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里,那条叫可儿的鱼正在转身,阳光透过窗台划破书桌,水影斑驳,鱼儿畅游。鱼缸放在我办公室已经三个月,可儿琥珀色的眼珠透过玻璃跟我对视,尾鳍却如丧服一般鬼魅。
我叫陈书凝。我的工作是为恶行找到那个最本质的理由。
班米尔,女,45岁,跟17岁脑瘫儿子同住。刑警队同事在她家找到一条鱼,一只猫,一只花枝鼠,儿子李觅,除了观赏鱼,其余全都死于一氧化碳中毒,凶手不言而喻。
班米尔却经历三次审讯,不承认任何罪行。案件比较棘手,按白队的话说,证据链完整,零口供提交但被检察院发还。
“来,这是市里的心理咨询师,你们之前见过的,陈书凝。”张局长一手搭在白队肩上,一手接引着我这边。
“好久不见,白队。”
“看来市里也没有几个人能够推荐了”白队直接跨过椅子,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卷宗让同事拿给你,老子先走了。”说完摆摆手就转身去。
“你,”张局长一句话硬是说不完整。
“局长,我先过去了。”看着局长的脸,我感觉我应该去看卷宗。
“她叫班米尔,大家都叫她班班。她养了一只猫叫豹豹,一条鱼取名可儿,一只花枝鼠花花,她儿子叫李觅,她的社交账号叫“半颗爆米花”。账号里发的全是他们一家五口的日常,很正能量也很是温馨,能看出来是个努力生活的人,全网粉丝60万,算是个小网红。”参与审讯的女警何田说。
我接过平板,点进第一篇笔记《我们这一家》。文案是:小鱼叫可儿,鼠鼠叫花花,猫猫叫豹豹,儿子李觅,我姓班,大家都叫我班班。我们这一家就是半颗爆米花!从此不定期分享一家五口的日常,希望给大家带去温馨感,在日复一日的光阴中。还有我们在认真生活,你们也可以!笔记点赞过万,留言过千。
另外一篇浏览量达数百万的笔记,是她记录了家里猫咪跟儿子的互动,一人一猫在聊天,非常和谐有爱。
“这不是一般的正向积极,是很阳光很向上,完全想不到这是是杀人凶手的社交账号。这样根本也看不出这个家庭有什么问题”。这案件果然不简单,能主动发这么正能量笔记的博主,谁会将她跟杀人凶手扯上关系!
“我们也完全预料不到,但证据确凿!”女警何田拿出文件,照片,逐一铺开。
白队接着说“小区电梯、超市监控,木炭购买记录,水族店员工的证词,康复中心监控、出入记录……这些都证明了班米尔在去年11月19日下午6点接了儿子后,在超市购买了木炭回家,她进屋后电梯监控再也再没有拍到其他人。现场采集的证据,木炭,铁盆,打火机上都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证据链非常完整。”
“所以你们卡在杀人动机吗?”我下意识地问。
“是的,我们还看了她的日记,朋友圈,问了她的朋友,都找不到理由,但证据都指向她。”何田补充。
“她本人呢,配合吗?”我问。
“侦查初期,我们就怀疑她了,当时她也刚从医院醒来,她坚持自己是受害者,我们也还没有充足证据,只能放她回去。”白队双手盘在胸前,“第二次我们证据充足了,她还是不说,一句话不说。前几天,已经被拘留了,但还是什么都不说,嘴硬!”
“我要见她。”看来后续就是我攻破她心理防线的事了。
“当然”女警在一旁帮我打开门。
透过审讯室的单面镜,我旁观班米尔的审讯。那个女人坐姿笔挺,双手双脚被固定在冰冷的审讯椅上,目光淡然。似乎内心坚定,她到底是不承认错误,还是不认为自己有错?我不禁在想。
“班米尔,”白队顿了顿,又说,“坦白从严抗拒从宽。”本子和笔压在手下,白队似乎不打算翻开。
女人抬头闭上双眼,拒绝面前的硝烟,神态平静,不发一言。
白队抬头看向单面镜后的我,我拿起对讲机说“让她说说孩子。”绝大多数的女性成为母亲后都敌不过孩子这个话题。
“你儿子李觅其实康复挺好的吧,我们在康复中心看到他的记录,工作人员都对他赞不绝口。”白队翻开笔记本,用笔轻轻敲着其中一页。
此时班米尔睁开眼,白队话毕,便又闭上眼睛。依旧平静。
白队再次抬头看向我这边,似乎在说,你看,我说的吧?
我拿上白纸和笔,径直走向审讯室。递给班米尔纸和笔。“简单画个房子、树和人吧”我说。
班米尔缓缓睁开眼睛,似乎对我的话很诧异。我重复了一遍。
她拿起笔,稍微思考执笔开始。有的人处于一个状态里,当有其他事情忽然打断,她是需要更多的精力来处理新状况。班米尔显然也是这样,她画得很认真,有好几处画了擦擦了画,笔痕很深。
从她手上接过画纸,我一看,彻底惊住了。大多数情况下,这个测试是走进当事人内心世界的一扇窗,而非判决书。而这画,却是一把手术刀,无声地剖开班米尔内心。
房子画在纸的一边,只有一半。窗关着,没有门——她没有给内心留入口,她很孤独,内心封闭,甚至压力很大。
树,树干树杈细长,没有树叶,一个反复涂黑戳刺的树洞——这是她内心无法愈合的伤痛。
而人!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没有五官,没有手脚这些都能跟刚才审讯一一验证——拒绝表达,缺乏行动力和掌控感。最让人吃惊的是,居然没有裤子!我忍不住看她一眼,她眼睛平静,完全看不出一点情绪。作为一个成年女性来说,不画裤子不可能是过失,性暴力,直觉告诉我,她遭受过性暴力!
我完全不敢想象,眼前的人内心居然是完全处于易受伤害、毫无防备的状态,极端的羞耻跟尴尬。一个人到底要经历什么,才会失去最基本的心理防御?
整理情绪后我继续问,“你的丈夫呢?”有孩子就很可能有丈夫。
她闭上眼睛,淡淡说了一句,“死了”。
“跟我们说说他吧。”我又继续。
她先是一愣,身体后缩,眼睛闭得更紧了。这肯定跟她老公有关!
班米尔再也不说话,又闭上眼睛。白队左右手各搓了一把脸,我看着这画,感觉够我看的了。
“她老公呢?”关上门,我问白队。
“大半年前死了,意外。”白队轻描淡写。
我递过那张画,“这个测试,是接下来的关键,”白队收回一只脚,正过身来,“班米尔给出了她的心理残骸,”白队皱起了眉毛,伸手接过画。“这直接反映了班米尔的内心世界,”我继续说,“她很有可能遭受过性暴力,她的丈夫,极有可能是我们打破僵局的关键。”
“明白。”白队掏出手机转身走了。
我回过头看向审讯室,内心反复喊着“班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