的眼中闪过的均是坚定与赤诚。文殊从手腕上取下一条红绳手链,上面是桃木制成的平安符,轻轻放在志道手中。


战事告急,警报声时常不断地响起,装有蝴蝶标本的木盒子被文殊一直带在身边,一代一代传到俞纾婕这里。


俞纾婕将视线从水晶球里转向前方,沉默许久,抬头看向我说:“姐姐,这便是,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吧!”

我的外祖母文殊,是当时西南联大外国语文学系的学生。1946年8月,三校复员北返后,她回到了上海,成为一所中学的女校长。

三年期间,文殊一直没有收到关于吴志道的任何消息。她只知道驼峰航线人员牺牲惨重,但是因为没能听到他确切的死讯,外祖母一直抱有一丝幻想。

我收拾她的遗物时看到一篇泛黄的日记,其中有一段话这样写道:

志道,国内形式已好转很多,联大培养出的学生们也都在各自的领域努力努力扎根。不管你是否已成家立业,希望你能坚守自己本心,莫负教授校长之嘱托,莫负刚毅坚卓之校训,肩负起国家使命担当。最后,蝴蝶我一直保存着,望平安康健。"日期1948年春。"


我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纾婕向我表示感谢,我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泪花。

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有太多年轻而又充满活力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淹没在历史中。

幸运的,他们的后辈可以拿着他们的遗物找到这里,还原那段令人热泪盈眶而又无人知晓的历史。

不幸的那些,便随着时代变迁,消逝在这岁月长河之中,不留痕迹,悄无声息。


送走俞纾婕,我坐在木椅上望向窗边。


我叫纪念安,意为希望我可以在记忆之海中平安,我是一个很感性的人,因此母亲很不放心将记忆之屋交到我手上,她害怕我承担不起太多悲伤的故事。

其实也还好,来这里的人多些是晚辈带来长辈的东西,或者是自己准备割舍掉过去,重新开始。

不然,带有那么多珍贵记忆的物品,谁希望将它转手他人。所以,后辈,年迈者和那些准备开始新生活的人们,他们身上总是带着希望而来的,在他们身上,我可以看到曾经那个奋不顾身的过去,看到了生命的意义,也看到了青春本该呈现的样子,令人记忆深刻,而又熠熠生辉。


我将蝴蝶标本平整地摆放在桌面,拿出相机拍照,然后将照片夹在相册中,写下2020.5.4,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凤尾蝶的秘密。然后将木盒子放在玻璃展柜里,轻轻合上门回家。


回家路上,我突然想到母亲对我说的话:“我们微笑着说我们停留在时光的原处,其实早已被洪流无声地卷走”

昨天,永远属于过去,并不是所有的结束都是残缺,悲伤不会化成河流壮大,反而会被生命中那些温暖而美好的事情所覆盖。"


第二天一早,我刚刚坐下,门铃作响,就有一位客人前来,一个男孩推门走入,手里也拿着一个纹路精美的木质盒子,里面是一个串有在桃木上刻着平安二字的红绳手链,是他的爷爷受战友嘱托,临死前要自己将这手链带回学校。

那位生命垂危的战友,名叫吴志道,作为西南联大众多投笔从戎的学生中的一份子,在参加1944年驼峰航线的翻译工作时壮烈牺牲,享年二十八岁。

转自GZH——站台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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