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如今再提笔写父亲,笔尖都带着沉甸甸的思念,因为那个陪我走过半生、在我成长里不断变换模样的老人,已经永远离开了我。在我走过的这些年岁月里,父亲的模样,一直随着我的成长不停变换,从最初温柔的依靠,到后来沉默的背影,再到如今只能留在回忆里絮絮叨叨的模样,每一个阶段的他,都刻着时代的烙印,也藏着我从未完全读懂、如今再也没机会好好回应的深情。父亲生于1954年,那是一个被岁月打磨得格外厚重的年代,他扎根在农村,一辈子没离开过故土,躲过了城市里的纷繁波折,却也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隐忍与遗憾,走完了他平凡又让我念及一生的大半生。
幼时的记忆里,父亲是天底下最慈祥的人。那时候我尚在襁褓,或是刚学会蹒跚走路,记忆里的画面总是模糊又温暖。他从不会对我发脾气,哪怕我哭闹着打翻饭碗、撕扯他的衣裳,他也只是笑着把我抱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调。农村的日子清贫,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没有香甜可口的零食,可父亲总会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或是摘一朵路边的小野花,逗得我破涕为笑。夏日的夜晚,他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把我放在腿上,摇着蒲扇驱赶蚊虫,给我讲村里的老故事,月光洒在他脸上,温柔得能化开所有的不安。那时候的父亲,是我的天,是我随时可以依偎的港湾,他的笑容温和,眼神柔软,在我小小的世界里,慈祥就是父亲全部的模样。可如今,再也没有人会这样把我拥在怀里,再也没有那样温柔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等我背上书包走进小学课堂,父亲忽然就变了一副模样,从前的温柔被严厉取代,成了我心中又敬又怕的人。他是那个年代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全村一共才四个高小毕业的学生,他便是其中之一。在目不识丁的村民中间,父亲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也正因如此,他格外看重读书这件事。他总说,农村孩子想要出头,唯一的出路就是好好读书,不能像他一样,空有一身学识,却被困在黄土地里。
他对我的学习要求严苛,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必须是完成作业,他会搬来凳子坐在我身边,一字一句地检查,哪怕写错一个标点,都会让我立刻改正。若是我贪玩偷懒,或是考试成绩不理想,他从不打骂,却会用无比严肃的眼神看着我,沉默的神情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我愧疚。他会亲自教我写字、算数,把自己所学的知识毫无保留地教给我,告诫我读书要踏实,做人要本分。那时候的我,总觉得父亲太过严厉,甚至偷偷埋怨他不懂变通,却不曾明白,他所有的严厉,都是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寄托在了我的身上,盼着我能走出农村,过上比他更好的生活。如今想起那些被他督促学习的日子,才知道那是他给我最踏实的期许,再也没人会这般严格地教我做人做事。
步入中学,我渐渐进入叛逆的年纪,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和小秘密,而父亲,也变得愈发沉默。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围着我转,也不再像小学时那样紧盯我的学习,大多时候,他只是默默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间地里操劳着一家人的生计。
我曾好奇过父亲的过往,却很少能从他嘴里听到完整的故事。只知道他十八岁那年,靠着三大伯的关系,离开了农村,去廊坊的酒厂当了劳务工。三大伯退伍后分配到酒厂工作,念及亲情,把自己的大弟带出了闭塞的农村,想让他见识城市的繁华,体验工人的生活,摆脱一辈子务农的命运。那是父亲第一次走出农村,去到陌生的城市,本该是他改变人生的机会,可父亲生来身子孱弱,没有干重活的强健体格,也没有日复一日勤恳劳作的耐力,骨子里带着一丝文人的慵懒,终究没能适应工厂里繁重的劳作。在酒厂混了几年,家里给他张罗了亲事,订婚后,他便彻底告别了城市的工人生活,回到了农村,从此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离开。
那段过往,父亲很少提及,只有在夜深人静,或是独自抽烟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中学的我,忙着学业,忙着和同龄人嬉笑打闹,无暇顾及父亲沉默背后的情绪,只觉得他变得越来越寡言,越来越内敛。他不再过问我的学习琐事,却会在我放学晚归时,默默留好饭菜;在我熬夜学习时,悄悄端来一杯热水。他的爱,不再挂在脸上,全都藏在了无声的行动里,像村口的老槐树,沉默不语,却默默为我遮风挡雨。现在再也等不到那碗温热的饭菜,再也看不到那个默默劳作的沉默背影。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满心都是对远方的憧憬,对自由的渴望,而父亲,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底却藏不住落寞。我终于要离开农村,去往繁华的城市读书,这是他期盼多年的结果,可真到了离别时刻,他心底的不舍与失落,却再也藏不住。
送我去车站的路上,他依旧话很少,只是帮我拎着沉重的行李,脚步沉稳。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站台上父亲的身影,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挺拔,脊背微微佝偻,头发也染上了白霜。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朝着火车的方向挥手,眼神里满是落寞与牵挂。我在大城市里读书,见识着新鲜的事物,结交着五湖四海的朋友,日子过得热闹又充实,偶尔给家里打电话,也总是匆匆几句便挂断。而父亲,守着空荡荡的家,守着农村的老屋,日复一日地盼着我的消息,他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远在他乡的我。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牵挂,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文化青年,在岁月的流逝和子女的远行中,渐渐变得落寞,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子,默默承受着孤独。那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有时间陪他,却不知离别从不会等人。
参加工作后,我彻底留在了城市,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父亲,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沉默寡言的他,变得唠唠叨叨、啰啰嗦嗦。每次回家,他总会跟在我身后,问东问西,问工作顺不顺利,问吃的好不好,问穿的暖不暖,反反复复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在外不要与人争执,要踏实做事。
他会絮絮叨叨地跟我说村里的琐事,说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说谁家的庄稼丰收了,说他种的蔬菜长得多好,哪怕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能说上许久。起初,我总会不耐烦地打断他,觉得他太过啰嗦,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他的唠叨,不过是因为太久没有和我好好说话,不过是想多拉近一些和我的距离,不过是藏着无尽的思念与牵挂。他老了,不再是那个能为我撑起一片天的巨人,他能做的,只有用这样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对子女的关心。可我再也没有机会听他唠叨,再也没有机会耐心回应他的句句叮嘱,那些曾经觉得烦人的话语,如今成了我最奢望的声音。
而真正让我读懂父亲的,是年少时偶然发现的那个笔记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都穷,别说藏书,就连一本完整的书都很难找到。那时候的我,对知识有着近乎疯狂的渴望,但凡家里有字的纸张、图书,我都会翻出来细细品读,就连糊在墙上的过时报纸,都被我翻看得卷了边。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翻到了父亲的八宝箱,在箱子最底层,躺着一个破旧的笔记本,那一刻,我如获至宝。
那本笔记本,承载着父亲全部的青春。里面是他亲手写的诗,文字青涩却饱含真情,有对城市生活的向往,有对青春的感慨,有对未来的憧憬,字里行间,都是一个热血青年的心事;还有他亲手抄写的美文、片段,一笔一划,工整又认真;更有他自己创作的小品文,记录着他在酒厂的生活,记录着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张泛黄的信纸,是他从酒厂回家后,昔日工友寄给他的信件,字里行间满是工友间的情谊,也藏着他对那段短暂城市时光的怀念。
父亲走后,我常常翻出这个笔记本,一遍遍看着他熟悉的字迹,才真正读懂了他的一生。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人,他是那个年代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也曾有过青春梦想,有过诗和远方,有过走出农村、改变命运的渴望。他也曾是心怀热血的青年,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过,憧憬过不一样的人生,只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因为命运的安排,最终只能放下梦想,回归农村,一辈子与土地为伴,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子女身上。他的懒惰,不过是孱弱的身体扛不住生活的重压;他的沉默,不过是梦想落空后的无奈与隐忍;他的落寞,不过是子女远行后的孤独与牵挂;他的唠叨,不过是年华老去后,对子女最深切的依赖。
生于1954年的父亲,被刻上了太深的时代痕迹。他经历过物质匮乏的岁月,体会过生活的艰辛,承受过梦想落空的遗憾,却始终守着农村人的淳朴与善良,在黄土地上默默耕耘,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家庭,养育着子女。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成就,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一个被岁月磨平棱角,却始终把子女放在心尖上的普通人,而这样平凡的他,却是我一生的骄傲。
父亲离开后,我总在无数个瞬间想起他:想起他慈祥的笑容,想起他严厉的眼神,想起他沉默的背影,想起他句句唠叨的叮嘱。原来他陪我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成了我此生最珍贵的回忆;他给我的每一份爱,都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岁月无声,父爱无言,可这份爱,再也没有机会亲口诉说感激,再也没有机会好好陪伴。那个从慈祥到严厉,从沉默到落寞,再到唠叨的老人,终究是留在了岁月里,留在了我永远的思念中。如果时光能重来,我多想再抱抱他,耐心听完他所有的唠叨,亲口跟他说一句:爸爸,我懂你,我爱你。
往后余生,我带着他的期许好好生活,就像他从未离开一样。只是世间再无我的父亲,再也没有人,会用他一生的时光,这般倾尽所有地爱我。